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希亚吃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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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院的生活像一架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清晨的钟声在五点准时敲响，将学生们从睡梦中唤醒，随后是例行的晨祷、早餐，紧接着便是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一直到傍晚才能稍作喘息。而夜晚，宿舍的油灯通常会亮到深夜，窗前一排排伏案疾书的剪影，是圣院最常见的风景。
程季最初还抱着“我在玩游戏”的心态，觉得一切不过是剧情推进的背景板。可当她在同一张硬板床上醒来第七次，当她连续六天听着同一口钟声起床、吃着食堂一成不变的燕麦粥、在魔药课上被坩埚炸了一脸第三次之后，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在游戏里，一个月的剧情可能只需要几张CG、几句旁白就能一笔带过。但对于身处其中的人来说，每一天都是实打实的二十四小时。每一堂课都需要集中注意力去听，每一份作业都需要花费时间去完成，每一次和希亚的对话都发生在真实的时间里，而不是按一下空格键就能跳过的对话气泡。
她开始注意到那些游戏里不曾呈现的细节：晨祷时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在地砖上的形状会随着季节变化而变化；食堂阿姨打菜时勺子的倾斜角度决定了肉块的多少；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总是最先被占满，因为那里下午的阳光最暖和。
希亚坐在她对面，低头写着魔药课的笔记，笔尖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午后的风掀起窗帘的一角，送来庭院里修剪过的青草气息。程季看着她垂落的金色发丝，忽然觉得——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在这样的环境中，有人如鱼得水，也有人举步维艰。
希亚显然属于前者。
她被分配到大主教塞西尔门下，接受最高规格的单独指导。短短两周，她的名字就已经在圣院内传开了，“那位被圣子亲自勉励的少女”“大主教塞西尔的关门弟子”“天赋异禀的圣女候选人”。
程季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希亚在圣院的影响力，是在入学后的第二周。
那天她刚从魔药课的噩梦中解脱出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食堂走，路过中庭时，听见几个女生聚在喷泉边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她本来没在意，直到一个名字飘进耳朵里——“希亚真的太厉害了，我昨天去旁听了神学辩论课，她一个人对阵三个高年级学长，引经据典，把那几个人说得哑口无言，最后那个学长脸都憋红了！”
另一个女生接话道：“何止神学课！在冥想课上导师让她们感知圣光元素，别人最多只能凝聚出豆大的光点，希亚一伸手，整间教室都被照亮了！导师当场愣了好半天，说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高的圣光亲和度。”
“礼仪课也是满分！”第三个女生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崇拜：“我亲眼看到的，她行礼的那个动作——怎么说呢，就是特别好看，特别优雅，好像她天生就该站在高处，接受别人的行礼一样。”
程季默默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心情复杂。
她当然知道希亚优秀。毕竟那可是主控，是光明神的化身，是这个世界的中心。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种优秀在旁人眼中已经耀眼到了这种程度。
真正让程季意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是第三周某个傍晚。
她抱着一摞书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公告栏时，余光瞥见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贴在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里。她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差点没把怀里的书摔在地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海报，画工居然还不错。画中人金发碧眼，气质出尘，虽然画风抽象，但一眼就能认出是希亚。海报上方用花体字写着一行标题：
