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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日 ...

  •   第二日清早,负止站在沈宅门口。
      门是青黑色的,门环磨得发亮。
      两棵槐树种在门两侧,枝叶太密了,遮住大半块门匾。
      她先没叩门。
      她站在台阶下往上看,阴阳眼扫过槐树的枝杈。
      干干净净,没有盘踞的东西,没有寄附的痕迹。
      一棵树就是一棵树。
      她这才抬手叩了三下。
      等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仆探出半边身子,佝偻着,眼底下两团乌青。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脸上那点期待就散了一多半。
      「姑娘是——」
      「游负止。捉妖师,看了悬赏单来的。」
      老仆顿了一下,把门开大了些。
      「姑娘请进。」
      「只是……前头来了三位,都说没有妖气,是小姐自己的心病。」
      「老爷都快不信这个了。」
      负止迈过门槛,笑了一下。
      「不信也没事。我看一眼就走。」
      老仆被这话堵住了,不再多说。
      他低头领路,脚步走得快,像不想在这条路上多待一刻。
      沈宅的内院比外头更静。
      廊下挂着褪色的旧灯笼,风一吹就晃,晃了也没有声音。
      假山上的青苔枯了一半,池塘里的水浑得看不见底,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绿沫。
      「小姐住在后院,东厢就是。」
      老仆说完就退下了,脚步匆匆。
      负止一个人穿过回廊往后院走。
      路过一扇半掩的窗户时,她停了。
      里面是间小书房,桌上一面铜镜,镜面擦得锃亮,像有人每天拿布反复抹过。
      旁边搁着一把木梳,梳齿断了三根,齿缝里卡着几根长发,黑的,长到腰。
      窗台下堆着三沓黄纸符。
      她蹲下去捡起一张。
      「平安」二字写得工工整整,墨迹干透了,落了一层灰,边角卷起来。
      没烧过,没贴过,没生效。
      她放下那张符,站起来,往后院走。
      东厢的门虚掩着。
      她在门缝里先看了一眼。
      屋里比外面暗得多,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点了一盏油灯。
      昏黄的光暖融融的,把梳妆台前那个背影照出一个柔和的轮廓。
      少女坐在台面前,长发披散到腰际,正对着一面大铜镜梳头。
      一下。一下。
      动作极慢,木梳从发顶滑到发尾,抬起来,从头再来。
      她在笑。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
      那个笑空空的,像一具漂亮的壳子里面什么都没装。
      负止推开了门。
      梳头的手停了。
      沈萤没有回头。
      她对着镜子里多出来的人影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像刚睡醒。
      「……又来一个呀。」
      「你也是来捉我的吗?」
      负止站在门口,没有跨进去。
      她笑了一下,佛口温软。
      「不是来捉你的。」
      「是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沈萤偏了偏头。
      鬓间有一朵淡红色的芍药花,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
      她对着镜子里的负止也笑了。
      「……那你坐吧。」
      负止没有坐进去。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身后的门没有关。
      晨光从她背后照进屋里,正好把屋里的晦暗割开了一道口子。
      梳头声重新响起来。
      一下。又一下。
      屋里有一股极淡的气味飘着。
      不腐臭,不血腥。
      是埋了很久的花瓣被翻出来的那种味道,又干又甜,含在喉咙里化不开。
      负止闻到了。
      没有动。
      「你叫沈萤,对吧?」她问。
      「嗯。」梳子停了一瞬,「你呢?」
      「游负止。」
      「好听。」
      沈萤又笑了,对着镜子。
      「你来之前有三个人来过了。」
      「他们都写了符,贴在门上、窗上、床头。」
      「写了好多好多。」
      「但是——」她偏了偏头,「我好像还是困。」
      「还是想睡觉。」
      「睡着了就一直做梦。」
      「梦里有人叫我,叫我去簪花。」
      她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脸对着负止。
      眼下两团乌青,像半个月没睡过一场整觉。
      但她嘴角翘着,笑得甜,甜得不正常。
      「你能不能帮我把那个人赶走呀?」
      负止看着她,笑意没减。
      「你舍不得赶走她吧。」
      沈萤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后她慢慢转回去,对着镜子,梳子又动了起来。
      「……她对我很好。」
      「她给我簪花,簪的芍药,红色的,可好看了。」
      屋外起了风。
      虚掩的门被吹开了一些,晨光落进来,正好落在沈萤肩上。
      那朵鬓间的芍药花沾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花瓣微微张开,带着露水,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负止看着那朵花。
      目光落在花茎与发根相接的地方,停了一息。
      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花萼底下伸出来,钻进沈萤的头皮。
      蛛丝一样,淡粉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
      「明天我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你睡你的,我就看看。」
      沈萤的梳子停了。
      「……你明天还来呀?」
      「来。」
      负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
      「那朵花挺好看的。」
      「明天让我看看别的?」
      沈萤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得更开了些。
      「嗯。还有好多好多朵呢。」
      负止走了,带上了门。
      门阖上的那一瞬,她脸上笑意淡了。
      她把袖口里应兰画的护身符攥了一下,确认还在,然后迈步出了沈宅。
      门口两棵槐树底下多了一个人。
      蹲着,拿根树枝戳蚂蚁窝。
      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在说什么。
      灰扑扑的短打,腰间别了一把断刀,半截锈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刀鞘上缠了三四圈麻绳,像怕它散架。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亮得像刚捡了钱。
      「咦,你是沈家的人?」
      「不对,沈家小姐我听说是病了的——」
      「你也是来看病的?你是大夫?」
      负止低头看了他一眼。
      不认识。
      「不是。」她绕开他往前走。
      那人跟上来,步子碎。
      「我叫弥安!天下第一游侠弥安!幸会!姑娘你叫什么——」
      「你跟踪我?」
      「没有!我蹲这儿戳蚂蚁呢!」
      「那蚂蚁它绕着我转——不对,你刚才从沈宅出来!」
      「你看出什么了吗?我听说沈家小姐病得邪门,来了三个捉妖师都没用!」
      「你是不是也去看了?怎么样?里面有东西吗?」
      负止脚步不停。
      他在她左边跟着,左脚绊了一下右脚,踉跄了两步又追上来。
      嘴里的字像倒豆子一样往外冒,不带歇气的。
      「你跟着我做什么?」
      「我没跟着你啊!我走这条路——」
      「这条路通我家。你住我家?」
      弥安噎住了。
      脚步慢了半拍,挠了挠后脑勺。
      「我、我送送你。这巷子黑,万一有东西——」
      负止忽然停了。
      他差点撞上她。
      她转身看着他,脸上挂了笑。
      「你打得过精怪吗?」
      弥安挺起胸。
      「天下第一游侠——」
      「打得过吗?」
      他胸口的底气漏了一半。
      「……今天状态不好。」
      负止又笑了。
      这回笑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无奈。
      「那我送你吧。你住哪?」
      「……桥洞。」声音小下去了。
      负止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递过去。
      弥安愣住了。
      「干、干什么?」
      「买两个包子吃。」
      她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些,应兰还等着她回去分粥。
      弥安攥着那两个铜板站在原处,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她走远的背影。
      嘴唇张了张,没喊住。
      他蹲回槐树底下,把两个铜板放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然后继续拿树枝戳蚂蚁窝。
      戳着戳着,树枝不动了。
      他低声念了一遍那三个字。
      「游负止。」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朝她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
      又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沈家那扇青黑色的大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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