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第二日 ...
-
第二日傍晚,负止又去了沈宅。
天阴着,没下雨,但风很湿。
沈家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像专门给她留的。
她推门进去时,老仆没来迎,院子里空着,廊下的旧灯笼没点。
后院东厢的门开着。
沈萤坐在门槛上。
她没梳头,散着头发,脂粉未施,两团乌青挂在眼下,看着比前两日更瘦了一圈。
但她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坐在门槛上,膝盖并着,手搁在腿上,那两朵芍药花还簪在鬓边,一朵红的,一朵粉的,比前两日淡了一些。
像隔了水的颜色被冲薄了一成。
负止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齐。
「今天怎么坐外面了?」
沈萤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我想看看天。」
「天不好,阴的。」
「阴的也行。好几天没看了。」
负止没接话。她也在门槛上坐下来,挨着沈萤,中间隔了半臂的宽度。
两个人坐着看了一会儿灰白色的天空。
「我想了一夜。」
沈萤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
「你说的话,我翻来覆去地想。」
「我怕的真的是爹娘死了吗?」
「不是。」
她顿了一下。
「我怕的是我醒了之后,还是只有我一个人。」
「你醒了之后,你爹娘还在。」负止说。
「我知道。」
「你知道。」
「但我怕的是,他们还在,他们还是不懂我。我还是一个人。跟睡着的时候一样。」
她转头看向负止。
「她说我睡着了就不怕一个人了。我睡着的时候,她陪我说话,给我簪花,叫我不要醒。」
「她对我那么好,我不敢醒。」
「我怕醒了之后没人对我好了。」
负止听完了。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温软。
「你跟她说过了吗?」
「什么?」
「你跟她说你怕的这些。说你不敢醒。」
沈萤愣住了。
「……我没想过。」
「你在梦里跟她说话吗?」
「说。她问我好不好,我说好。」
「你说的都是好。你没说不好。」
「因为——」沈萤张了张嘴,「因为她对我那么好。我不好意思说不好。」
负止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说一次试试。」
「说什么?」
「说她簪的花太红了,你想换一个颜色。」
沈萤低下了头。
良久,她小声开口。
「……花太红了。」
她的声音落在风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风掠过她的鬓角,那朵红色的芍药花微微颤了一下。
花瓣的边缘蜷曲了一线。
负止看见了。
「你可以再大点声。」她说,「她听得到。」
沈萤攥了攥手指,抬起头,对着灰白色的天空又说了一遍。
「花太红了。我想要——我想要浅一点的。」
那朵红花又蜷了一下。
第二片花瓣往里收了一点。
静了一息。
沈萤的肩膀忽然松了。
像是攥了很久的拳,松开了一根手指。
「……她没生气。」她说。
「她只是把花换了一朵。」
沈萤抬手摸了摸鬓间。那朵红花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朵浅粉色的、很小的花苞。
细细的根丝从花萼底下伸出来,轻轻搭在她的发丝上。
负止看着那朵小花苞,没有说话。
沈萤摸了摸它,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之前不一样。不空了,有一点真正的欢喜。
「她说她可以换。」
「她说只要我醒着,她可以换。」
负止看着她,把手伸进袖口,摸到应兰画的护身符。
温热的,还在。
她没拿出来。
「那你怎么说的?」
沈萤看着那朵浅粉色的小花苞。
「我说好。」
「我说再换浅一点。」
「她说好。」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暮光从那道缝里漏下来,落在沈宅的院子里。
沈萤坐在门槛上,鬓边的花淡了一朵,小了一朵,但她笑了一下,是真的。
第三日,负止没有去沈宅。
她在家里陪应兰。
应兰坐在桌边画符,凝血笔蘸着她自己的指尖血,一笔一划,走得极稳。
画的是安神符,叠成三角,塞进负止袖口。
画完一张,又画一张。
负止靠在门框上看她,没催,也没问沈宅的事。
院外的风比昨天干了,天还阴着,但云层薄了一些。
午时刚过,院门被人敲响了。
应兰的笔停了一瞬,抬头看了负止一眼。
「我去开。」
负止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仆,佝偻着腰,满头汗,不知道是跑来的还是急的。
他看见负止就弯下腰,嘴里喘着气说不出整句。
「游姑娘——小姐她——」
「她怎么了?」
「小姐从屋里出来了。」
「她自己走出来的。没有人扶。」
「她走到院子里。在假山旁边坐了一会儿。」
老仆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东西。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半圈。
「她把头上那朵红花摘下来了。没摘完,摘了一半,又放回去了。」
「梳子也换了。她自己翻出一把好的,新的。」
「——老爷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负止站在门里,听他说完。
点了点头。
「知道了。」
老仆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到底没再说。
他又弯了弯腰,转身走了。
负止关上门,走回院子里。
应兰已经从桌边站起来了,站在门槛上看着她。
手里的凝血笔还没收,笔尖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红。
「沈萤醒了。」负止说。
应兰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低头在掌心写了一行字,亮给负止看。
五个字,笔迹细瘦,端端正正。
「你哭了没有。」
负止看着那五个字,笑了一声。
「没有。」
应兰收起掌心,回桌边坐下,把凝血笔搁回笔架上。
然后又抽了一张新纸出来,蘸了血,埋头写下一张符。
写完叠好,走过来塞进负止左袖口。
又写了一张。
塞进右袖口。
然后她坐回门槛上,继续画第三张。
负止低头看着两个袖口各鼓起来一个小方块,没有再说话。
当天夜里,负止一个人去了沈宅。
门没锁。
她穿过回廊走到后院,东厢的灯还亮着。
沈萤坐在梳妆台前,面对铜镜,没有梳头。
她手里捧着那朵红色的芍药花,摘下来了,花茎断了,断口处有一丝细细的淡粉色根丝,软软垂着,像一截断了的线。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
「……她走了。」
「她说她该走了。」
「她说花养到第七朵的时候,我会再也醒不来。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说她想要我醒着。」
负止走到她身后,站定了。
「她去哪里了?」
「她没说。她说她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
「……她哭了。」
沈萤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朵红花,花已经淡了,边缘开始干枯卷曲,像一朵被摘下后过了一夜的花。
「她说她对不起我。」
「她说她以为养我让我睡着是对我好。」
「她说她错了我。」
「我说没关系。」
「我说谢谢你的花。」
「她说别谢了,谢了显得生分。」
「然后她就走了。」
沈萤抬起头,从铜镜里看着负止的脸。
她眼眶红着,但没有掉眼泪。
「她走了之后,我感觉我醒了。」
「彻底醒了。」
「醒了我就不困了。」
她低头把手里那朵干枯的红花放在梳妆台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把新的木梳,开始梳头。
一下。一下。
动作不快不慢,梳子从发顶滑到发尾。
她梳了几下之后,从镜子里对负止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实的。
「明天我就能出门了。我爹说想带我上街买新衣裳。」
负止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终于有了神采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挺好。」
沈萤梳着头,忽然又开口。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那个姓游的捉妖师——」
「让我谢谢她。」
负止没有答话。
她站在沈萤身后,看着梳妆台上那朵干枯的红芍药静静躺在桌角,边缘蜷曲,颜色褪尽,像一场做了很久的梦终于落了地。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不用谢。」
「她要谢的是自己。」
夜风从虚掩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那朵枯花。
花瓣碎了一角,落在桌面上,轻轻的一声,像一声叹息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