“希亚小姐后援会·招新启事”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每周五下午课后集会，分享希亚小姐的最新动态，交流学习心得，共同进步！欢迎各位仰慕者加入！入会无需会费，只需一颗热爱希亚小姐的心！”
程季抱着书，站在公告栏前，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她想起了游戏里的一些细节，在主控的设定中，确实存在一批因为仰慕而聚集起来的NPC，他们会为主控加油打气，会在特定剧情中提供帮助。但在游戏里，这些人只是一群没有名字的路人甲，是一串数据，是一段文本描述。
而现在，那群路人甲正在不远处的中庭里，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要不要定制统一的会徽。
程季深吸一口气，抱着书快步离开了现场。她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她每天同床共枕的那个人，在别人眼里已经是偶像级别的存在了。
赞美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而希亚只是谦逊地微笑着，将所有的赞誉都化为更刻苦的努力。她像是一颗被擦拭干净的明珠，正在一点一点地释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而与希亚的光彩夺目相比，程季的日子就显得格外艰难了。
她站在集体课教室的门口，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羊皮纸笔记，眼神空洞地看着课程表上那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课程名称——神学基础、圣会史、大陆通史、礼仪规范、基础圣光术、草药辨识、地理概论......每一门课都需要大量的阅读和背诵，而所有的教材都是用利兹大陆的通用语写成的。
虽然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九年，日常交流早已没有问题，但涉及到那些古老的圣会术语、繁杂的历史纪年和拗口的人名地名时，她还是感到十分吃力。
课堂上，导师们讲课的速度很快，默认所有学生都已经掌握了基础知识。程季坐在教室中后排的位置，埋头奋笔疾书，恨不得长出四只手来记笔记。
那些在其他学生看来理所应当的常识，比如“第三次圣战发生在第几纪元”“光明神降下神谕的年份”“各大公国的继承顺序”，这些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知识，需要花费比别人多几倍的时间去记忆和理解。
而实践课的挑战更大。
基础圣光术的课堂上，导师要求每位学生在掌心凝聚出一团圣光。周围的同学陆续成功了。有人掌心跳起黄豆大小的光点，有人凝聚出鸡蛋大小的光球，虽然都不算稳定，但至少有了形状。程季盯着自己的掌心，憋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好不容易才让指尖亮起一丝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闪烁了两下，然后就熄灭了。
导师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在记录册上写了几个字，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下一位学生。
程季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心里说不沮丧是假的。但她很快调整好心态，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天才，她的优势在于对剧情的了解和对人心的洞察，而不是这种硬碰硬的天赋比拼。
她不需要成为最优秀的那个，她只需要合格，只需要不被淘汰，就够了。
于是她把更多的时间投入到学习中。
每天的课程结束后，当其他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或回宿舍休息时，程季会抱着她的笔记，找一个安静的角落，一遍一遍地复习当天的内容。她将那些拗口的人名和事件整理成表格，用自己熟悉的方式重新编排，在羊皮纸的边缘画上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她的记忆力不错，加上成年人的理解能力，虽然起步比别人晚，但进度也在一点点地追赶上来。
只是付出的代价是睡眠时间被大幅压缩。她的眼下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原本就不算圆润的脸颊又消瘦了几分，原本合身的院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希亚不止一次在晚餐时皱着眉看她，把她盘子里的肉偷偷夹过去，又把自己的蔬菜拨到她碗里：“你吃得太少了。”希亚说，语气里带着不满：“这样下去身体会垮掉的。”
