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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九月七号,晴   内陆城 ...

  •   内陆城市的夏天闷热得不像话,风都是黏的。

      我拖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从校门口往里走,衬衫后背洇出一小片汗渍。我妈在身后喊我名字,让我记得去学院报到,我回头冲她笑了笑,阳光恰好穿过法国梧桐的叶子碎在我脸上。

      然后我看见了王江硕。

      他是我高中同学,高二分班后就没怎么联系过。但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一张熟悉的脸就足够让人高兴了。我喊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咧开嘴冲我挥手,身边站着他的女朋友张媛。

      以及另一个女孩子。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扎着马尾辫。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两个梨涡。

      很浅很浅的两个窝,嵌在嘴角上方。

      我后来在很多文章里写过那个瞬间。我写过海边的日出,写过玉龙湖上的落日,写过深夜里打字时屏幕映在窗户上的光。但没有任何一种光,比得上那个九月的早晨,李一晨脸上那两个梨涡。

      王江硕介绍我们认识,说我是他高中同班同学。李一晨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指腹很软。她说:“你好呀,我叫李一晨,早晨的晨。”

      我说:“翁康力,健康的康,力量的力。”

      她歪了一下头,笑着说:“那你一定很健康。”

      张媛在旁边笑出了声,王江硕拍着我的肩膀说别介意,她就这德行。我没有介意。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觉得这个女孩子说话真有意思。

      后来我跟一晨说起这一天,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她说她只记得我那天衬衫后背湿了一片,觉得这个男生好可怜,大热天还穿衬衫。

      我没告诉她,我那天穿了衬衫,是因为我想给新同学留一个好印象。

      我也没告诉她,从那天起,我每天都会穿衬衫。

      因为她说她喜欢。

      军训的时候,有个叫张晗的女生中暑了。她蹲在树荫下,脸白得像纸。我路过的时候她正好抬头看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慌张。我把她的书包背起来,又给了她一瓶冰水。

      她接过那瓶水,抱了很久。

      后来她告诉我,那天她看着我的背影跑回队伍,白衬衫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她说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穿白衬衫的男生,这辈子都不会属于她。

      但她还是选择了站在我身后,做一个沉默的朋友。

      我当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军训结束后的第三周,我向李一晨告白了。

      没有蜡烛,没有吉他,没有任何声势浩大的仪式。我只是在图书馆三楼的窗边,把一本手抄的诗集推到她面前。封面是我自己画的,一棵玉兰树,树下站着两个人影,很淡很淡的墨色。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我想把我所有的故事,都写给你看。

      她低头看了很久。窗外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两把小扇子。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光亮。

      她说:“那你要写得好看一点。”

      我说:“好。”

      就这样。就这样,她成了我的女朋友。

      于双源是在十月初加入我们的。

      他是篮球社的主力,一米八五的个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的时候喜欢拍人肩膀。我们被分到同一间宿舍,他睡下铺,我睡上铺。第一天晚上熄灯后,他从下面探出头来,递给我一包薯片,说:“以后咱俩就是兄弟了。”

      我接过薯片,说好。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我在这座城市里遇到的第二个好人。第一个是李一晨。

      后来赵翊冰也来了。她是于双源的高中同学,安静得像一株养在角落里的绿萝。她画画的时候习惯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于双源揽着她的肩膀跟我们介绍,说这是我女朋友。赵翊冰抿着嘴笑了一下,眼神却往于双源那边飘了一瞬。

      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

      不是女朋友看男朋友的眼神。是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很久,终于看见一点光的眼神。

      但我们谁都没有说破。

      六个人第一次一起去玉龙湖,是十月的一个周末。

      那座湖在城市北边的山脚下,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湖不大,水是深绿色的,岸边长满了芦苇。我们去的时候正值黄昏,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山头,把整个湖面染成一片熔金色。

      李一晨站在湖边的木栈道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和裙摆。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那片金色的湖水,说:“好漂亮。”

      我说:“那我以后每天都陪你来看。”

      她说:“真的?”

      我说:“真的。”

      于双源在旁边投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运球,起跳,手腕一抖,球空心入网。他转过身来冲我们笑,汗水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看的是李一晨的方向。

      赵翊冰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面前支着画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画的是湖面,是落日,是芦苇丛。

      还有一个人的背影。

      那个人的肩膀很宽,右手举着一颗篮球。

      那天晚上我们在湖边搭了帐篷,升起篝火。王江硕带了吉他,但他只会弹一首《小星星》,弹到一半就放弃了。张媛在旁边笑他,笑声被夜风吹得很远。

      我们围坐在篝火旁玩真心话大冒险。汽水瓶在沙地上转了几圈,瓶口对准了于双源。

      有人问他:“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于双源看了李一晨一眼。

      就一眼。很短,短到大部分人可能都没注意到。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我最喜欢篮球。”

      所有人都笑了。王江硕拍着大腿说你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张媛说不算不算必须重来。李一晨也在笑,那两个梨涡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我没有笑。

      赵翊冰也没有。

      她低着头,铅笔在速写本上用力划了一下,纸面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后来我回到帐篷里,借着手电筒的光在日记本上写:我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那是九月七号之后,我过得最快乐的一天。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句话是我这辈子写过的最愚蠢的句子。

      因为时间从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它只会裹挟着你往前走,不管你有没有做好准备。

      张晗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来回踱步,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她没敢给我妈打电话,也没敢给任何人的家长打电话。她只是一个人守在急诊室外面,从凌晨一点守到天亮。
      后来护士出来,说暂时脱离危险了。张晗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走廊里哭了出来。

      值班医生把我叫醒的时候,我正梦见玉龙湖的日落。梦里那片熔金色的湖水很安静,李一晨站在栈道上冲我笑,梨涡还是那两个梨涡。我想伸手去拉她,手指却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都没碰到。

      然后我就醒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床单是白色的,连灯光都是白色的。

      医生说:“急性支气管扩张伴咯血。受刺激了?”

      我没说话。

      “抽烟吗?”

      “……抽。”

      “喝酒吗?”

      “以前不喝。”

      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很平静。他大概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被什么东西击垮了,然后被救护车送到这里,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不说话。

      “戒烟,戒酒,不要再受刺激。”他说,“你还年轻,身体扛得住一次两次,扛不住第三次。”

      我没说话。

      张晗站在床边,替我回答了所有的注意事项。什么时候复查,吃什么药,不能吃什么,她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子。

      护士来给我打点滴的时候,我看见张晗靠在走廊的墙上,低着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她没让我看见。

      但我知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她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赶一篇新闻采访课的作业。她放下电脑就往我这边跑,作业最后迟交了两天,被扣了二十分。

      她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出院那天,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寒。

      张晗来接我,带了一件厚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我肩上。我瘦了很多,那件外套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袖管长出一截。

      “谢谢。”我说。

      “别废话。”她说。

      她拎着我的东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窗户,光从那里照进来,把她影子拉得很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赵翊冰蹲在玉龙湖的栈道上,哭得浑身发抖,说:“我们怎么这么傻啊。”

      是啊。我们怎么这么傻啊。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一个硬的东西。

      银色打火机。

      我没有拿出来。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住院的这三天,于双源和李一晨,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我不知道张晗有没有通知他们。

      我也不想问。

      有些事情,问出口的那一瞬间,就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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