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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负止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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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止没有回游家。
她在巷口站了片刻,袖口里那张护身符的温度慢慢退下去了,重新变回一片温热但不灼人的暖意。
她把手抽出来,往镇子东头走。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两边的房子。
镇子不大,从西头走到东头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路边的铺子关了大半,铁匠铺门口挂着锁,杂货店的板门卸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柜台。
她在一家还开着的茶棚前面停了一下,要了一碗凉茶。
老板娘是个胖妇人,把碗搁在桌上时多看了她一眼。
「生面孔。打哪儿来的?」
「游家镇。」
「来走亲戚?」
「来办事。」
老板娘没再问,转身擦桌子去了,但擦了两下又回过头来。
「你办的事……跟方家有关?」
负止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这镇上最近来的生面孔都是冲着方家来的。」
「前头来了好几个,看完了都说解不了,掉头就走。」
「方家那丫头——邪乎得很。」
「邪乎在哪?」
老板娘压低了一点声音,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她爹进山之前,有人看见他在巷口站着,对着自家窗户看了好一会儿。」
「后来那天晚上,有人听见方家院子里有哭声。」
「不是丫头哭,是个男人的声音。」
负止把碗里的凉茶喝完,搁了两个铜板在桌上。
「那座山在哪个方向?」
老板娘往东指了指:「出镇子走两里地,看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从树左边拐进去就是。」
「那山叫什么?」
「没名字。以前有人进去采药,后来进去的人越来越少,这两年基本没人去了。」
「进得去的人——出得来吗?」
老板娘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低头把她搁在桌上的两个铜板收进了围裙口袋。
负止没有追问。
她走出茶棚,往东走。
出了镇子就是土路,路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尖已经开始发黄。
她走了两里地,果然看到一棵歪脖子槐树立在路左边。
树干往一侧弯着,像被风常年朝一个方向压。
她从树左边拐进去,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是路的小径往里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地势渐渐往上,草越来越密,两边的树也多了起来。
她在一处矮坡上面停了步。
前面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中央长着一丛野芍药,根扎得深,叶子已经枯了大半。
她在那丛野芍药前面蹲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
根部的土是翻过的,不深,浅浅一层,像有什么东西从土底下拱过,又合上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片翻过的土。
土是湿的。
她直起身,没有停留,掉头往回走。
她回到方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的灯果然还亮着,一盏油灯搁在堂屋窗台上,火光在窗纸上投出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
方知坐在门槛上等她。
看见负止从巷口走进来,她站起来,没有问去了哪里。
「烟儿刚吃完晚饭。」
「她吃了多少?」
「小半碗。比以前多了几口。」
负止点了一下头,走进堂屋。
方烟还坐在那个角落的矮凳上,怀里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布老虎。
她头抬起来了一点,看见负止进来,没有躲,也没有看,视线越过负止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空荡荡的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负止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没有坐凳子,坐在地上,跟她平齐。
「烟儿。」
「你刚才看见谁了?」
方烟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极轻。
「……爹。」
「他在哪里?」
「在窗户外面。」
「他跟你说了什么?」
方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布老虎举起来,举到脸旁边,用老虎的耳朵碰了碰自己的耳朵。
「他叫我过去。他说那边有很多很多糖。」
负止没有动。
她坐在方烟旁边的地上,保持着一个高度,没有站起来,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
「你爹平时也给你买糖吗?」
「买。」方烟的声音还是轻的,「他出门之前给我买了一块,搁在枕头底下。」
「你吃了没有?」
「没有。我等她回来一起吃。」
「等他回来了,你们一起吃?」
「嗯。」
「那——他说那边有很多糖,你信吗?」
方烟没有回答。
她抱着布老虎,下巴搁在老虎头顶,隔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一句:「他说那边有很多糖,还说他不会走了。」
「他说他找到了一条路,那条路不用回来也能带糖给我。」
「他说那边天黑得慢,他可以一直给我买糖。」
负止听完了,安静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依然是温软的。
「那你呢?你想不想去那边?」
方烟的手指在布老虎的耳朵上摸了一下。
「……我去了,娘怎么办。」
负止没有接话。
方烟低下头,开始抠那只布老虎的线头,一下一下,很慢,像在等自己的问题有人回答。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又稳住了。
「烟儿。」负止说,「你觉得你爹是在跟你说话,还是在跟自己说话?」
方烟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来,第一次正眼看负止。
「……什么意思?」
「他在那边待了很久了。一个人,没有你,没有你娘。」
「他说的『那边有很多糖』,可能是真的。但那是他的路,不是你的。」
「他走进去的时候是一个人,走出来应该也是一个人。」
方烟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把那根扯出来的线头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又绕一圈。
反复了好几次,负止没有催。
过了很久,方烟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他说他想我。」
「那他知道你也在想他吗?」
方烟顿了一下。
「他知道。」
「他知道就行。」
负止站了起来,没有再多说。
她走到窗台前面,推开那扇东窗,夜风立刻灌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窗户外头是后墙,墙外是那片杂草地,矮坡在更远的地方,黑乎乎的一团轮廓,融进了夜色里。
她站在窗前,对着那片夜色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隔得很远的人说话。
「方烟她娘,在等她吃饭。」
「你走的那天给她买了糖,她一块都没吃,用布包好搁在枕头底下。」
「你要是真的想她,就别让她往黑的地方走。」
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她的衣摆。
她停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你自己的路,自己走完。」
说完她关上窗,回过头来。
方烟还坐在矮凳上,怀里抱着那只布老虎。
她没有抠线头了,两只手安静地搭在老虎身上,低着头,像在想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她抬起手,把老虎举到眼前。
她看着那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老虎,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爹,你路上小心。」
她说完这句话,把布老虎放下,抱在怀里,眼睛慢慢阖上了。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匀了,头歪向一边,靠着墙壁睡着了。
方知从门外走进来,脚步极轻,走到方烟面前蹲下,伸手替她把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
她抬头看向负止。
负止站在窗边,朝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夜风从后墙那边吹过来,穿过杂草地,拂过她面颊。
风里已经没有了土腥气。
她在那丛野芍药前面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翻过的土。
土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