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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负止从 ...

  •   负止从沈宅出来的时候,巷口蹲着一个人。
      弥安。
      他没拿树枝戳蚂蚁,就蹲在那儿,两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只等主人出门的狗。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看着她。
      「你进去了好久。」
      「嗯。」
      「……沈小姐怎么样了?」
      「好了。」
      弥安眨了眨眼,像没反应过来。
      「好了?就——好了?」
      「好了。」
      他顿了一息,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我就说你能行!你比那三个捉妖师加起来都——」
      「她自己在醒。」
      负止打断他。
      「我只是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了一点点真话。」
      弥安挠了挠后脑勺,没太听懂,但他也不打算追问。
      他往前迈了一步,跟她并排走。
      「那你现在去哪?回家?」
      「嗯。」
      「那我送你。」
      「你昨天也送过了。」
      「今天再送一次。」
      负止没再说话。
      两个人沿着巷子一前一后地走,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重一轻。
      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弥安忽然停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
      「那个——钱。」
      「什么钱?」
      「你给我的那两个铜板。我还你。」
      他伸手往怀里摸,摸了半天摸出两个铜板,递到她面前。
      「我有钱了。今天早上起来那个撞树的精怪——它身上掉下来一块东西,我拿去换了二十文,够买包子了。」
      负止低头看他掌心里那两个铜板,没接。
      「你留着吧。」
      「那怎么行——」
      「就当是你守了一夜的工钱。」
      弥安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算工钱,那是我自己愿意守的——但他嘴张到一半,话又咽回去了。
      他把铜板攥回手心里,声音低了一点。
      「那我留着。」
      「下次买包子分你一半。」
      负止往前走,没回头。
      「行。」
      弥安跟上去,步子碎碎的,嘴里又开始了。
      「你不知道那头精怪长什么样——跟个大萝卜似的,两头尖中间圆,我蹲那儿看它撞树撞了三回,第三回它把自己撞懵了——」
      负止听着,没接话,嘴角一直弯着。
      风从巷子另一头灌进来,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
      两个人走远了,声音也远了。
      沈宅后院的东厢灯火还没灭。
      沈萤坐在窗边,手里攥着一根淡粉色的干枯根丝,细细的,像一根断了头的线。
      她不知道这根丝什么时候从花茎断口处脱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的,她攥了很久,根丝已经干透了,脆了,轻轻一捻就会碎。
      她没有捻。
      她把那根细丝收进一只小瓷盒里,搁在梳妆台抽屉最里面,又合上了。
      然后她吹了灯。
      沈宅的最后一盏灯火灭了。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卷起两片落叶。
      轻轻落在门槛前面,又一寸一寸地,被风推远了。
      隔了两日,沈老爷亲自来了游家。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红漆木盒,身后跟着那个老仆,老仆怀里抱着一匹叠好的缎子,鸦青色,面上泛一层暗暗的光。
      应兰开的门。
      她看了一眼门口两个男人,又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屋里了。
      沈老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负止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
      「沈老爷。」
      「游姑娘。」
      沈老爷把红漆木盒递过来,弯了弯腰。
      「三十两,一分不少。」
      「还有那匹缎子,是给姑娘做件新衣裳的——听说姑娘平日穿得素,这是上好的料子,镇上买不到。」
      负止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盒子,又看了一眼那匹缎子。
      「缎子不用了。银子我收。」
      沈老爷愣了一下。
      「这缎子——」
      「给沈小姐留着吧。她刚醒过来,该添几件新衣裳了。」
      沈老爷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那丫头,这两天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昨天她还自己翻出一本旧书来看。」
      「她好几年没碰过书了。」
      负止听着,没有接话。
      沈老爷又弯了弯腰,这次弯得比刚才深。
      「多谢游姑娘。」
      「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负止说,「她要谢她自己。」
      沈老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到底没有再说。
      他把红漆木盒塞进负止手里,转身走了。
      老仆抱着那匹缎子跟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负止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负止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拐过巷口。
      手里的红漆木盒沉甸甸的,三十两,够半年朱砂了。
      她转身回屋,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一片,晃眼睛。
      应兰从里屋走出来,站在桌边低头看那些银子。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一块,翻过来看了看底下印的官戳,又放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负止,眼神明明白白的。
      「修屋顶。」
      负止笑了一下。
      「修。」
      「买朱砂。」
      「买。」
      「红的,带金边的纸。」
      「买。」
      应兰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回里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负止面前。
      碗沿上搁着一小块姜糖。
      没有说一个字。
      负止端起那碗水,把姜糖放进嘴里含化了。
      甜味慢慢散开。
      她把三十两银子收进柜子里锁好,又把那匹缎子——沈老爷到底还是留下了——叠整齐搁在柜顶,打算改天送还给沈萤。
      那朵枯了的红芍药还在沈宅东厢的梳妆台上。
      干透了,薄了,像一片被压平的旧记忆。
      没有风,再也不会动了。
      但沈萤第二天真的出门了。
      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簪住。
      她跟着爹娘走在街上,步子还有些慢,但她走在太阳底下。
      路过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游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没有过去敲门。
      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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