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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们是兄弟   于双源 ...

  •   于双源搬进宿舍那天,是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天。

      我比他早到。床铺已经铺好了,上铺,靠窗的位置。我妈说上铺干净,下铺谁都能坐。我没反驳她,虽然我心里想的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上铺离灯近,晚上可以看书,不会打扰到下铺的人。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种“不打扰别人”的念头,后来会变成一种病。

      于双源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高高壮壮的男生扛着两个编织袋站在门口,额头上全是汗,T恤领口湿了一圈。他咧嘴冲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嘿,你也是这间的?”

      “嗯。”

      “哪个铺?”

      “上铺靠窗。”

      他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扔,走到下铺跟前拍了拍床板,回头冲我笑:“那我睡这儿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愣住的事——他从其中一个编织袋里翻出一包薯片,拆开,递到我面前。

      “以后咱俩就是兄弟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接过薯片,说好。他满意地点点头,开始拆行李,一边拆一边跟聊天似的说:“我叫于双源,篮球社的,你呢?”

      “翁康力。”

      “哪个系的?”

      “中文。”

      “哦——”他拖长了调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写东西的?”

      “算是。”

      “那以后我的论文你包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也笑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开玩笑的。

      那天晚上熄灯后,宿舍里安静下来。另外两个室友已经睡了,呼吸声此起彼伏。我躺在黑暗里,听见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康力。”于双源压低声音叫我。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他停了一下,“你想家吗?”

      我想了想。想吗?我妈在校门口挥手的样子还清清楚楚地印在脑子里,她说“记得去学院报到”的时候声音有点抖。我说还好。

      “我想。”于双源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闷闷的,“我妈送我上火车的时候哭了。我从来没见她哭过。”

      我没接话。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不过没事,大学嘛,新的开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只要说出来,事情就会变成真的。我当时觉得这是一种乐观,后来才明白,那是一种自我催眠。

      第二天早上,我去食堂买早饭。于双源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头发。我没叫他,自己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揉眼睛。

      “你去哪了?”

      “买早饭。”

      “给我带了没?”

      我没带。他“啧”了一声,穿上拖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我桌上拿了根香蕉,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这个我先吃了啊。”

      我说好。

      他咬着香蕉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笑了。

      后来的日子里,这种场景反复上演。他去打球,我去图书馆;他去食堂,我去上课;他拿我的东西从来不打招呼,我说好。他管这叫兄弟,我管这叫信任。
      我那时候不知道,信任这种东西,给出去容易,收回来的时候,是要流血的。

      于双源的社交能力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强的。

      开学第一周,他已经认识了整栋楼大半的人。走在楼道里,每隔几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他都能叫出对方的名字,聊上两句,拍两下肩膀。

      我在旁边跟着,像个背景板。

      “你也说两句啊。”他有一次跟我说。

      “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就说‘你好’啊。”

      “我说了。”

      “你那叫说了?蚊子都比你大声。”

      他笑着揽过我的肩膀,用力晃了两下。他的手臂很长,力气很大,晃得我差点站不稳。

      后来每次想起这个动作,我都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隐隐作痛。不是心脏,是锁骨下方两指的位置,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地方。医生说那是软组织,没有骨头,所以最脆弱,最容易受伤,也最难愈合。

      于双源第一次见到李一晨,是开学第二周的周末。

      那天王江硕约我们去操场打篮球,说好久没见了,聚一聚。我带上于双源,他带上张媛,张媛带上李一晨。就是这样,一个带一个,像链条一样,把六个人串在了一起。

      李一晨那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她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看我们打球,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偶尔喝一口。

      于双源那天打得很疯。运球、突破、投篮,每一个动作都用足了力气。他投进三分球之后会回头看一眼,不是看记分牌,是看台阶的方向。

      我看得很清楚。

      但我告诉自己,那是运动员的本能——进球了,看看观众。

      后来我回想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发现于双源的每一个“回头看一眼”,都落在同一个位置。不是台阶,不是矿泉水,不是浅粉色的卫衣。

      是她。

      但那天最让我在意的,不是于双源的眼神。

      是赵翊冰。

      赵翊冰是后来才到的。她背着一个画筒,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安静地走到台阶上,在李一晨旁边坐下。她没说话,只是从画筒里抽出速写本,翻开,开始画画。

      于双源投进一个球,她画一笔。于双源运球过人,她画一笔。于双源撩起衣摆擦汗,露出腹肌,她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一瞬,但笔没有停。

      她的画纸上,于双源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后来我去看那幅画——于双源跳起来投篮的瞬间,身体绷成一张弓,篮球刚从指尖拨出去,还在画面里,弧线很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专注得像一把刀。

      赵翊冰把那幅画送给了于双源。

      于双源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画得不错啊。”

