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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负止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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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止从方家院子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巷子里没有灯,她借着云缝里漏下来的那点月光走,脚步不快不慢,衣摆扫过路边的草尖。
出了巷口拐上土路,走了大约二十步,她停了一下。
路边一棵树底下蹲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短打,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她来的方向。
弥安。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么蹲着,看见她走近了,才抬起一只手摆了摆。
「你还没回去?」
「没有。等你呢。」
「等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说,「我睡不着,就出来走了走。走到这边正好碰见你了。」
负止看着他,没有拆穿。
「镇子西头到镇子东头,走路要大半个时辰。你家在桥洞底下,桥洞在镇子正中间。」
弥安噎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嘿嘿笑了一声。
「……我腿长。」
负止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步子碎碎的,走在她左边。
「方家那个小孩,怎么样了?」
「睡着了。」
「睡着了就好。睡着就是好的。」
他说完这句话,安静了一会儿。
两人走了一段路,夜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稻茬的气味。
「你刚才在方家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你看见了?」
「嗯。我蹲在巷口那边,隔着半条街,看见你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我在闻风里的味道。」
「闻到了什么?」
「土干了。」
弥安眨了眨眼,没明白,但他没有追问。
「那个——你妹妹,你出门的时候给她留粥了没有?」
「留了。」
「那就好。她自己一个人在家,你别饿着她。」
「不会。」
「嗯。」
又走了一会儿。
「你饿不饿?我怀里还有半个包子,你要不要?」
「不饿。」
「哦。」
他摸了摸怀里的半个包子,没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一会儿,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并排走着,一高一矮。
走到镇口的时候,负止停下来了。
「你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我送你到家门口。」
「不用。你回你的桥洞。」
「那——」
「明天早上你要是没事,可以去方家巷口坐一会儿。」
「坐那儿干什么?」
「替我看着那扇窗。天亮的时候,如果窗开了,进来告诉我一声。」
「窗没开呢?」
「那就继续坐着。」
弥安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好。那我去坐着。」
他转身往镇子东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声音扬了一点。
「包子我留着!明天早上你要是来,分你一半!」
负止站在月光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往方家方向跑远了。
她没有答话,转身往游家镇的方向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她推开院门。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但堂屋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压得小小的,像一颗豆子。
应兰躺在堂屋的长凳上,身上盖了一件旧外衫,蜷着,面朝墙壁,已经睡着了。
桌上放着半碗粥,用碗盖盖着,碗沿搁了一双筷子。
负止站在桌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半碗粥,没有吃。
她把油灯吹了,把应兰身上滑落了一角的外衫重新拉上去盖好,然后坐到门槛上。
夜风又吹过来,后墙方向飘来的气息已经散了。
她把袖口里那张温热的护身符摸出来攥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天刚亮的时候,院门被轻轻叩响了。
负止从门槛上站起来,走过去开了门。
弥安站在门口,衣摆上沾着露水,鞋面上全是泥。
他喘着气,像一路跑过来的。
「窗开了。」
「什么窗?」
「方家那扇东窗。我坐在巷口,天亮了一会儿,听见吱呀一声,窗就开了。」
「谁开的?」
「不知道。我没看见人,窗自己开的。」
「然后呢?」
「我蹲了一会儿,没有人关窗,也没有人探头。我就跑来找你了。」
负止听完,把外衫系好,迈出门槛。
「走。」
她走得快,弥安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紧了一些。
两人穿过镇子,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地响。
到了方家巷口,弥安指了一下:「就那扇。」
负止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东窗开着,窗扇朝外推开,晨光从窗口灌进去,在堂屋地面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暖色。
院子里没有人,灶膛没有冒烟,晾衣绳上空着。
负止推开门走进去。
方烟已经醒了。
她坐在堂屋门槛上,怀里抱着那只缺耳朵的布老虎,面朝院子,正在看天。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字。
「姐。」
方知从里屋出来,站在门框里,眼眶红着,但没有哭。
她走到方烟面前蹲下来,声音微微抖着:「烟儿,你刚才说什么?」
「姐。」方烟又说了一遍,然后她抬起手,指了指院门方向,「她来看我了。」
方知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看见站在门口的负止。
负止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门口,和方烟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
方烟把布老虎举起来,朝负止晃了晃。
「它不冷了。我爹说那边春天了。」
「他说的?」
「嗯。他说那边春天了,让我别去,这边也要春天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窗开的时候。」
负止站在门口,晨光落在她肩上。
「你信他吗?」
「信。」方烟说,「他从来不骗我。」
方烟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把布老虎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那只缝了歪歪扭扭线的耳朵。
「他昨天晚上来过了。他说他找到了一个种树的地方,那边土很软。」
「他说他以后不买糖了,他种树。」
「结出来的果子就是糖。」
方知蹲在旁边,伸手握住了方烟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攥着。
方烟让她攥了一会儿,然后把布老虎搁进她怀里,自己站起来,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
她站在晨光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姐。」她回头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亮了一点,「你能带我去看看那棵槐树吗?」
负止看着她,日光从屋檐上方落下来,正好照在方烟的脚边。
「哪棵槐树?」
「镇口那棵歪脖子的。」
「你爹跟你说的?」
「嗯。他说他从那棵树旁边进去的,从那棵树旁边出来的。」
负止没有答话,转身走出院门。
方烟跟上来,脚步不快,但很稳。
方知从门槛上站起来想跟,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没有跟上去,站在院门口看着方烟的背影出了巷口,阳光落在她头顶,把那根旧簪子照得发亮。
方烟跟着负止走了一段路。
两个人从巷子里穿出去,拐上土路。
晨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草叶上露水的凉气。
方烟走了一小段路,在路边蹲了下来。
她伸手拨了一下路边的土。
「……这边的土是干的。」
「嗯。」
「我爹说那边的土是软的。」
「他找到了一块好地。」
方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她停住了。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然后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
她没有绕到树后面去找那条入口,只是摸了摸树的表皮,粗糙的、干裂的、带着裂纹的树皮。
「爹——」她对着树干开口,声音不大。
「我明年再来看你。」
她停了一下。
「你种的那棵树,结了果子,记得托梦告诉我。」
她说完了。
风从树冠里穿过去,叶片哗啦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方烟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负止身边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他听见了。」
负止低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树叶响了。」
方烟说完这句话,自己走了回去,小小的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走向巷口那扇还开着门的院子。
负止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看着她走远了。
晨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她站了一会儿,蹲下来,拨了一下树根底下的土。
土是干的。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回游家镇的路上,弥安从后头追上来了,步子碎碎的,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另一个用油纸包着塞进她手里。
负止接过来咬了一口,是凉的。
但她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