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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负止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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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止在沈宅门口站了一会儿。
谭无玦跟出来,青衫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你知道怎么解。」
他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负止没回头看他。
「你知道吧。」她又说了一遍。
「……知道。」
「你下不了手?」
「我不确定。」
她终于转过身来,面对谭无玦。
「芍药簪花精跟沈萤连在一块儿了。三朵已经开了,根扎进她命里。」
「强行拔,花会死。花死了,沈萤也活不了。」
谭无玦点了一下头。
「对。所以解法只有一个:让她自己松手。」
「沈萤不想松。」
「她不想松,是因为她以为花是唯一对她好的人。」
「你告诉她真相就行。」
负止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佛口没有关系,是她自己的。
「你都知道怎么做,为什么不自己进去说?」
谭无玦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说的话,她不信。」
「归鹤山门,天下第一捉妖山门。」
「我跟她说,那个簪花的是精怪,是在吃她,她会信吗?」
负止没答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你打算怎么办?」谭无玦问。
「我再进去一次。」负止说,「跟她聊点别的。」
「不聊精怪,不聊簪花,不聊病。」
「聊她爹娘?」
「聊她怕什么。」
负止说完这句话,转身又推开了沈家的大门。
老仆这回没拦,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低着头退到廊下去了。
她穿过回廊,后院那扇东厢的门还是虚掩着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沈萤没睡。
她坐在梳妆台前面,正往自己头上簪花。
第二朵。小一些,淡粉色的,半开的苞。
她对着镜子慢慢地、小心地把它别进发间,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来了呀。」她听见门响,从镜子里看见负止。
「你看。她又给我带了一朵。」
「……是不是很好看?」
负止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
「好看。」她说。
「怎么不戴在第一朵旁边?」
「她说要分开戴,一边一朵才好看。」沈萤摸了摸鬓角的第二朵花,笑意软软的。
「她真讲究。」
「对啊,她什么都讲究。她连我头发的分缝都要管,说我梳歪了不好看。」
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暖的,像在提一个亲近的熟人,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日常。
负止安静听她说完,然后说了一句:「你刚才说你怕爹娘死了。」
「嗯。」
「那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一直睡下去,你爹娘怎么办?」
沈萤的手停了。
「……他们还有铺子,还有钱。他们不用我管。」
「他们生了一场病你就能替他们求医。他们被人欺负了你能替他们出头。你睡着了,谁替他们做这些?」
沈萤没有答话。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两朵芍药花在鬓间安安静静的,艳得惊人。
「……她说她会照顾我的。」
「她照顾你,你照顾你爹娘。她照顾不了你爹娘。」
沈萤的嘴角动了一下,弧度往下弯了一点,又僵住了。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
「因为你怕你爹娘死了。你怕的东西是真的,不是梦能解决的。」
沈萤低下头,手指攥着木梳的柄,攥得很紧。
那两朵芍药花的光泽忽然暗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花心深处缩了一下。
负止看见了。
「她是不是跟你说了,睡着了就不怕了。」
「嗯。」
「那她有没有跟你说,睡着了之后谁来替你怕?」
沈萤没有回答。
但她的手开始抖。
很轻,细碎地颤,像风里一根绷得太久的线开始绷不住了。
她鬓间的第二朵花缓缓合拢了一点。
花瓣往回缩了一线。
负止没有再说下去。
她站起来,把凳子轻轻推回原位。
「明天我再来。」
「你想想我刚才说的话。」
「不用急着给我答案。给你自己就行。」
她走出东厢,带上了门。
门阖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气声,像有人被扎了一下,又忍住了。
她站在原地停了两息。
然后她穿过回廊,走出沈宅。
谭无玦还在门口站着。
「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说了她怕的事,比梦大。」
谭无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花开几朵了?」
「第二朵合了一点。不多,但动了。」
「她开始松了。」谭无玦说,「只差一步。那一脚你踩不踩?」
「踩。」负止说,「但得给她留时间自己退。」
「那就等。她退了,花就会谢。谢一朵,她就能醒一步。」
「醒到什么程度?」
「醒到她自己能伸手把那朵花拔下来为止。」
负止抬起头看了一眼沈宅上方的天空,阴沉沉,要下雨的样子。
「那就等着吧。」她说。
谭无玦没走,也没进去,就站在门口那两棵槐树底下。
负止走了。
路过巷口的时候,弥安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两个包子,一个叼在嘴里,一个伸向她。
「给你买的!」
「热的!肉馅的!」
负止看着他那张因为追她跑得涨红的脸,接过那个包子,咬了一口。
「……下次别买肉的了,贵。」
「没事!我今天捡了只精怪换了一吊钱!」
「你捡的?」
「嗯!它撞树上了!自己昏的!」
负止嚼着包子,没再问。
她往前走,弥安跟在她旁边,步子碎碎的,嘴里包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今天那头精怪长什么样它为什么会撞树上是不是脑子不好使以后还能不能捡到——
负止听着,忽然觉得耳朵边上倒也没那么空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起她素白的衣摆。
身后沈宅的屋檐在暮色里静静蹲着,东厢的灯还亮着。
灯底下,沈萤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鬓间那两朵芍药花,发了好久的呆。
梳子搁在桌上,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