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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负止又站到了沈宅门口。
      这次她还没抬手叩门,槐树后面就冒出来一个人。
      弥安。
      他换了件衣服,没换干净,换了一件同样灰扑扑但破洞少了两个的。
      腰间的断刀重新缠了一圈麻绳,看着稍微像把刀了。
      「你又来了?」负止说。
      「我守了一夜!没睡!」
      弥安眼睛底下确实两团青,但精神头足得像刚灌了三碗浓茶。
      「我没进去,就在外面守着。」
      「昨晚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但我总觉得——」
      「你觉得什么?」
      「我觉得……有人在哭。」
      他难得收了话头,声音低了下去。
      「很轻,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呜呜咽咽的。」
      「我听了好一会儿,又没了。」
      「我以为我耳朵出毛病了。」
      负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推门进去了。
      这一次老仆没拦,只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身后跟上来的弥安一眼,张了张嘴,到底没问。
      他把两人领到后院门口就退下了。
      步子还是快,还是像不愿多待。
      负止推开东厢的门时,沈萤还坐在梳妆台前。
      但今天她没梳头。
      她趴在台面上睡着了,脸侧枕着一只手臂,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把断齿的木梳。
      头发散了一大片铺在桌面,像墨泼开了没收住。
      那朵芍药花还在她鬓间。
      比昨天更红了一些,花瓣微微张开着,像一朵活的花在呼吸。
      负止走进去,脚步轻。
      但沈萤还是醒了。
      她抬起头来,眼下有一片湿痕,分不清是泪还是睡出来的汗。
      「……你来了呀。」
      她揉了揉眼睛。
      「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她回来了,给我带了一捧芍药,好多好多朵。」
      「红得都看不见别的东西了。」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再睡一会儿吧,我替你守着。」
      「你醒了吗?」
      「醒了一下,又睡过去了。」沈萤低头看手里的梳子,「她叫我别醒。她说醒了就没人簪花了。」
      负止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隔了两步的距离。
      没有碰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陪一个病人晒太阳。
      「你认识她多久了?」
      沈萤想了想。
      「……不知道。好像很久了。」
      「好像我从小就在等她。」
      「她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
      「她不来的时候我就一直睡,睡到她了为止。」
      「她说她在别处有事要忙,忙完了就回来给我簪花。」
      「她来的时候什么样?」
      「什么样……」
      沈萤偏了偏头,那朵芍药花在她鬓间微微晃动。
      「她穿红色的衣服,头发长长的,笑起来可好看了。」
      「她给我簪花,簪完了就说,你睡吧,我守着你。」
      「我就睡了。睡着了就不怕了。」
      「怕什么?」
      沈萤沉默了好一会儿。
      梳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她把声音压得极轻。
      「……怕我爹娘死了。怕我一个人。」
      负止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不痛。
      但那条印子留下了。
      她面上还是温温软软的笑:「你爹娘好好的,在外面呢。」
      沈萤摇了摇头。
      「他们不在。他们不敢来我屋里。」
      「他们说我有病,说我疯魔了。」
      「我听见他们在外面吵,说找了多少大夫多少捉妖师都没用,说我给他们丢人了。」
      「她就没有。她从来不说我丢人。」
      外面走廊上忽然传来脚步声。
      急促,乱了。
      老仆推门进来,满头大汗。
      「姑娘,老爷请你去前厅——」
      「又来了一个人,说是归鹤山门的!」
      「沈老爷正在接见——」
      负止站起来。
      归鹤山门。
      天下第一捉妖山门。
      这种人家怎么会来这种小单子?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萤。
      沈萤已经趴回桌面上了,眼睛半阖,像又困了。
      嘴里嘟囔了一句。
      「……又是来捉我的吧。」
      「不是。」负止说,「是来看花的。」
      她转身跟着老仆往前走。
      穿过回廊时一抬眼,前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衫,端正,身侧没有任何法器。
      两手空空。
      但那人面前站着沈老爷,正弯腰拱手,语气里全是惶恐。
      「山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谭无玦回过头来,目光越过沈老爷的肩头,正好与廊下的负止对上了。
      他看了她一息。
      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坦坦荡荡。
      「游姑娘,我心悦你。」
      沈老爷愣住了。
      老仆愣住了。
      负止站在廊下,笑意纹丝不动。
      「山长是来看沈小姐,还是来看我的?」
      谭无玦:「都看。顺路。」
      「顺路从归鹤山顺到沈家宅院?」负止笑了一下,「山长辛苦。」
      「不辛苦。」
      他答得坦然,然后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向后院的方向。
      沉默了一瞬。
      「沈小姐的事,我听说了一点。」
      「山长听说了什么?」
      「三个捉妖师都查不出东西。」
      谭无玦说。
      「但有一个细节——第三个来的人,姓严。」
      「回去之后三天内连做了同一个梦,梦里有人给他簪花。」
      「他醒后脱发,一夜之间掉了大半。」
      沈老爷脸色变了:「这——」
      谭无玦看向负止。
      「游姑娘昨天来过,看出了什么?」
      负止收了笑。
      也收了佛口的温软。
      她看着谭无玦那双坦荡的眼睛,认真了一瞬。
      「她鬓间有一朵芍药。花是真的,妖气也是真的。」
      「但有妖气却不伤人,只是在『养』。」
      「我还没找到养她的人在哪。」
      「养她的人就在她身上。」谭无玦说。
      负止看着他,没接话。
      袖口里应兰的护身符被她攥紧了一下。
      「芍药簪花精。」谭无玦念出这几个字时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名。
      「寄附于花者,以梦为养。」
      「她养的是沈萤的『孤独』。」
      「孤独越深,花开越盛。」
      「花开七朵之日——」
      他停了一下。
      「沈萤就不再需要醒了。」
      风穿过前厅的院子,把廊下的旧灯笼吹得轻轻摆了一下。
      沈老爷面色煞白,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负止站在廊下,手指还攥着袖口里那张护身符。
      她的目光越过谭无玦,落向后院那扇虚掩的门。
      「现在开了几朵?」她问。
      谭无玦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来的时候数了。第四朵刚冒苞。」
      「三朵已开,一朵在发。」
      「她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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