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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那一眼我看的很清楚 赵翊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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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翊冰是在十月中旬正式加入我们这个小团体的。
说是“加入”,其实她一直都在。她是于双源的高中同学,据说从高一就认识了。但于双源介绍她的时候,用的是“女朋友”三个字。
“我女朋友,赵翊冰。”他揽着她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画画儿的,比我厉害多了。”
赵翊冰被他揽着肩膀,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她抿着嘴笑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的眼神往于双源那边飘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落在我身上。
“你好。”她说,声音很小。
我说你好。
她低下头,开始摆弄手里的画具。她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指尖有铅笔灰的痕迹。那双手后来画了很多画——玉龙湖的日落,篝火旁的人影,篮球场上跳投的瞬间。
但最多的,是一个人的背影。
很高的,肩膀很宽的,右手举着一颗篮球的。
我那时候以为她在画她男朋友。
后来我才知道,她画的那个人,从来不是她的。
赵翊冰不爱说话。
六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画画,安静地喝水,安静地听我们聊天。偶尔被问到什么,她会抬起头,用那双很大的眼睛看着你,想一会儿,然后用很小的声音回答。
她回答问题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做一道数学题——先理解,再思考,最后给出答案。不敷衍,不绕弯子,也不多说一个字。
我后来发现,她只在一种情况下会主动开口——当话题涉及到于双源的时候。
“双源今天打球赢了。”
“双源膝盖上的伤还没好,不能吃辣的。”
“双源的那双球鞋开胶了,我买了胶水,谁帮我带给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亮得让人不忍心戳破。
那时候我们都看得见那道光。
只有于双源看不见。
或者说,他看见了,但他选择不看。
有一次,我们在学校门口的烧烤摊吃夜宵。于双源喝了两瓶啤酒,话开始多了。他说他初中交过几个女朋友,高中交过几个,每一个他都记得名字,记得在一起多久,记得为什么分手。
他说这些的时候,赵翊冰就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吃一串烤土豆。
“你呢,翊冰?”王江硕随口问了一句,“你交过几个?”
赵翊冰嚼土豆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她摇了摇头,说:“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她低下头,继续吃那串烤土豆。
于双源在旁边笑了一声,拍了拍她的脑袋说:“她啊,画画就是她男朋友。”
赵翊冰没说话。她的筷子在盘子里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夹菜。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也不会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停顿。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和赵翊冰走在最后面。于双源走在前面,和李一晨并排,正在比谁的手更大。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比了一下又一下,笑得很大声。
“康力。”赵翊冰忽然叫我。
“嗯?”
“你觉得,一个人要等另一个人多久,才算够?”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我觉得,五年应该够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过、但从来没有折断过的树。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在说给自己听。
五年。
从高一到大一。
从十五岁到二十岁。
她等于双源,等了五年。
她看着他和一个又一个女孩子在一起,又分开,再在一起,再分开。每一次他分手,她都在。每一次他失恋,她都陪他喝酒,听他说那个女孩哪里不好,然后点头,说嗯,她不值得。
她从来没有说过:你看看我。
因为她怕。
怕说出来之后,连站在他身边的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她选择等。
等他从那些女孩身上收回目光,等他在某一天忽然发现——原来她一直在。
我后来常常想起赵翊冰。
不是因为她和我有什么特别的关系,而是因为,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和我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
我们都是那个“最后知道”的人。
我们都亲眼看见了自己最爱的人,牵着别人的手。
我们都蹲在某个地方哭过——她在玉龙湖的栈道上,我在出租屋的门后面。
我们都问过同一个问题:我们怎么这么傻啊?
只是她比我早五年开始傻。
也比我早五年学会不傻了。
十一月。
天气开始冷了。
李一晨开始穿厚外套,但还是喜欢穿裙子,只是从白裙子换成了深色的毛呢裙。她怕冷,每次见面第一句话都是“好冷啊”,然后把冰凉的手塞进我的口袋里。
我口袋里总是放着一个暖宝宝,专门给她准备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第一次摸到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上周。”我说,“你不是说冷吗?”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来,梨涡很深。她把暖宝宝攥在手心里,过了一会儿说:“翁康力,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别人太好了。”她说,“好到让人有压力。”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我以为她在夸我。
我没有注意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闪躲。像是一个人在权衡什么,在犹豫什么,在决定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个人在给另一个人打预防针。
她在说: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可能,没办法还你同样的好。
十一月下旬,于双源篮球赛。
是学院联赛的半决赛,对手是去年冠军,很不好打。于双源提前一周就开始紧张,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下铺的床板吱呀吱呀响。
“康力。”他叫我。
“嗯。”
“你说我能赢吗?”