程季每次都笑着敷衍过去：“没事没事，我胃口小，吃不了那么多。”然后趁希亚不注意，又把肉偷偷夹回去。
她们见面的时间也变少了。希亚的课程安排与集体课不同，很多时候程季回到宿舍时，希亚已经睡下；而早晨程季起床时，希亚往往已经去参加晨祷了。两人虽然住在同一间宿舍，却经常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约两周。
程季逐渐摸索出了一套属于自己的学习节奏：每天早上比其他学生早起一小时，趁着头脑清醒背诵神学典籍；下午的课程结束后，她会直奔实战训练室，在那间空无一人的练习室里反复尝试凝聚圣光，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为止；晚饭后则泡在图书馆里，直到管理员来催促闭馆才离开。
正是在图书馆里，她结识了两个人。
一个是坐在她对面的女孩，名叫莉迪亚，是个性格安静、戴着厚厚眼镜的平民出身的学生。她的理论基础非常扎实，但实战成绩一塌糊涂，和程季可谓是难兄难弟。两人在一次魔药课小组作业中被分到了一组，因为双双搞砸了坩埚而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另一个是格雷，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来自南部边境某个公国的一个小贵族家庭。他的圣光天赋中等偏上，但历史课成绩惨不忍睹。他总是记混那些圣战纪元和国王的名字，每次考试都徘徊在及格线边缘。他在某次历史课后偶然听到程季用自创的口诀记忆法背诵历代教皇名单，惊为天人，从此死皮赖脸地黏上了她。
三个人就这样凑在了一起。程季帮补习莉迪亚神学理论和草药辨识，程季帮格雷整理历史纪年的脉络，格雷则用自己的实战经验指导两人的圣光术练习。他们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学习互助小组，每天固定时间在图书馆角落的那张长桌上碰头，互相抽背、批改笔记、分享学习心得。
程季发现，和这两个人一起学习，效率确实比自己一个人埋头苦读要高得多。而且和他们相处很轻松，她不需要小心翼翼地维护关系，不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是否符合某种期待。她可以在莉迪亚面前抱怨课程太难，也可以在格雷面前毫无形象地趴在桌上大喊“我不想学了”。
有一天中午，格雷抱着一摞书从书架后面探出头来，朝程季和莉迪亚招手：“我今天发现了一个绝佳的学习地点，东翼走廊尽头有一间空置的小阅览室，很少有人去，安静又宽敞，还有一张大桌子！我们去那边自习吧？”
程季和莉迪亚对视一眼，欣然同意。从那以后，那间小阅览室就成了他们的秘密基地。三个人把各自的书本、笔记和零食都搬了过去，甚至在窗台上养了一盆莉迪亚从草药课上顺来的薄荷。
这天傍晚，程季正埋头整理一份圣会史的提纲，忽然听见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希亚站在门口，金色的长发在夕阳中泛着柔和的光泽，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恰好路过。
“小艾莉。”希亚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我正要去食堂吃晚饭，要一起吗？”
程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进度——还有三分之一没写完。她又看了看对面的莉迪亚和格雷，两人也都停下了笔，正看着她。
“呃......”程季犹豫了一下：“我今天想把这份提纲写完，可能来不及去食堂了。我们打算一会儿去面包房买点东西对付一顿，很抱歉，希亚，你先去吃吧？”
希亚的目光在程季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桌对面的莉迪亚和格雷。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个温柔得体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好，那你们也别太晚了。”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程季低下头继续写提纲，没有注意到希亚离开时，那双莎弗莱色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不止一次。
第二次是在三天后的周末。
希亚提前一天就说过，这周六镇上会有集市，她想和程季一起去逛逛。程季当时满口答应，结果周五晚上，格雷兴冲冲地跑来说，他弄到了两张实战训练室的预约券——那是高级训练室，里面的魔法傀儡可以模拟出接近实战的战斗环境，对提升圣光术非常有帮助。
“我们三个人轮流用！一张券可以用两个小时！”格雷兴奋得手舞足蹈：“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程季无法拒绝。她太需要提升自己的实战能力了。于是她只好在周六早上，怀着满心的愧疚，敲开了希亚的专属的学习室。
“希亚......对不起，我今天可能去不了集市了。格雷弄到了高级训练室的券，你知道的，我的圣光术实在太差了，这个机会很难得......”
