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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又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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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临山镇那边没有再来消息。
陆青崖托人带来的那只小瓷瓶摆在柜子最里面,挨着方家的木牌和沈家的银锭。负止偶尔打开柜门拿东西时会看一眼,看完就合上。
日子像水一样平着淌过去。
应兰每天画符,有时画三张,有时画五张,画完了叠好塞进负止袖口。负止每天劈柴、煮粥、补衣裳、扫院子,偶尔出门买米买盐。
弥安隔一两天来一趟,有时候带包子,有时候带一把野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石墩上喝水。他来的时候院子里会多出一些声音——他说话的声音,他走路绊脚的声音,他蹲在灶台边被热汽烫到吸气的声音。他走了之后院子又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像一张纸被折过之后,就算铺平了也还留着一道痕。
那天傍晚,负止在院子里收晾了一天的衣裳,叠好抱进屋里。应兰在檐下画符,夕光落在她桌角,把纸面的墨线照成暖褐色。
院门在这时候响了。
叩门声不重,三下,中间停了一拍,又三下。有节奏,不急,像来的人清楚自己找对了门。
负止放下衣裳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一件藕荷色暗纹褙子,头发绾得一丝不乱,簪了一根白玉簪。她站在暮色里,整个人像一幅画摆正了框,每一处都妥帖,每一处都恰到好处。
她的脸是负止不认识的。
但她的眼睛——负止看见那双眼睛的时候,手里的衣裳往下滑了半寸,又攥住了。
那双眼睛跟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是游云露。
暮色从她身后斜过来,把她半边肩头染成淡金色。她没有笑,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忽然出现在这里,只是站在门口,把负止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要说的平常事。
「你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负止站在门里,手里还攥着那件叠了一半的衣裳,指节发白。
她开口,声音是平的。
「娘。」
「娘。」
这个字从负止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响,但水面已经动了。
游云露站在门口,听完那个字,没有接话。
她越过负止的肩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了檐下那串红纸灯笼,看见了石板上铺到一半的符纸,看见了灶台边上冒白汽的粥锅,看见了从里屋门口探出半边身子的应兰。
应兰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眼睛看着门口那个女人。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就那么看着。
游云露也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移开目光,重新落在负止脸上。
「不请我进去?」
负止侧开身,让出了门口。
游云露跨过门槛,走过院子,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她昨天刚离开。
负止关上门,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水放在她面前。
游云露低头看了一眼那碗水,没有喝。
「你接了多少单?」
「你问这个做什么?」
「替死。你替了多少人死了?」
负止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心朝下。
「三单。」
「活了多少?」
「全活了。」
游云露点了一下头,像对答案并不意外。
「尸体会去哪,你知道了吗?」
「不知道。」
负止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
游云露看着她,沉默了两息,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在碗沿上划了一圈。
「那些尸体——」
「——喂了你的小世界。」
游云露的手停了。她看着负止,目光里多了一丝变化,极淡,像水面起了纹又平了。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你以前从不猜。」
「以前是以前。」
两个人对坐着,隔着一张方桌。桌面上那碗水纹丝不动,像它上面那两双眼睛也一样安静。
过了片刻,应兰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走到桌边,站在负止旁边,没有坐下来,只是站着,低头看着游云露。
游云露抬起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兰兰。」
应兰没有回应。
她的手指攥着袖口边缘,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但她没有退。
游云露看着那只攥紧袖口的手,目光没有移开。
「你长高了不少。」
应兰依然没有回应。
三个人坐在堂屋里,暮色从门口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斜斜的光带。
负止站起来,走进厨房,往粥锅里又添了一瓢水。
她背对着堂屋,站在灶台前面,手里攥着那柄长勺,过了很久,慢慢搅了一下锅里的粥。
粥在锅里滚着,咕嘟咕嘟的声响把堂屋里的安静填满了一些。负止背对着堂屋站着,手里的长勺慢慢搅了一圈,又搅了一圈。
游云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不用猜了。那些尸体确实去了万里乌晴。」
「你告诉过我吗?」负止没有回头。
「没有。」
「那你现在告诉我做什么?」
游云露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开始猜了。你自己猜到的,跟我说的,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自己猜到的,你会去想为什么。我告诉你的,你只会接着往下做。」
负止手里的长勺停了。
她转过身来,隔着半个灶台的距离看着游云露。油灯的火光在她眼底跳了一下。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希望我问为什么,还是希望我接着往下做?」
游云露没有回答。
她端起桌上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碗,站起来。
「我明天走。」
「你每次都是明天走。」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游云露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
「你把万里乌晴打开让我看一眼。」负止说。
「现在不行。」
「什么时候行?」
「时候到了就行。」
「什么时候算到了?」
游云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前停住了,偏过头说了一句:「兰兰画的符,比以前好了。」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进了暮色里。
负止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院门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没有关严。她没有走过去关门,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门口那片空出来的夕光,然后把粥锅从灶上端下来,搁在桌上。
应兰还站在堂屋和里屋之间的门框边,手攥着袖口没有松开。
负止走到她面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应兰攥着袖口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把她蜷着的手指一根一根展平。
「粥好了。」
应兰没有说话,但她跟着负止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
两个人面对面喝粥,谁也没有提游云露。
檐下的红纸灯笼在风里慢慢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