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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沈老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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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老爷亲自来了游家。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红漆木盒。
身后跟着那个老仆,老仆怀里抱着一匹叠好的缎子,鸦青色,面上泛一层暗暗的光。
应兰开的门。
她看了一眼门口两个男人,又看了一眼他们手里的东西,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回屋里了。
沈老爷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负止从厨房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门口。
「沈老爷。」
「游姑娘。」
沈老爷把红漆木盒递过来,弯了弯腰。
「三十两,一分不少。」
「还有那匹缎子,是给姑娘做件新衣裳的——听说姑娘平日穿得素,这是上好的料子,镇上买不到。」
负止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盒子,又看了一眼那匹缎子。
「缎子不用了。银子我收。」
沈老爷愣了一下。
「这缎子——」
「给沈小姐留着吧。她刚醒过来,该添几件新衣裳了。」
沈老爷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那丫头,这两天天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
「昨天她还自己翻出一本旧书来看。」
「她好几年没碰过书了。」
负止听着,没有接话。
沈老爷又弯了弯腰,这次弯得比刚才深。
「多谢游姑娘。」
「我真的不知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负止说,「她要谢她自己。」
沈老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再说什么,到底没有再说。
他把红漆木盒塞进负止手里,转身走了。
老仆抱着那匹缎子跟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朝负止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追了上去。
负止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拐过巷口。
手里的红漆木盒沉甸甸的,三十两,够半年朱砂了。
她转身回屋,把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看了一眼。
银锭码得整整齐齐,白花花的一片,晃眼睛。
应兰从里屋走出来,站在桌边低头看那些银子。
看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一块,翻过来看了看底下印的官戳,又放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负止,眼神明明白白的。
「修屋顶。」
负止笑了一下。
「修。」
「买朱砂。」
「买。」
「红的,带金边的纸。」
「买。」
应兰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转身回里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负止面前。
碗沿上搁着一小块姜糖。
没有说一个字。
负止端起那碗水,把姜糖放进嘴里含化了。
甜味慢慢散开。
她把三十两银子收进柜子里锁好,又把那匹缎子——沈老爷到底还是留下了——叠整齐搁在柜顶。
打算改天给沈萤送回去。
沈萤第二天真的出门了。
她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素银簪子簪住。
她跟着爹娘走在街上,步子还有些慢,但她走在太阳底下。
路过巷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往游家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没有过去敲门,继续往前走了。
负止没有出门送她。
她坐在院子里劈柴。
应兰在旁边晒符纸,一张一张铺平在石板上,用碎石压住四角。
日头好,风干得快。
劈柴的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木头裂成两半。
负止把裂开的柴码到墙根,又拎起一块新的。
劈到第三块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弥安探进半个脑袋。
「你在劈柴啊?」
「嗯。」
「我来我来!这个我会!」
他挤进门来,袖子一撸就凑到斧头跟前。
负止看了他一眼,把斧头递过去了。
弥安接过去,抡起来,对准木柴,狠狠劈下去。
斧刃偏了三寸,卡在木柴侧面,弹回来差点磕到他膝盖。
他往后跳了一步。
「……这块柴有点硬。」
「换一块。」
他又抡了一斧子,这回偏了两寸。
木头没裂,斧头陷进去拔不出来了。
他蹲在那儿拔斧头,拔得脸都涨红了。
负止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他手里把斧头接过来,没换木头,对准刚才那两道劈痕中间的位置,一斧下去,咔嚓一声,木头齐整整裂成两半。
弥安蹲在原地,抬头看着她。
「……你力气好大。」
「你准头太差。」
「我今天状态不好——」
「你每天都状态不好。」
弥安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能反驳的。
他挠了挠头,蹲回去,把裂开的柴一块一块捡起来码到墙根。
码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那个——我今天来不只是帮你劈柴的。」
「嗯?」
「我在巷口碰见一个人。穿青衣服的姑娘,站在你家巷子口往这边看了看,笑了一下就走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话,就笑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她走了。我就进来找你了。」
负止把斧头靠在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那是沈萤。」
「沈萤?沈家小姐?她好了?」
「好了。」
弥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
「我就说你能行!你比那三个捉妖师加起来都——」
「她自己在醒。」
负止打断他。
「我只是跟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了一点点真话。」
弥安挠了挠后脑勺,没太听懂,但他也不打算追问了。
他又捡起一块柴码到墙根,码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
「那你现在还有什么要干的?我帮你。」
「没了。」
「那我坐一会儿?」
「坐吧。」
弥安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了下来。
应兰在晒符纸,头也没抬。
弥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些铺了一石板的黄纸符,小声问了一句。
「……你妹妹,她一直不说话的吗?」
「她不想说就不说。」
「哦。」
弥安把嘴闭上了。
他坐在石墩上,安安静静地看应兰铺符纸。
过了一会儿,应兰铺完最后一张,站起来路过他面前。
她停了一下。
低头从袖口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符,递过去。
弥安愣住了。
「给、给我的?」
应兰把符往他手里一塞,走了。
弥安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符,打开来看了看。
上面画了一堆弯弯绕绕的线条,他一个字都不认识。
「……这是什么符?」
「防摔的。」负止说。
弥安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符小心翼翼地叠回原样,放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
和那两个铜板放在一起。
「替我跟她说谢谢。」
「你自己跟她说。」
弥安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应兰的背影正在灶台前面忙活。
他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下次。下次我当面谢她。」
负止靠在墙边,看着他小心地收好那张符,嘴角弯了一下。
日头又偏了一些,院子里的影子拉长了。
应兰从厨房端出三碗粥。
弥安的那碗是满的,粥面上比平时多飘了几片菜叶。
他端着那碗粥愣了一下,抬头想说什么,应兰已经坐回门槛上去了,低头喝自己的粥。
负止也坐下来,三个人各喝各的,谁也没说话。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石板上的符纸吹起一角。
应兰伸手压住了,又低头喝了一口粥。
弥安坐在石墩上,看着面前两个安安静静喝粥的人,忽然觉得这个院子比桥洞底下暖和得多。
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粥,烫得直吸气,也没舍得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