希亚正坐在窗边记录着什么，金色的长发被她梳理得柔顺光亮。她听了程季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了下去，语气平静地说：“没关系，训练要紧。集市下次再去也一样。”
程季松了口气，感激地抱了她一下：“你最好了！那我晚上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她匆匆跑走了，没有看见希亚握着羽毛笔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也没有看见那双莎弗莱色的眼眸低垂下去，盯着地板上的某一处，很久没有移动。
第三次冲突来得更加明显。
那天是莉迪亚的生日。程季和格雷商量着要给莉迪亚一个惊喜，两人偷偷攒钱买了一个小蛋糕，又准备了礼物，打算晚上在小阅览室给她庆祝。
程季提前告诉了希亚，说她今晚不回去吃晚饭了，语气里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期待和兴奋。
希亚当时正在看书，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那天晚上，程季和格雷把小阅览室布置了一番，点上蜡烛，等莉迪亚推门进来时，两人一起大喊“生日快乐”。莉迪亚感动得眼眶都红了，三个人围着小蛋糕坐着，一边吃一边聊天，笑声不断。
快到宵禁时间时，程季才意犹未尽地收拾东西回到宿舍。她推开门，发现房间里没有点灯，希亚已经躺下了，被子蒙过头顶，只露出一小片金色的发丝。
程季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希亚，你睡了吗？我带了一块蛋糕回来，放在桌上，你明天早上可以吃——”
被子里没有回应。
程季以为她睡着了，便没有再打扰，自己去洗漱了一番，然后轻手轻脚地爬上床。她躺下来时，总觉得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困意袭来，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之后，对面那张床上，被子里的人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将自己蜷缩得更紧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程季醒来时，发现桌上那块蛋糕完好无损地放在那里，没有被碰过的痕迹。
而希亚已经出门了。
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希亚开始不再主动约程季一起吃饭，不再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也不再在睡前和她闲聊白天发生的趣事。
她依然温柔，依然礼貌，依然会在见面时对程季微笑——但那种微笑里，似乎少了什么东西。
程季并非完全没有察觉到变化。有一天中午，她难得没有和莉迪亚他们一起吃饭，特意跑去食堂找希亚，想和她坐在一起。
她端着餐盘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的位置看到了希亚，她正和几个神学院的优等生坐在一起，其中有男有女，都是圣院里公认的精英面孔。希亚正侧耳倾听着旁边一个人说话，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时不时轻轻点头，姿态优雅而从容。
程季端着餐盘，站在原地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了过去。
“希亚，这边有人坐吗？”
希亚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惊喜，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没有人，坐吧。”
程季在她旁边坐下，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但很快她就发现，这群人谈论的内容：关于高阶神术的理论架构、关于圣典中某段经文的深层诠释。她完全插不上嘴。她只能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他们侃侃而谈，偶尔在有人看向她时尴尬地笑笑。
一顿饭下来，她几乎没有说几句话。
临走时，希亚被几个人叫住，说下午有个研讨会想请她参加。希亚回头看了程季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程季抢先摆了摆手：“你去吧，我下午也要去图书馆。”
希亚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跟着那些人走了。
程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被那群精英簇拥着远去，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甩了甩头，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抱着书本走向了图书馆。
而她没有看到的是，希亚走出去几步后，曾短暂地回过头，望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那双莎弗莱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程季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害怕失去什么的恐慌。
在一个寻常的傍晚。
那天程季照例和莉迪亚、格雷窝在小阅览室里复习。下周就要迎来入学以来的第一次阶段性考核，三个人都绷紧了弦，连平时话最多的格雷都收敛了不少，埋头在一堆羊皮纸卷中，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天色渐渐暗下来时，阅览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程季抬起头，看见希亚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日常长裙，金色的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放着三杯冒着热气的薄荷茶和一小碟饼干。
“我想你们应该还在用功。”希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温柔：“给你们送点喝的。”
莉迪亚受宠若惊地站了起来：“希亚小姐，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不麻烦。”希亚笑了笑，将托盘放在桌角：“正好路过食堂，顺手泡的。”
格雷已经毫不客气地拿起一杯茶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还不忘竖起大拇指：“好喝！谢谢希亚小姐！”
程季也端起一杯茶，暖意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她抬头看向希亚，真心实意地说：“谢谢你，希亚。”
希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桌对面那两个正埋头喝茶的人，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但眼底的光似乎黯了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那我先回去了。你们也别熬太晚。”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程季低头喝了一口茶，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她觉得心里暖暖的。但她没有注意到：那杯茶里，薄荷叶放得比往常多了许多。而薄荷，有安神助眠的功效。