“能。”
“你这么确定?”
“你是我见过打球最好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谢了,兄弟。”
比赛那天,我们全去了。
王江硕带了鼓,张媛带了喇叭,李一晨做了一张很大的应援牌,上面写着“双源加油”四个字,还画了一颗篮球。赵翊冰带了相机,站在场边,镜头一直对着球场。
但她的镜头,几乎没有离开过于双源。
于双源那天打得很拼。
第一节,他得了八分,两次抢断,一次盖帽。他在场上跑动的样子像一阵风,所有人都追不上他。第二节,对方开始重点防守他,两个人夹击,他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一层皮。
裁判吹了哨,比赛暂停。
赵翊冰第一个冲上去。她蹲在于双源面前,翻开他的裤腿看伤口,动作很快,但手指很轻。她从口袋里拿出创可贴——她居然随身带着创可贴。
“疼吗?”她问。
于双源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一瘸一拐地走回球场。
赵翊冰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撕开的创可贴。她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像想叫住他,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把创可贴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下半场,于双源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笑,不再和裁判争论,不再和对手说话。他的眼睛里只有篮筐,只有球,只有赢。
最后三十秒,比分落后一分。
于双源持球,站在三分线外。对方的防守球员贴得很紧,手几乎伸到了他脸上。
他运了一下球,后撤步,起跳。
手腕一抖。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
所有人都仰起头,看着那颗球。
时间像被拉长了。球在空中的那几秒,我听见李一晨屏住了呼吸,听见张媛抓紧了王江硕的手臂,听见赵翊冰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球空心入网。
哨响。
比赛结束。
于双源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投篮后的姿势。然后他慢慢放下手臂,转过身来。
他看的是李一晨的方向。
不是赵翊冰,不是王江硕,不是张媛,不是我。
是李一晨。
她就站在场边,手里还举着那张应援牌。灯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她在笑。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梨涡会露出来。
于双源朝她走过去。
走到她面前,停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张应援牌,举起来看了一眼。
“双源加油。”他念了一遍,笑了。
他笑得很好看。不是对所有人都露出的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私人的、只给特定的人看的笑。
李一晨也笑了。
他们的笑叠在一起,在球馆的灯光下,像一幅被定格的照片。
赵翊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她手里的相机还举着,但快门没有再按下去。
她站在那里,看着于双源的背影——他背对着她,面对着李一晨。
她把相机慢慢放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相机显示屏上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
于双源起跳投篮的瞬间,身体绷成一张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专注得像一把刀。篮球刚从指尖拨出去,弧线很圆。
完美的投篮姿势。
完美的时机。
完美的——只有他一个人的画面。
她把那张照片删了。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删,那张拍得那么好。
她说:“因为那张照片里,没有我。”
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的眼睛红了。
那天晚上,庆功宴结束后,于双源喝多了。
他搂着我的肩膀,口齿不清地说:“康力,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
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我脸上的表情没有变。
“谁?”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酒精带来的红血丝,还有一种我很陌生的光。
“……算了,不说了。”
他松开我的肩膀,歪歪扭扭地走回宿舍。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谁。
我也知道他没有说出来的原因。
因为他知道,那个人,是我的女朋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下铺传来于双源均匀的呼吸声,他已经睡着了,睡得很沉。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照片——六个人在玉龙湖边的合影。李一晨站在我旁边,比了个耶,笑得梨涡很深。于双源站在最边上,歪着头看镜头,手臂搭在赵翊冰的肩膀上。
赵翊冰低着头,在看别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喝多了,说的醉话,明天就忘了。
我说了五遍。
说到第五遍的时候,我差点就信了。
第二天早上,于双源醒得很早。
他坐在床边揉太阳穴,问我昨晚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说没有。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
然后他站起来,去洗漱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赵翊冰说过的那句话——
你觉得,一个人要等另一个人多久,才算够?
我当时不知道答案。
现在我知道了。
答案是:等到那个人看向别人的时候。
于双源看向李一晨的时候,赵翊冰还在等。
我看向李一晨的时候,于双源也在看。
我们三个人,看向同一个人。
但那个人,只看得到她自己想看的。
而我和赵翊冰,是那个“不被看到”的人。
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这件事。
我以为我被她看到了。
我以为她眼睛里那道光,是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