      然后把画卷起来,随手塞进了书包里。

      赵翊冰看着他塞画的动作,嘴角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当时觉得,那是一段感情的起点。一个会画,一个会打球,多般配。

      我后来才知道,那不是起点。那是又一个五年的开始。

      一个她等他回头,而他永远不会回头的五年。

      十月。

      玉龙湖。

      我第一次站在那片湖水面前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李一晨一定会喜欢这里。

      湖不大,水是深绿色的,岸边长满了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远处是山,不高,但轮廓很柔和,像谁用铅笔在天空上轻轻描了一道线。

      那天是周五,下午没课。王江硕提议去露营,张媛举双手赞成,于双源说他无所谓,赵翊冰说她可以带画具,李一晨说好啊好啊,好久没出去玩了。

      我看了一眼天气预报,说周末天气不错。

      “那就这么定了。”王江硕拍板。

      我们开了两台车。王江硕开一台,载张媛、李一晨和我。于双源开一台,载赵翊冰和一堆帐篷、睡袋、烧烤架。

      车往北开,出了城区,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树越来越多。李一晨坐在副驾驶,把窗户摇下来一半,风吹得她头发往后飞。她伸出手去接风,手指张开又合上,像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干什么?”我问她。

      “抓风。”她说,“你不觉得风是有形状的吗?”

      我没觉得。但我没说出来。

      “什么形状?”我问。

      “现在这样——圆的。”她把手收回来,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因为刚才那段路是弯的。”

      王江硕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种奇怪的笑。我没看懂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笑我——笑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喜欢上了她。

      到玉龙湖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走了。

      我们选了一块靠近水边的空地,开始搭帐篷。于双源一个人扛起了三顶帐篷,像蚂蚁搬家一样来回跑,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赵翊冰跟在他身后递地钉、递防风绳,一句话不说,但每一步都踩在他需要的位置上。

      她比我以为的更了解他。

      而我对李一晨的了解,还停留在“她喜欢穿白裙子”和“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水平。

      那天傍晚,我们在湖边生了一堆篝火。

      王江硕带了吉他,但只会弹《小星星》,弹到副歌就乱了。张媛在旁边笑他,笑声被夜风吹得很远。于双源在烤鸡翅,刷了一层又一层的蜂蜜,甜味混着炭火的味道飘过来。

      李一晨坐在我旁边,膝盖并拢,两只手环着。

      “冷吗?”我问。

      “有一点。”

      我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谢谢。”

      “没事。”

      于双源烤好了鸡翅,第一个递给我,第二个递给李一晨。他递鸡翅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李一晨的手指。

      很轻。很快。

      但我看见了。

      李一晨也看见了。她看了于双源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咬了一口鸡翅。

      “好吃吗?”于双源问。

      “嗯。”她说,嘴里含着鸡翅,声音含混不清。

      于双源笑了,露出那口白牙。

      赵翊冰坐在火堆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我绕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画篝火,画得很仔细,火焰的每一层颜色都用不同的笔触区分开来。但篝火旁边,有一个人影。

      很高的,肩膀很宽的。

      右手举着一颗篮球。

      “画得真好。”我说。

      赵翊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迅速用袖子把那个人影蹭掉了。

      “还没画完。”她说,声音很小。

      我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们围坐在篝火旁玩真心话大冒险。汽水瓶在沙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问了很多无聊的问题——初吻在几岁,喜欢什么类型,有没有暗恋过谁。

      汽水瓶又一次停下来,瓶口对准了于双源。

      张媛问:“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火光照在于双源的脸上,把他半张脸照成橘红色,另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他看了李一晨一眼。

      就一眼。

      很短,短到王江硕在逗张媛笑,短到李一晨正在低头拨弄篝火里的木柴,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他的眼睛,我可能也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咧嘴笑了。

      “我最喜欢篮球。”

      所有人都笑了。王江硕拍着大腿说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张媛说不算不算必须重来。于双源摊开手说就是篮球啊,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

      李一晨也在笑,那两个梨涡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我没有笑。

      赵翊冰也没有笑。

      她低着头,铅笔在速写本上用力划了一下。纸面被笔尖刺穿了一个小洞。

      她没补那个洞。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笔误。

      是她在画了五年的人面前,第一次承认——他永远不会喜欢她。

      凌晨两点,篝火快要灭了。

      其他人都回了帐篷。王江硕和张媛挤在一个睡袋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于双源的帐篷里亮着手电筒的光,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透过帐篷布,像一个发光的茧。

      李一晨还在火堆边,裹着我的外套,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湖面。月亮升起来了,把湖面照成一片银白色,芦苇的影子在水面上晃动。

      “不困吗?”我问她。

      “不困。”她说,“你呢?”

