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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限量版篮球鞋   大一的 ...

  •   大一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梧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于双源的二十岁生日在十一月十九号。

      他提前两周就开始念叨了。

      “康力,你说我生日怎么过?”

      “你想怎么过?”

      “我想——”他想了想,“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店,然后去唱K,然后——”

      “然后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他想和李一晨一起过。

      但我装作不知道。

      “行,都听你的。”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宿舍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拿出手机,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你上次说的那个限量版的篮球鞋,还能买到吗?”

      “怎么,你想要?”

      “不是我,是我兄弟,他快过生日了。”

      “什么兄弟值得你爸从国外带鞋?”

      我想了想,说:“最好的兄弟。”

      我爸在电话那头笑了,说行,他想想办法。

      后来我才知道,那双鞋花了我爸不少人情。全球限量两千双,国内配额只有五十双,他托了好几个朋友才弄到一双。

      鞋盒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编号——No. 1187。

      于双源拆开包装的那天,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他抱着鞋盒在宿舍楼道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确认脚下踩的是实打实的地面。他蹲下来,把鞋带解了又系,系了又解,反复了四五遍。

      “翁康力,你他妈是认真的吗?”他抬起头看我,眼眶泛红。

      我说生日快乐。

      他把鞋穿上,在楼道里走了几步,又走几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我笑了。

      那时候我真的觉得,这就是兄弟。

      一个可以为你弄到全球限量版球鞋的兄弟,一个收到礼物会眼眶泛红的兄弟,一个你愿意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的兄弟。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送他那双鞋,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答案是不会。

      因为问题从来不在那双鞋上。

      在于他穿上那双鞋之后,牵着的那个人。

      于双源的生日聚餐定在那家新开的烤肉店。

      我们六个人,坐了一张大桌子。于双源坐在主位,左边是赵翊冰,右边空着——那个位置他留给了李一晨。

      李一晨那天来晚了,说是在图书馆赶作业。她推门进来的时候,于双源第一个站起来。

      “这边。”他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李一晨看了我一眼。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笑了笑。

      她走过来,在于双源身边坐下。

      赵翊冰坐在对面,安静地翻着菜单。她的手指在菜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像什么都没看见。

      烤肉很好吃。

      于双源一直在给李一晨夹菜。

      “你尝尝这个,腌得很入味。”

      “这个五花肉烤久一点才香。”

      “这个蘸料太辣了,你别蘸太多。”

      他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看着她的脸。他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像是在说给全世界听——看,我对她好。

      李一晨被他夹的菜堆满了盘子。她笑着说够了够了,吃不下了。

      于双源说:“你太瘦了,多吃点。”

      她低下头,开始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

      王江硕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抬头看他。他用嘴型问我:没事吧?

      我笑了一下,用嘴型回答:没事。

      张媛在旁边看着,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她看了一眼于双源,又看了一眼李一晨,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拿起啤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天晚上,于双源喝了很多。

      他端着酒杯挨个敬我们。敬王江硕,说谢谢兄弟一直陪着我。敬张媛,说嫂子你管管江硕,他太能吃了。敬赵翊冰,说谢谢你画的那些画,我都收着呢。

      他敬到赵翊冰的时候,赵翊冰举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你怎么不喝酒?”于双源问。

      “我不喝酒。”赵翊冰说。

      “今天我生日,破例一次?”

      赵翊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啤酒杯,倒满,一饮而尽。

      她喝得太急,呛了一下,咳嗽了好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笑了一下。

      “生日快乐。”她说。

      于双源看着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兄弟。”

      赵翊冰低下头,看着空了的啤酒杯。

      好兄弟。

      三个字。

      她把这三个字听了很多年。

      从高一到大一。

      从十五岁到二十岁。

      每一次,都是这三个字。

      好兄弟。

      她后来跟我说,她最怕的不是于双源不喜欢她。她最怕的是,他永远只把她当“好兄弟”。

      因为“好兄弟”意味着,她连告白的资格都没有。

      你不能跟你的“好兄弟”说我喜欢你。

      说了,就连“好兄弟”都没得做了。

      所以她不说的。

      她等。

      一直等。

      等到有一天,他不再把她当兄弟。

      只是那一天,从来没有来过。

      轮到敬我的时候,于双源端着酒杯走到我面前。

      他没说话,先喝了一杯。

      然后倒满,又喝了一杯。

      第三杯,他举着,没喝。

      “康力。”他叫我。

      “嗯。”

      “有句话我一直想跟你说。”

      “你说。”

      他看着我的眼睛。烤肉店的灯光很亮,照得他的脸有些发白。酒精让他的眼睛泛红,让他的呼吸变得很重。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做的一切。”他顿了一下,“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他仰头喝完了第三杯。

      我举起酒杯,也喝完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李一晨走在我左边。

      她的手插在我口袋里,手指冰凉。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

      “康力。”

      “嗯。”

      “你觉得双源这个人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我最好的兄弟。”

      “你觉得他——”

      她停了一下。

      “他什么?”

      “没什么。”

      她把手从我口袋里抽出来,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我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手里滑走,我抓不住,也不知道该怎么抓。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于双源已经睡了。

      我爬上上铺的时候,他忽然翻了个身。

      “康力。”

      “你不是睡了吗?”

      “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

      “那双鞋,”他说,“我会穿一辈子的。”

      我说好。

      然后我听见他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楼下有人在弹吉他,弹的是《小星星》,弹得断断续续的,像在练习,又像在告别。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晚上,赵翊冰也失眠了。

      她坐在画室里,开着台灯,面前摊着一张画纸。

      那张画她画了一整夜。

      画的是一个背影。很高的,肩膀很宽的,穿着限量版篮球鞋的。

      画完之后,她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字——

      1187。

      那是鞋盒上的编号。

      也是她记得最清楚的一串数字。

      比自己的生日都清楚。

      生日过去三天后,赵翊冰把那幅画送给了于双源。

      她画的是于双源穿那双新鞋投篮的样子。从运球到起跳,从起跳到出手,她把每一个动作都拆开了、画细了,一张接一张,像一帧一帧的慢动作回放。

      她画了很久。画了整整一周。

      她没告诉他。

      于双源接过那沓画,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他说:“好看。”

      翻到第五张的时候,他说:“这张像我。”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说:“辛苦了啊,画这么多。”

      然后他把那沓画随手夹进了课本里。

      课本的名字叫《大学体育与健康》。
      赵翊冰看着他夹画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但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说:“没事,不辛苦。”

      她转身走了。

      我后来翻过那本课本。就在宿舍的书架上,于双源从来不看的。

      那沓画还在,夹在第47页和第48页之间。

      47页讲的是篮球运动的基本规则。

      48页讲的是运动损伤的预防与处理。

      而那沓画,画的是一个少年,在球场上,穿着他最心爱的球鞋,投进了他这辈子最漂亮的一个球。

      画纸已经皱了,边角卷起来,有几页被水洇过,墨迹模糊。

      但每一张画的右下角,都有同一行小字。

      1187。

      双源,二十岁生日快乐。——翊冰

      她没有写“我喜欢你”。

      她从来不写。

      她只是画。画了五年,画了几百张,画了无数个他。

      每一个她画的他,都没有正脸。

      都是背影。

      都是侧脸。

      都是他看向别处的时候。

      因为只有在他不看他的时候,她才敢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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