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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你看错了 大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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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我开始写那部长篇小说。
名字叫《玉龙湖的夏天》。
我是在用文字搭建一座只属于我们的房子。主角是我和李一晨。我把我们认识以来的每一个细节都写了进去——校门口的阳光,她说的那句“那你一定很健康”,图书馆三楼窗边的诗集,玉龙湖边的熔金色日落。我一字一句地写,像在雕刻一件珍宝。
写了半年,十万字。
我从来不让别人看,只给于双源读过几章。他坐在下铺,我坐在上铺,我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对着他,他一边啃苹果一边听我念。念到李一晨告白的段落时,他突然打断我,说:“你写得也太肉麻了。”
我笑了笑,继续念。
念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挺好的。”
语气很轻。
我没有在意。
我在写一个结局。结局里,我和李一晨在玉龙湖边买了一套房子,带落地窗的那种。每天傍晚,我们坐在阳台上看日落,湖面变成金色,她的眼睛里也映着金色。我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拿出那个银色打火机,点了一根烟,看着烟雾慢慢升上去,散在台灯的光晕里。
那是我今天的第三根。
我把它抽完了。
大一下学期的某个晚上,王江硕约我去操场抽烟。
他很少主动约我。平时我们见面都是六个人一起,他夹在张媛和于双源中间,负责讲冷笑话活跃气氛。但那天他给我发消息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只有四个字:出来一下。
我到操场的时候,他已经站在跑道边上抽了好几根了。地上散着三四个烟头,他用鞋尖碾过其中一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我点了一根烟。早晨第一根,银色打火机,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
王江硕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一圈一圈地绕。
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木板:“康力,你最近和一晨还好吗?”
我弹了一下烟灰,笑着说:“挺好的啊,怎么了?”
他又沉默了。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头来。
“康力,对不起。”
“什么对不起?”
“于双源和一晨,他们在一起了。”
风从操场的北边灌进来,灌进我的领口和袖管。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寒,贴在皮肤上像一把钝刀。
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我又笑了,摇了摇头,把烟叼回嘴里:“不可能。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
“你看错了。”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大,“双源是我最好的兄弟,一晨不会背叛我的。他们可能就是关系好,你想多了。”
王江硕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又点了一根烟,吸得很猛,火光快速往后烧了一截。
我掐灭了手里的烟。还剩小半截,但我掐灭了。
那是那天我抽的第二根。
回宿舍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王江硕的话。我想起上学期有一次,王江硕跟张媛说我总觉得于双源看一晨的眼神不对劲,被我偶然听到了。我当时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想多了,他们就是关系好。
那时候我笑得很笃定。
现在我也在笑。只是嘴角的肌肉有点僵。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可能的。于双源是我最好的兄弟,一晨是我的女朋友。他们不会背叛我。
我反复说了很多遍。
像是在说服自己。
后来我才知道,当一个人需要用重复来确认一件事的时候,那件事就已经不可信了。
但我当时不知道。
三月中旬,李一晨生日。
我为了赶小说的结局,忘了和她的约会,让她在图书馆等了三个小时。等我终于想起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我打电话过去,她没接。发消息,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于双源给她买了蛋糕,陪她在玉龙湖边坐了一整晚。
我对此毫不知情。
那段时间,于双源开始频繁地和李一晨一起出现。食堂里,图书馆里,操场上。我问过一次,于双源说帮一晨搬东西,顺便一起吃饭。我说哦,好。
我又问李一晨。她说双源人好,热心。
我说哦,好。
我没再问。
我选择相信他们。
因为如果我不相信他们,我就等于相信了王江硕的话。而我相信王江硕的话,就等于承认我最好的兄弟和我最爱的人,一起背叛了我。
我宁可当个傻子。
后来我常常想,人到底要蠢到什么程度,才能在所有人都看清真相的时候,只有自己蒙在鼓里?
答案是:足够爱他们的时候。
大一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赵翊冰来找我。
她很少单独找我。我们虽然关系不错,但每次见面都至少有李一晨或者于双源在场。那天她约我在学校门口的咖啡店见面,说有东西给我看。
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露出一小截尖尖的下巴。她在我对面坐下,把画筒靠在椅子边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指尖有铅笔灰的痕迹。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见了。
咖啡店有一整面落地玻璃墙,正对着马路对面的电影院。下午的阳光很好,街上的人不多,我清楚地看见于双源牵着李一晨的手,从电影院门口走了进去。
他穿着我送他的那双限量版篮球鞋。
她穿着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穿的那条白裙子。
他们并肩走过售票窗口,走过爆米花柜台,走进了那道挂着红色丝绒门帘的放映厅入口。李一晨偏过头跟于双源说了一句什么,于双源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然后她笑了。
隔着一条马路和一面玻璃墙,我还是看见了她嘴角那两个梨涡。
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滚烫的美式洒在我右手虎口上,棕色的液体沿着手背流下去,滴在白色的桌布上,洇出几个不规则的圆。
我没觉得疼。
我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银色打火机,砂轮擦了三下才点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看见自己的手指在抖。
第三根。今天的第三根。
赵翊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眼泪先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落在她交叠的手背上,把指尖的铅笔灰晕成灰色的花。
我按住她的手。
“别出声,”我说,“我们走。”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三月玉龙湖的水面,看不见底下有什么。
我们走出咖啡店的时候,赵翊冰的肩膀一直在抖。她抱着画筒,画筒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走出十几步,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头顶的梧桐树。三月的梧桐还没有长出新叶,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
赵翊冰哭了很久。
等她终于抬起头的时候,眼睛已经肿了。她用手背胡乱擦着脸,声音断成一截一截的:“我早就知道了……上学期……我看见他们在教学楼后面接吻……”
她吸了一下鼻子,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敢说。康力,我不敢说。我怕说出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等了他五年,从初中到高中,我看着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我以为只要我一直等,他总会回头看我一眼的。”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的光碎了一地。
“我们怎么这么傻啊。”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梧桐树的枝丫,想起去年十月玉龙湖边的篝火,于双源说“我最喜欢篮球”,所有人都笑了。
只有我和赵翊冰没有。
原来那时候我们就知道了。
只是我们都不敢承认。
我花了整整一百一十七天才敢承认。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打开那个叫做《玉龙湖的夏天》的文档。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很小的、很遥远的心跳。
我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个银色打火机。
砂轮擦过火石。
火苗跳起来。
我点了一根烟。
不是早晨的第三根,不是傍晚的第二根,不是深夜的第一根。
是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根。
我看着烟雾升上去,散在台灯的光晕里。然后我打开打印机,点击了打印。
打印机嗡嗡地响起来,一张一张地往外吐纸。那些密密麻麻的五号宋体字,一行一行地从机器里滑出来,叠成一摞。
十万字。
半年。
一个我亲手搭建的、关于未来的梦。
我把铁盆从阳台上拿进来,放在瓷砖地面上。
然后把手伸进那个银色打火机的口袋里。
这是我烧掉所有规矩的那一天。
也是我第一次咳血的那一天。
护士后来问我,你当时在想什么。
我说,我在想,如果那个九月的早晨,我没有回头,没有看见王江硕,没有在阳光穿过梧桐叶子的瞬间看见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子——我会不会比现在快乐一点。
护士没回答我。
她只是把点滴调快了一点,说:“你还年轻,会好起来的。”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玉龙湖的日落又烧起来了。
熔金色的,很漂亮。
和十九岁那年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