      “也不困。”

      沉默了一会儿。

      “康力,”她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说人为什么要谈恋爱?”

      我愣了一下。十九岁的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只知道看见她的时候心跳会变快,看不见的时候会想她。我不知道这叫不叫喜欢,更不知道人为什么要谈恋爱。

      “不知道。”我说实话。
      “我也不知道。”她笑了一下,“但我觉得,谈恋爱这件事,应该是让两个人都变成更好的人。”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落在她的颧骨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已经在让我变成更好的人了。”我说。

      这句话是我脱口而出的。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直白了,太像表白了,太——

      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月光,有篝火的余烬,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是吗?”她说。

      “嗯。”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然后她笑了一下,把外套从肩上取下来,递还给我。

      “走吧,该睡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往帐篷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康力。”

      “嗯?”

      “明天早上,如果天气好的话——”

      “一起看日出?”

      她没回答。她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走进了帐篷。

      拉链从里面拉上的声音,在深夜里听起来,很像一声叹息。

      我坐在火堆边,又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余烬彻底灭了,只剩下一堆灰色的灰,和偶尔被风吹起的火星。

      我拿出日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写道——

      十月十二日,玉龙湖。

      她说谈恋爱是让两个人都变成更好的人。

      我想变成更好的人。

      因为她。

      我合上日记本,抬起头。

      湖面很安静,月亮完整地倒映在水中央,像一只没有眨动的眼睛。

      我不知道的是,在另一个帐篷里,赵翊冰也打开了她的速写本。

      她没有画月亮,没有画湖面,没有画芦苇。

      她画了一个背影。

      很高的,肩膀很宽的,右手举着一颗篮球的。

      她画完之后,在右下角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小到几乎看不见。

      什么时候你会回头看我一眼?

      后来那张画被她夹在课本里,夹了很久。久到纸页泛黄,久到铅笔的线条变淡,久到她终于决定不再等了。

      那时候,她已经在玉龙湖的栈道上,蹲着哭完了最后一场。

      第二天早上,天气很好。

      日出我没有看到。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湖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色。

      李一晨站在栈道上,正在用手机拍远处的山。她换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风一吹就飘起来。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醒得好早。”我说。

      “我根本没睡。”她说,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帐篷里太闷了。”

      “不困吗?”

      “不困。”

      她放下手机,转过身来看我。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光晕里。她的头发边缘被光照成透明的金色,嘴角那两个梨涡若隐若现。

      “康力。”

      “嗯。”

      “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你已经在让我变成更好的人了。”

      湖面上有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片金色的湖水也映在她的眼睛里。

      “真的。”我说。

      她笑了。

      这一次,那两个梨涡很深很深。

      我后来常常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没有后来的事,没有于双源的眼神,没有电影院的牵手,没有咖啡店的眼泪,没有铁盆里的灰烬,没有那瓶威士忌,没有咳出来的血。

      只有这片金色的湖面,这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和这两个很深的梨涡。

      但时间没有停。

      它甚至没有慢下来。

      它裹挟着我往前走,走过春天,走过夏天,走过了玉龙湖最漂亮的那个十月,走过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三个月。

      然后,它把我推向了那个三月。

      那个风很大的,灰白色的,一切都碎掉的三月。

      从玉龙湖回来的第二天晚上,我在图书馆三楼找到了李一晨。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小说,但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树影在风里晃来晃去。

      我在她对面坐下。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惊喜,不是意外,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她知道我要来,也知道我要说什么。

      “康力。”

      “嗯。”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沉默了几秒。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往下掉了。十月快结束了,秋天最深的时候,风一吹就落叶。那些叶子在空中打着旋,落在地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本子。

      不是手抄的诗集。那本诗集还在我的书桌上,封面的墨迹刚干透,玉兰树下的人影还没来得及上色。

      这个本子是我的日记本。

      黑色封皮,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我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开始,每一个和她有关的瞬间,我都记在了里面。

      我翻开到最后一页,把日记本推到她面前。

      那一页只有一句话。

      我想把我所有的故事,都写给你看。

      她低头看了很久。

      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我几乎听不见。

      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光亮。

      “那你要写得好看一点。”她说。

      我说:“好。”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

      一片一片的,金色的,在夕阳里闪着光。

      我后来把这一天写进了《玉龙湖的夏天》的第一章。我写了很多版本,改了又改,删了又写。但每一个版本里,都有一句话从来没变过——

      她说,你要写得好看一点。

      我说,好。

      后来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明白她说的“好看”是什么意思。

      不是文笔好,不是故事动人。

      是真实。

      是我写的那些故事里,有她,有我们,有玉龙湖金色的日落——

      唯独没有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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