那天晚上，程季回到宿舍时，发现希亚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躺到床上，几乎是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睡得很沉，很安稳，一夜无梦。
所以她不知道，在她熟睡之后，对面那张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希亚侧躺着，面朝程季的方向，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均匀起伏的呼吸轮廓。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他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闭上了眼睛。
但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像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将他包裹其中。他站在一片空旷的原野上，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不停地走，不停地走，直到前方出现了两个模糊的身影。
一个是程季。她穿着一件她从未见过的衣服，笑容灿烂，正侧过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而她身边站着另一个人——一个身形修长的少年，面容模糊得像一团被水洇开的颜料，看不清五官，看不清轮廓，甚至连头发和衣服的颜色都是混沌的。
希亚想走过去，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看见程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朝他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笑容。
“希亚，给你介绍一下。”程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说着，伸手挽住了身边那个无脸少年的胳膊。
希亚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月色依旧，万籁俱寂。他大口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他缓缓坐起身来，用手背覆住额头，发现额头上也是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久久不能平息。
她转头看向对面那张床。程季还在沉睡，呼吸平稳，睡颜安详，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希亚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在黑暗中坐了许久。
第二天一早，程季醒来时，发现希亚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没有凹陷的痕迹，仿佛昨夜根本没有人睡过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希亚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她依然按时上课，依然在课堂上表现出色，依然对人微笑致意——但那种微笑变得越来越薄，像是一层随时可能碎裂的冰面。
她的眼底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原本就白皙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连嘴唇的血色都褪去了几分。
最先注意到这种变化的是塞西尔主教。
那天下午，希亚到主教办公室，听塞西尔汇报近期神谕整理工作的进展。汇报完毕后，塞西尔主教没有像往常一样离开，而是用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忐忑地看了他片刻，欲言又止。
“希亚大人。”老主教的声音平和而缓慢：“您最近是否安好？”
希亚微微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我很好，主教大人。可能是最近课业有些繁忙，休息不太够。”
塞西尔主教沉吟了片刻才开口：“您觉醒了光明神的记忆，按理说，神性的部分会让您对凡人情感的波动拥有更强的掌控力。但您最近的状态，似乎是有些疲惫了。”
希亚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塞西尔斟酌片刻后，说道：“您是不是在为什么事情困扰呢？”
希亚沉默了。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自己也无法准确地定义，那种盘踞在胸口、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那天深夜，希亚再次从梦中惊醒。
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同样那句“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同样那个看不清脸的少年。只是这一次，梦里的程季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说完那句话后就转身离开了，挽着那个少年的胳膊，越走越远，任希亚再怎么乞求也没有停止脚步。
希亚坐在黑暗中，双手紧紧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闭上眼睛，试图调动光明神的那部分记忆和理性来平复自己的情绪——但没有用。那些神性的智慧和冷静，在此刻仿佛全部失效了，只剩下一个凡人的，笨拙的，不知所措的少年，坐在黑暗里，不知道该如何挽回一个正在逐渐远去的人。
第二天傍晚，程季回到宿舍时，发现希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出神。
“希亚？”程季放下手里的东西：“你今天不去食堂吃饭吗？”
希亚没有回答。
程季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问一遍，希亚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似的：“小艾莉，明天下午你没课对吧？”
程季想了想：“嗯，明天下午是自习时间。怎么了？”
“我明天下午有一个公开课展示。”希亚说，目光依然望着窗外：“是圣殿那边举办的，需要我做一段关于圣典诠释的演示。整个过程大概一个半时辰。”他顿了顿：“我之前问过你……你说你会来看的。”
程季愣住了。
她努力回忆了一下，才隐约想起，大约一周前，希亚确实跟她提过这件事。她当时满口答应，说一定会去捧场。
但后来莉迪亚说那天下午要组织一场小测验的考前突击复习，她就......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啊……”程季的声音有些心虚：“那个，我明天下午可能——”
“你要去和莉迪亚他们复习，对吗？”希亚替她把话说完了。她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程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程季张了张嘴，想说“不是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确实打算去参加复习。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低声说：“对不起，希亚。我明天下午确实安排了复习......下周就要考核了，我的圣光术还是不太稳定，我怕——”
