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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会面塞西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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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在圣院。
深夜的圣殿长廊空无一人,墙壁上的圣光火炬在静谧中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长廊尽头的一间书房里,烛火还亮着。
希亚坐在堆满卷宗和书信的桌案前,羽毛笔在指尖转动了一圈,又放下。他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句子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重新起头,反复多次之后,整张纸已经变得斑驳不堪,最终被他揉成一团,随手丢在了桌角。那里已经堆了七八个这样的纸团。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烛光在他白皙的侧脸上投下温暖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落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已经连续处理了三天的事务:审阅各地教区的报告、批复下级修士的请示、修订下周礼拜仪式的流程安排。他把所有能用工作填满的时间全部塞满,不留一丝空隙。
他知道,一旦停下来,那个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艾莉不在。
模拟试炼将持续整整一周。这意味着他有整整七天无法见到心心念念的人。
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希亚从未觉得这个数字如此漫长。
以前就算再忙,他也会在每天的某个时刻,放下手中的事情,悄悄去到那个能看到艾莉的地方。有时候是圣院训练场旁的廊柱后面,有时候是图书馆二层靠窗的位置,有时候是食堂角落的阴影里。他会在那里站上一小会儿,看着艾莉和同学说笑、在训练场上挥洒汗水、或者只是因为一道难题而皱着眉头啃笔杆。那些画面琐碎而平常,但对希亚来说,却是每一天里最安定的时刻。
他从不打扰,从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像一个偷藏糖果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画面收进记忆的匣子里,然后在独自一人的时候,拿出来反复回味。
而到了夜晚,当整座圣院都沉入寂静之后,他会做更加隐秘的事情。
他会悄无声息地来到程季的宿舍门外。静静地跪坐在门外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侧耳倾听着门内那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黑暗中,他会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一笔一画地描摹程季的模样——她的眉眼,她的笑容,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她生气时鼓起腮帮子的弧度,她思考时无意识地咬住下唇的习惯。
那些细节,希亚记得比任何咒语都要牢固。
他是光明神的分身,是圣院的门面,是信徒仰望的对象——他应该端庄、克制、无懈可击。没有人会看到,那个在众人面前永远温和得体的希亚,会在深夜像一只忠诚的小狗,蜷缩在某扇门外,仅仅为了离门内那个人近一点。
这一切,程季都不知道。
希亚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一堆废弃的纸团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在一张崭新的羊皮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愿光明庇佑远行之人,无论她身在何方。”
他将这封信折好,封上火漆,在火漆上印下圣院的徽记。这不是一封需要寄出的信,他只是想把那些无处安放的牵挂,变成一个具体的形状。
窗外,夜风拂过圣院的尖顶,星光在穹顶之上静静流淌。而在千里之外,那个让他牵肠挂肚的人,此刻大概正在某间房里,睡得毫无形象可言。
希亚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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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试炼这边,协议达成。
谈判过程并不轻松——其间经历了三次补充质询、一次险些破裂的对峙,以及一场持续到深夜的闭门会议。但最终,琼还是在协议底部盖下了特律玛族的王储玺印。那份用海兽皮制成的协议书上,以海族通用语和人类通用语双语写就了临时条款:艾莉·温斯特作为特律玛族的临时谈判代表,获准返回陆地联络圣堂方面,推动停战谈判进程。
作为担保,里德·特律玛将以“随行护卫”的身份全程陪同。
琼的原话是:“既然是谈判,总得有个人证明你是我们派出去的,而不是自己跑掉的逃兵。”里德将伪装成人类形态,寸步不离地跟随他们,确保她不会中途消失,也不会在陆地上搞出什么不利于海族的小动作。
里德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他平静地接受命令,然后在出发前换上了一套人类风格的装束——深灰色的旅行斗篷、皮靴、内衬亚麻衬衫,用深色的头巾将标志性的墨绿色长发完全包裹起来。他的面部线条在经过仔细观察后,其实并不会暴露他的海族身份,只要他不开口说话,不露出那双过于锐利的竖瞳,混在人群中并不会引起注意。
程季看着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长得帅,是人是鱼都帅。
