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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入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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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后起了风。
负止把院门关严,用一根木栓插好,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应兰已经回屋了,桌上那碗蛋花粥喝得干干净净,碗底朝上扣在灶台上。
负止吹了灯,躺下来。
窗纸被风拍得扑扑响,但她没有起来关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阖了眼。
隔天一早,有人敲门。
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但一直敲,隔一会儿又敲三下,不重,不停。
负止披了外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瘦,衣着单薄,灰蓝色的粗布衣裳洗得泛白,头发用一根旧簪子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侧。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但眼底的倦意比年纪更深。
像走了很远的路。
「游姑娘?」
声音是哑的,像嗓子干了好久没喝过水。
「我叫方知。」她说,「我从隔壁镇子过来的。」
「我来找你替死。」
负止站在门口,看了她两息。
「进来吧。」
方知跨进门槛,负止领她到堂屋坐下。
桌上的凉茶还没换,负止倒了一碗推过去。
方知接过来没有喝,两只手捧着碗,指节泛白。
「是替你,还是替别人?」
「替我女儿。」
「几岁?」
「七岁。」
「什么病?」
「不是病。」方知说,「是被人下了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她睡着之后会哭,醒了也不认得我。白天昏沉沉的,晚上忽然坐起来对着窗外说话,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看过大夫,大夫说没病。我找过捉妖师,他说我家姑娘被什么缠上了,但他解不了。」
「他说让我来找你。」
负止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你女儿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半个月前。」
「那天发生了什么?」
方知捧着碗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天她爹出门之后就没回来。」
「我找了三天。在镇外山脚底下找到他的鞋,人不见了。」
「后来有人说,那座山里有东西。进去了就出不来。」
「我家丫头的症状就是从那天开始的。」
负止看着她,没有移开目光。
「你找过你丈夫吗?」
「找了。找了半个月,没找到。」
「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被山里的东西拖走了,还有人说他根本没进山,是跑了。」
「我不信。」方知的声音依然很稳,但她碗里的水面在抖,「他走之前给丫头买了一块糖,搁在枕头底下。跑了的人不会买糖。」
负止安静听她说完。
「你想让我替死,替你女儿。」
「对。」
「代价知道吗?」
「知道。来之前打听过。」
「你拿什么换?」
方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角磨得圆润,上面刻着一个字。
方。
「这是方家的家传牌。传了四代,传到我这里。」
「值钱吗?」
「不值钱。但它能换一个人情。整个镇上,欠我爹人情的,少说三十户。」
「我拿它换我女儿的命。」
负止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木牌。
边角光滑,刻字清晰,被握过很多年。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木牌的边缘。
「你女儿叫什么?」
「方烟。」
「好。」
「这单我接。」
「你回去等我。今天我就去看看她。」
方知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快。
她站起来弯了弯腰,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谢谢。
她转身走了,步子快,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远了。
负止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里的木牌还搁在桌上,刻着方字的那一面朝上,被天光照出一层薄薄的旧木色。
她回屋把木牌收进柜子里。
柜子最里面,沈家的三十两银子还码着,旁边是应兰的朱砂盒,还有那片被叠好的、从沈宅门口捡回来的槐树叶。
她把木牌放在那两样东西旁边,关上柜门。
然后她系好外衫,推门出去了。
应兰从里屋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灶台上搁着一碗盖好的粥,碗沿压了一张字条。
「我去隔壁镇子一趟。晚上回来。粥给你留的。」
应兰站在灶台前面,看完那张字条,收进袖口里。
她坐下来,把粥碗端到面前,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碗底朝上扣回灶台,然后她起身坐到门槛上,从袖口里摸出凝血笔,铺开一张新符纸。
一笔一划,走得比平时更慢。
负止走到镇口的时候,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低,风里带着土腥气。
她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方知从巷子里小跑出来,换了件干净些的衣裳,头发重新绾过,碎发别到耳后。
「游姑娘,这边走。」
方知带路,走得急,步子又碎又快,鞋底拍在土路上嗒嗒地响。
负止跟在她身后,穿过两条窄巷,路过一家关着门的铁匠铺,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
方知的家在巷子最深处,墙根长满了青苔,院门是旧的,木板合不严,门缝里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方知推开门,侧身让负止进去。
院子里收拾得干净,墙角的扫帚靠得整整齐齐,晾衣绳上空着,两只木盆倒扣在石阶上。
堂屋的门开着,光线从门口斜进去,落在地面上铺成一道薄薄的亮痕。
一个女孩坐在堂屋角落的矮凳上,怀里抱着一只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缺了一只,缝了歪歪扭扭的线。
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落了灰的小像。
方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声音轻了,柔了:「烟儿,有姐姐来看你了。」
方烟没有抬头。
她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布老虎,手指抠着线头,来来回回地抠,像在数什么东西。
负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阴阳眼打开了。
她看见方烟的身体周围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一层灰雾,裹着她,贴着皮肤表面,从肩头往下淌,一寸一寸地,在她脚边聚成一滩淡黑色的水影。
那层灰雾在动。
很慢,很缓,像一条盘踞着的蛇在呼吸。
「烟儿。」负止的声音放得很轻,「你抱的这只老虎叫什么名字?」
方烟的手指停了一下。
她抠线头的动作顿住了,但没有抬头,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黄。」
「黄。它缺了一只耳朵。」
「嗯。」
「谁给它缝的?」
「爹。」
方烟说完这个字,抠线头的手指开始用力,把那根松脱的线扯得更长了,又缩回去,来回拉,像要把那个字拉断。
负止没有追问。
她转头看向方知,压低声音:「她晚上什么时候开始说话?」
「入夜之后。大概戌时末。」
「对着哪边说话?」
「靠东边那扇窗户。」
「对着窗外说什么?」
「听不清。像念什么东西,不像话。」
负止站起来,走到靠东边那扇窗户前面。
窗台上干干净净,没有落灰,像有人每天擦。
她推开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是后墙,墙外是一小片杂草地,再远一点是一道矮坡,矮坡后面什么也没有。
她关上窗,回到方烟面前重新蹲下来。
「烟儿,你晚上跟谁说话?」
方烟没有答。
她抠线头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把布老虎抱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老虎头顶,嘴巴合得紧紧的。
像在守一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负止看了一会儿,没有逼她。
她站起来,对方知说:「我晚上再来。」
方知张了张嘴,没有多问,只说了句:「我给你留灯。」
负止走出方家院子。
她站在巷子里看了一眼天色,云层比刚才又厚了一些,风里的土腥味更重了。
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袖口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发热。
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
是应兰画的那张护身符。
温的,比平时热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