“我知道了。”
希亚站起身来，将手中的书合上，放到桌上。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流露。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忙你的吧。”她说：“没关系。”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程季面前轻轻合上。
程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希亚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平时的她。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她又说不上来。
她甩了甩头，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兴许是女主的圣会任务太繁重了，根据主线，现在这段时间正是主控在做日常，积累各种经验值的时候。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
但那天晚上，她怎么也看不进一个字。
深夜。
程季迷迷糊糊地睡到半夜，忽然感觉到身边的被子被掀开了一角，一股夹杂着夜风的凉意钻了进来。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正要嘟囔一句“干嘛”，就感觉一个温热的身体贴了过来，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她的腰，收得很紧。
程季一下子清醒了大半。
“希亚……？”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额头正抵着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她的皮肤上，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在微微颤抖的节奏。
程季想要转身，却被那双手臂箍得更紧了。
“别动。”希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就这样待一会儿。”
程季僵住了。
她感觉到背后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感觉到环在她腰间的手指攥着她的睡衣，攥得指节发白。她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后颈上，顺着皮肤缓缓滑下，没入衣领之中。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希亚。”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程季一阵紧张，难道在她学习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主线以外的事情？是同人文的原创剧情吗？希亚受伤了吗？
她暗自懊悔，为什么这段时间不多花一点时间在希亚身上，该死的。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程季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黑暗中，程季感觉到那双手臂把自己箍得更紧了一些。希亚的额头抵着她的后颈，温热的呼吸带着微微的颤抖，一下一下拂在她的皮肤上。
“你是不是……不需要我了？”
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程季的心里。她想要转过身去，但希亚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不让她动弹。
“希亚，你在说什么呀？”程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怎么可能会不需要你呢？”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的展示？”希亚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的委屈：“你以前都会来的。你以前不管多忙，都会抽出时间陪我的。可是现在......你总是和莉迪亚他们在一起。你宁愿窝在那间小阅览室里啃那些基础课本，也不愿意来看我一眼。”
程季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希亚没有给她机会。
“你已经连续七天没有和我一起吃晚饭了。”希亚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种努力克制却依然泄露出来的颤抖：“上一次你主动跟我说话，是三天前，你问我能不能帮你把图书馆借的书带回去。再上一次，是五天前，你让我先睡，你说你还要复习到很晚。”
程季的心猛地揪紧了。她想要回想这些细节，却发现自己的记忆一片模糊，她根本没有留意到这些。
“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你和那些高年级的优等生在一起的时候，聊的那些东西我都听不懂。我不想拖累你，不想浪费你的时间——”
“我没有觉得你浪费时间！”希亚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几近破碎的尖锐：“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负担！是你自己，是你自己一直在推开我！”
程季感觉到背后的身体在发抖。
她终于忍不住用力翻过身来，面朝希亚。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她看见希亚的脸上湿漉漉的，那双莎弗莱色的眼眸中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闪着破碎的光。
程季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希亚——”
“你可以找我帮你复习。”希亚打断了她，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也可以教你圣光术，我也可以陪你背历史纪年，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啃那些基础课本，你为什么从来不找我？为什么要去找别人？”
程季愣愣地看着她，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因为你太优秀了。”她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声音低低的：“你是圣院的尖子生，你是圣光亲和度最高的天才，你是所有人仰望的对象。而我......我还在及格线上挣扎。我连最基础的圣光术都凝聚不好，我连圣战纪元的顺序都记不清楚。我不想让你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也不想浪费你宝贵的时间，陪我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学起。”
希亚使劲摇头，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中散乱地晃动。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完。
“我不想听这些。”他的声音哽咽着：“我不要听这些理由。你就是不要我了，你就是觉得我不重要了，你有了新的朋友，你就把我丢在一边了......”