他们搭乘的特律玛族控制的走私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靠近诺拉斯王国南部的一处港口。上岸时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时刻,海面上笼罩着薄雾,码头上只有零星几盏油灯在风中摇晃,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
程季的双脚踩上陆地的那一刻,从脚底蔓延到全身的踏实感。
陆地。坚实的,不会摇晃的,没有海水包裹的陆地。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深刻地理解“脚踏实地”这个词的含义。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感受着夜风吹过脸颊的干燥触感,深深吸了口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泥土和夜风的味道钻入鼻腔,她几乎要感动得哭出来。
加百列站在她身侧,安静地等她完成简短的“回归陆地仪式”,然后淡淡开口:“走吧,天快亮了。”
程季点了点头,收敛起泛滥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现实上。
诺拉斯王国,第三纪元末。
这个时代距离她所熟悉的正常时间线,大约早了八十年。八十年的时间跨度,对于一个王国来说,足以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即便如此,诺拉斯王国依然是利兹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圣院之所以选择坐落于此,正是因为诺拉斯雄厚的财力和稳固的国力。而与其他深陷战火的国家不同,诺拉斯并未被卷入斯坦国与特律玛族的战争。它在这场持续十六年的冲突中始终保持中立,边境安宁,民生稳定,这使得它的繁荣程度远胜于周边那些被战争拖垮的邻国。
眼前的港口虽然不大,但码头由规整的青石砌成,栈桥坚固平整,每隔几步就立着一根涂了防水沥青的木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维护。岸边的仓库排列整齐,墙体是烧制的红砖,屋顶铺着统一的灰瓦,门口挂着铁质的门牌编号。通往城镇的道路铺着碎石子,两侧还栽着修剪整齐的行道树,枝条的走向看得出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
街道上有早起的商贩正在支起摊位,面包房的烟囱已经冒出了袅袅炊烟,空气中隐约飘来烤麦饼和黄油的香气。
虽然比不上八十多年后那座繁华鼎盛的圣彼得堡,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是一派安居乐业的气象。
程季站在晨雾中,望着在黎明中渐渐苏醒的城镇轮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就是诺拉斯——没有被战火波及的土地。人们在这里照常生活、劳作、生息,不必担心海族的突袭,不必在深夜被警报声惊醒。与碎浪湾那座正在燃烧的小镇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别看了。”里德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冷淡:“看得再久,也不会有人来欢迎我们的。”
程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里德裹着那件深灰色的斗篷,双手抱臂站在晨雾中,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即使在伪装状态下,依然透着掩不住的锐利。
他的目光扫过整洁的街道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片和平景象的本能排斥,也有对“如果特律玛族也能拥有这样的和平”的潜在渴望。
程季注意到了那个眼神,但没有点破。她笑了笑:“不看了。走吧,还有正事要办。”
她转过身,朝着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区迈开步子。
加百列沉默地跟上。里德在最后扫视了周围的环境后,也迈步跟了上去。身影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沿着那条碎石铺成的道路,缓缓走向那座尚在晨光中的诺拉斯城镇。
程季站在圣院门前,仰头望着那座巨大的银白色大门,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门由整块的秘银合金铸成,高达三丈有余,表面镌刻着繁复的圣纹浮雕——展翅的天使、缠绕的藤蔓、以及中央那枚象征着光明神的日轮徽记,在晨光的照耀下泛着柔和而庄严的银辉。两扇门扉的接缝处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到任何间隙,显示出极高的铸造工艺水准。门框两侧各立着一座真人大小的大理石天使雕像,手持长剑与天平,低垂的目光俯瞰着门前的访客,带着一种无声的威仪。
程季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这道门的造价,得出的数字让她暗自咋舌——圣院果然有钱,八十年前就这么有钱。
但问题是,她该怎么敲开这扇门呢?
她现在不是什么圣院的候选人,不是那个圣女候选人希亚身边的艾莉。在这个时间线里,她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平民,穿着一身沾了海风和尘土的衣服,站在圣院门前,连正当的身份都没有。如果直接冲上去说“我是从八十年后来的考生,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见塞西尔主教”——大概率会被当成疯子赶走,或者被守卫按在地上。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加百列说:“卢米安,你有什么办法吗?”
