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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负止把那匹缎子叠好,送去沈宅。
      门环叩了三下,来开门的还是那个老仆。
      但他这次没有佝偻着腰了,眼底的乌青也浅了不少。
      他看见负止先是一愣,然后笑了。
      「游姑娘来了。小姐在院子里。」
      沈萤坐在回廊底下晒太阳。
      手里捧着一本书,膝盖上搭了一条薄毯,浅青色的衣裳换了身月白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负止,手里的书合上了。
      「你来了。」
      「嗯。」负止把缎子放在旁边的栏杆上,「你爹送到我家的。我用不上,你留着做几件新衣裳。」
      沈萤看了一眼那匹缎子,没有推。
      「好。」
      她说完好,低头摸了摸缎面,指腹轻轻滑过去。
      「我昨天去街上了。走了一圈,有点累,但很舒服。」
      「看到什么了?」
      「看到卖糖葫芦的,卖风筝的,还有一家新开的包子铺。」
      「我爹问我吃不吃,我说吃。他就买了两个。」
      她顿了一下。
      「我好久没有跟我爹一起吃东西了。」
      负止在旁边的栏杆上坐下来。
      「慢慢来。」
      「嗯。」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沈萤的书页吹翻了两页,她伸手压住了。
      「那朵花——」沈萤忽然开口。
      「嗯?」
      「我放在梳妆台上了。干透了,像一片薄薄的壳。」
      「我没扔。」
      「她说她来处没有名字,就是一朵野芍药。」
      「被人摘下来簪在头上,戴了三天,花蔫了被人随手丢在路边。她就醒了。」
      沈萤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负止,她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假山旁边的矮树。
      「她醒了之后走了很久,不知道怎么走到的我家。」
      「然后她就留下了。」
      「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待的地方。」
      负止安静听着。
      「所以她不坏。」沈萤说,声音轻了,「她就是太怕再被丢了。」
      「所以她把花簪在我头上。」
      「她觉得这样我们就都不会丢了。」
      风又穿过来,这次大了一些,把她膝上薄毯的一角吹起来又落回去。
      沈萤把毯子重新掖好,低头笑了一下。
      「我跟她说,以后不用簪花了,你坐旁边陪我就行。」
      「她没应我。但她把花摘下来了。」
      「我把那朵花留着,放在抽屉里。」
      「我告诉她,你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不用簪花,就坐旁边陪我就行。」
      负止坐在栏杆上,看着她的侧脸。
      日光落在沈萤的肩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
      那个空壳一样的笑已经不在了。
      「你做得很好。」负止说。
      沈萤转过头来看着她,眼尾弯了一下。
      「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后来想了很多遍。」
      「你说我爹娘死了怎么办,你说谁替我怕。你说的是对的。」
      「我一直在怕,但我从来没想过这个怕是可以说出来的。」
      「你说出来之后,它好像就没那么大了。」
      负止没有答话。
      她从栏杆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该走了。家里还有柴要劈。」
      「那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你坐着晒你的太阳。」
      沈萤看着她,笑了一下,没有站起来。
      「那下次你来的时候,我泡茶给你喝。」
      「好。」
      负止走了。
      走出回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萤已经把书重新翻开,搁在膝盖上,风把她的发梢轻轻吹起来。
      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像一个终于回到了自己的人。
      负止走出沈宅大门的时候,巷子里没有人。
      两棵槐树的叶子黄了一些,落了几片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她走回家。
      应兰在院子里画符,凝血笔蘸着指尖的血,一笔一划走得极稳。
      她看见负止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画。
      没有问沈萤的事。
      没有问缎子的事。
      她画完一张,叠好,塞进负止的袖口。
      负止摸了摸那张还热的符,站了一会儿。
      「应兰。」
      应兰抬起头。
      「今天粥里可以加个蛋。」
      应兰看着她,像在等她把话说完。
      「三十两够花一阵子了。加个蛋还是加得起的。」
      应兰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进厨房,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鸡蛋。
      打在碗里,搅散了,倒进粥锅里。
      负止坐在门槛上,看着厨房里的火光把应兰的侧脸照亮。
      她想,三十两够买半年的朱砂、一年的画符纸,屋顶可以修了,冬天的炭也够用了。
      沈萤醒了,花谢了,那朵干枯的芍药躺在抽屉里。
      她自己也会慢慢好起来。
      这个院子里的人少了一个心事,多了一碗蛋花粥。
      足够了。
      隔了两天,傍晚的时候,院门又被人敲响了。
      这次敲门声很轻,三下,中间隔了很长一会儿才敲了第四下。
      像敲门的人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来。
      负止去开门。
      门外站着谭无玦,青衫,端正,两手空空。
      肩上沾了一片枯叶,不知道是从归鹤山一路沾过来的,还是沈宅门口那两棵槐树落在他身上的。
      「游姑娘。」
      「山长。」
      「我路过。」
      「从归鹤山路过到我家门口?」
      「对。」
      负止靠在门框上,没有让开。
      「沈萤好了。」谭无玦说。
      「我知道。」
      「我来告诉你一声,那朵簪花精没有走远。」
      负止看着他。
      「她说她回她的来处去了。来处不是沈宅。」
      「对。她回原来的地方去了。」
      「但她没有散。她还在那棵芍药根底下。」
      负止沉默了一瞬。
      「她还回来吗?」
      「看沈萤。」
      「沈萤说她想回来就回来,不用簪花,坐旁边陪她就行。」
      「那就是了。」
      谭无玦说完这句话,没有急着走。
      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自己鞋面上沾的一点泥,又抬头看着负止。
      「我路过的时候,碰见那个游侠了。」
      「他蹲在桥洞底下啃包子,看见我就追上来问你去哪了。」
      「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自己找。」
      谭无玦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没有褒贬,只是在讲一件发生的事。
      「他找到你了?」
      「找到了。劈了一下午柴。劈坏了三块,码好了六块。」
      谭无玦听完,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那他算是做了点事。」
      负止笑了一声。
      「你也是来给我做事的?」
      「不是。我是来确认一下你没事。」
      「我没事。」
      「那就好。」
      他说完这两个字,往后退了半步,像要走,又停住了。
      「上次在沈家说的话,我还作数。」
      「那句『我心悦你』?」
      「对。」
      「你每次都要说一遍吗?」
      「每次见面都说一遍,说到你答应为止。」
      「那你要说很久。」
      「我知道。」
      谭无玦说完,没有再停留。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很直。
      负止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收回了目光。
      她关上门回院子里。
      应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凝血笔,正在一张空符纸上画什么。
      她画得很慢,一笔一划比平时更慢。
      负止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画的是一个人。
      寥寥几笔,细瘦的轮廓,靠在门框上。
      是她。
      她在那个人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轮廓,矮一些,坐在门槛上。
      是她自己。
      然后她画了三道短横线在那两个人之间,不知道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画完她把笔搁下,抬起头看了负止一眼,又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口里了。
      负止没有问她画的是什么。
      她在应兰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
      灶膛里的火还亮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响。
      天快黑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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