“不是的——”
“就是！”希亚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一只受伤的小兽：“你知道我每天晚上等你回来等到多晚吗？你知道我去小阅览室门口看过多少次吗？我看见你和他们有说有笑，看见你对他们笑得那么开心，你以前只对我那样笑的！”
程季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地拧了一把，疼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梦见了你。”希亚继续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洇开深色的水渍：“我梦见你牵着一个人的手，笑着跟我说，那是你最好的朋友。你看都不看我一眼，就走了。我怎么叫你，你都不回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我好害怕，我好害怕啊小艾莉。我好害怕有一天你真的不要我了。”
程季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轻轻捧住希亚的脸，用拇指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希亚的脸颊冰凉，泪水却是滚烫的。
“我不会不要你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程季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我发誓。”
希亚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她，那双莎弗莱色的眼眸中写满了不安和脆弱，和白天那个光彩夺目的天才判若两人。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希亚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和执拗。
“什么事？”
“以后不许拒绝我的任何请求。”希亚抓住她的手腕，力度不大，却很坚定：“我要你陪我的时候，你必须来。我要你和我一起吃饭，你就得和我一起吃饭。我要你看着我，你就只能看着我。”
程季愣了一下，看着希亚那双认真的、带着泪光的眼睛，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正常的闺蜜是这样的吗？
她忍不住轻笑了一声：“你这是要霸占我啊？”
“对。”希亚毫不犹豫地回答，甚至还用力点了点头：“我就是要把你绑在我身边。你是我捡回来的，从奥兰多教堂门口捡回来的。你不许跑。”
程季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又可怜兮兮的模样，她伸手把希亚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好。”她轻声说：“我答应你。以后不许拒绝你的任何请求，吃饭陪你，复习陪你，发呆也陪你。你想让我看多久，我就看多久。行了吧？”
希亚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程季感觉到肩头的布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一小片。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继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进来，洒在两个相拥的身影上。过了很久，希亚的声音才从她肩头传来，带着浓浓的困意和一丝满足的鼻音：
“你要是敢反悔……我就把你关进圣殿的地牢里。”
程季忍不住笑了出来：“好好好，不敢反悔。快睡吧。”
希亚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环在程季腰间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程季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他睡着的样子，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心满意足的小动物。
程季轻轻拍着希亚的背，直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确认他已经沉沉睡去之后，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没有立刻移开手臂，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在月光中静静地看着怀里的人。
说起来……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希亚了。
自从入学以来，她一直被繁重的课业追着跑，每天都在应付各种考试和训练，和希亚相处的时间被压缩得越来越少。即便偶尔见面，也只是匆匆说几句话就各自分开。她竟然一直没有留意到——
希亚变了好多。
他的身量抽高了许多，原本只到她眉梢的高度，现在似乎已经和她齐平了。肩膀也宽了不少，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单薄瘦弱的少女身形，而是有了一种沉稳的、可靠的轮廓。手臂环上去时，能感觉到衣料下覆盖着的肌肉线条，结实而匀称，不再是那种一折就断的纤细感。
程季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主控啊。
受到光明神的洗礼和眷顾，成长速度都比普通人快上好几倍。这才入学多久，希亚不仅在学业上一骑绝尘，连身体发育都像是按下了快进键。再过几年，恐怕会变成一个让所有人都移不开目光的出色人物吧。
她这样想着，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困意像潮水一般涌上来，她打了个哈欠，终于也闭上眼睛，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程季是被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阳光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被窝里已经没有了温度，显然旁边的人已经起来有一会儿了。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发现对面的床铺已经整理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上放着一份早餐——新鲜的白面包、一小罐蜂蜜、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程季拿起纸条，上面是希亚清秀流畅的字迹：
“我去上课了。早餐记得吃完。中午在食堂等你，不许和别人约。——希亚”
程季看着纸条上那句带着霸道意味的叮嘱，忍不住笑了一下。她将纸条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然后拿起那块白面包咬了一口——还是温热的，蜂蜜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她一边嚼着面包，一边想着：昨晚把话说开了也好。以后她确实应该多分一些时间给希亚，不能总是只顾着学习和新朋友，忽略了身边重要的人。
她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收拾好桌面，正准备拿起课本去上课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希亚的床铺——被子叠得很整齐，枕头端正地摆在床头。
但她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枕头上，有几根长长的金色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而在那几根金发旁边，还有一根——很长，带着一种不同于浅金色的更接近黄金的长发。
程季歪了歪头，有些疑惑地捻起那根鎏金色的发丝看了看。
这是什么？希亚最近接触了什么新的角色吗？
看来还是得多留意剧情走向，随手将发丝丢进了自己的书桌，背上书包匆匆出了门。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那根鎏金色的发丝，在落入书桌的瞬间，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在日光中熄灭了自己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