加百列侧目看了她一眼。眼中带着微妙:像是一种“我以为你早就想好了才会走到这里”的表情。
他坦诚地回答:“我不知道。”
程季的表情僵住了。
她本来还对一路上表现得从容不迫、屡屡语出惊人的少年抱有一些期待,以为他这么沉着冷静,分析问题总是能切中要害,肯定也早就想好了怎么把他们塞进圣院的大门。
“我也不知道......”程季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失落:“我以为你知道......”
加百列平静地与她对视,“不知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程季败下阵来,重新望向那扇银白色的大门。
她低头打量自己:衣服虽然褶皱但还算整洁;头发因为在海水中泡过又风干,显得有些毛躁,但至少不邋遢。她的外貌和气质摆在那里,只要不说些奇怪的话,至少不会在被当成可疑分子打发走。
而且,她有圣光术。
在这个时代,掌握圣光术的人寥寥无几。圣堂的神职人员和圣院的学员是主要群体,而这两类人都拥有进入圣院的正当理由。只要她能在守门士兵面前展示出圣光术,至少能为自己争取到一个通报的机会。
程季打定主意,整理了一下衣领和袖口,迈步走向那扇银白色的大门。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身着银白色铠甲的守卫,盔甲擦得锃亮,胸甲上刻着圣院的十字日轮徽记。看到程季走近,其中一名守卫上前右手按住剑柄,语气礼貌但带着明显的戒备:“站住。圣院重地,非相关人员不得擅自进入。请问您有何事?”
程季停下脚步,挺直腰背,迎着守卫的目光,用尽可能端庄稳重的语气开口说道:“您好。我是一名途经此地的巡礼者,掌握圣光术,因在旅途中遇到了一些与信仰相关的困惑,希望能拜见塞西尔大人——恳请代为通报。”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塞西尔主教曾在外出布道时有过一面之缘,彼时未能深谈,一直引以为憾。此次路过圣彼得堡,特来求见,望能聆听教诲。”
她赌的就是这个时代的塞西尔虽然还不是大主教,但已经在圣彼得堡担任主教,有一定声望,而且作为一名经常外出的神职人员,他见过的人很多,未必记得清每一个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这个说法既不会太具体以至于容易被戳穿,又足够真诚,至少能让守卫愿意去通报一声。
守卫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她身后两步之外的加百列和更远处裹着斗篷的里德,沉吟了一下,开口道:“请在此稍候,我去通报。”
说完,他转身推开侧门,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
程季站在原地,表面上维持着端庄平静的姿态,心里却在疯狂打鼓。她不知道塞西尔会不会见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塞西尔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自己的说辞能不能经得起推敲,但无论如何,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剩下的,就只能交给运气了。
不久,那名守卫从侧门返回,脚步比离开时慢了几分,脸上的表情也带上了程式化的礼貌。
他走到程季面前,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平淡:“塞西尔主教大人目前公务繁忙,暂时无法抽身接见。此外,近日来自称掌握圣光术、求见主教大人的巡礼者络绎不绝,主教大人无法一一甄别接见。因此,请您移步至西侧的会客厅等候。待主教大人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自会安排时间见您。”
守卫说完,侧身让开道路,朝圣院围墙西侧的一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程季维持着脸上的微笑,点头道谢,举止得体地朝着所指的方向走去。直到转过身、背对着守卫走出足够远的距离后,她才无声地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轻轻嘟囔了一句:“……我就知道我运气没那么好。”
很多人。
守卫说的是“自称掌握圣光术、求见主教大人的巡礼者络绎不绝”。程季在心里默默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很快就品出了其中的意味:果然,和她一样选择来找塞西尔的考生,远不止她一个。
这条路线是最直接、最保险的选择:一位未来的大主教,在当前这个时间线里已经是有实权的主教,投靠他、获得他的信任,就能在诺拉斯站稳脚跟,进而影响整个试炼的走向。
但凡脑子正常的考生,都会想到这一步。
而她呢?她偏偏被扔到了那个破小镇上,在战火里绕了一大圈,还跑到海底去游了一趟泳,才好不容易站到了圣院门口。跟那些直接降落在诺拉斯境内,轻轻松松就来排队见主教的考生比起来,她这简直就是地狱难度。
程季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嫌弃了一遍,然后把那点不平衡压了下去。
算了,运气差就差吧,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靠硬着头皮往前闯了。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推开了那扇会客厅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