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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早上,负止推开院门。巷口空着,没有人。
      她站了一会儿,回屋把昨夜的粥热了,端到桌上。应兰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画符。
      两个人安静地喝完粥,负止收了碗去洗。
      她站在灶台前面,手浸在凉水里,指腹擦过碗沿。
      应兰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碰她的袖口。负止回头,应兰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符纸,比平时更厚一些,折了好几下,边角压得很实。她把符纸塞进负止手里,然后转身走回门槛上坐着了。
      负止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没有打开,收进了袖口。
      她继续洗碗,洗完了把碗扣在灶台上,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日头已经升高了,院子里的光从淡金色变成了白亮亮的一片。她站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檐下那串红纸灯笼,穗子在风里轻轻摆着。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陆青崖送来的那只,瓶底刻着一个「游」字。她走到院墙根底下,蹲下来,把那只瓷瓶埋进了土里,埋得不深,盖了薄薄一层土。
      应兰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的动作,没有问。
      负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院子另一头,把昨天劈好的柴一根一根码整齐,然后她拎起斧头,劈下一块新的。
      斧刃落下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直起腰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想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又劈了一下。
      下午的时候,院门被人从外面叩响了。
      叩门声短促,三下连在一起,像敲门的人急着说完什么。
      负止放下手里的针线,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半大的孩子,约莫十一二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额头上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
      「你是游姐姐吗?」
      「是我。」
      「我娘让我来告诉你,陆家那个药铺出事了。」
      「陆青崖?」
      「嗯,他家铺子昨天晚上又响了,比之前还大,他说让你去看看。」
      负止低头看着那孩子。他说话时喘着气,胸口起伏不定,像一口气跑了一路没歇。
      「你娘是谁?」
      「我娘姓周,在临山镇街口卖豆腐。陆先生托她找人带话给你。」
      负止听完,没有多问,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外衫披上。
      她走到灶台前,把锅盖揭开看了一眼,粥还剩半锅,够应兰晚上吃的。
      「应兰,我去一趟临山。晚上不一定回来。」
      应兰坐在门槛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把手里正画着的那张符纸收了起来。
      负止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埋在土里的小瓷瓶——露在土面上的那一点瓶口已经被风吹干了。
      她收回目光,迈出门槛,跟着那孩子走了。
      两人走出巷口的时候,日光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偏西了。
      孩子跑在前面,步子快,时不时回头看负止有没有跟上。
      负止跟在他身后,走得不急不慢,穿过矮树林,过了石桥,远远能看见临山镇口的屋檐了。
      她走进百草堂的时候,陆青崖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本账本。
      他抬头看见她,先把账本合上放在柜面上,像怕她看见什么似的。
      「又响了?」
      「昨晚翻纸声比之前都大,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过桌面。我点了灯下来看,抽屉开着,瓷瓶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你说的是你师父那只瓷瓶?」
      「对。我放回第三格抽屉里了。但今早打开看,它又出现在柜台上面。」
      负止走到柜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只瓷瓶——就放在台面上,瓶口朝着门口方向,像被人特意摆过。
      她拿起瓷瓶翻到底部,那个「宋」字还在,笔画清晰。
      她拧开瓶塞往里看了一眼。
      不是空的。
      瓶底躺着一样东西,薄薄一片,颜色暗红,卷成一卷,像晒干之后卷起的植物根须。
      她把瓶塞重新塞好,没有把那样东西倒出来。
      「你昨晚听见什么了?」
      「翻纸声。还有——」
      「还有什么?」
      「有一个声音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一个名字。」
      负止看着他。
      陆青崖顿了一下,像那个名字卡在他喉咙里,不太容易说出口。
      「他说『兰若』。」
      「兰若。」
      负止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有声,只是一个唇形。
      她把瓷瓶放回柜台上,指尖没有离开瓶身。
      「你师父提过这个名字吗?」
      「没有。」陆青崖说,「我翻遍了他留下的所有东西,账本、药方、书信,没有任何地方出现过这两个字。」
      「那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这两个字?」
      「我听见的。很清晰,像有人贴着我耳朵说的。不是叫我,就是说了这两个字。」
      负止沉默了一会儿,把瓷瓶拿起来,轻轻晃了晃。里面那卷暗红色的东西没有发出声响,像被塞得很紧。
      「你师父的账本,还在吗?」
      「在。」
      陆青崖从柜台底下把账本拿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摊开放在负止面前。
      「这几页我看不懂。不是药材名,不是药方。」
      负止低头看那几页纸。墨迹陈旧,落笔有力,是宋知远的字。内容确实不像药方——写的是节气:白露、秋分、寒露、霜降。每个节气底下记了一行小字,墨色深浅不一,像不同时间补上去的。
      白露底下写的是:「得一。」
      秋分底下写的是:「失一。」
      寒露底下写的是:「未见。」
      霜降底下写的是:「合。」
      「得一、失一、未见、合。」负止念了一遍,「你师父记这些的时候,你还在吗?」
      「在。但他从不让我看账本。他去世之后我整理遗物,才翻到这几页。」
      「你这间铺子,以前叫什么?」
      「百草堂。一直是这个名。」
      「你师父接手之前呢?」
      陆青崖顿了一下。他像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不知道。他没提过。」
      负止点了点头,把账本合上推回去。
      「瓷瓶我带走一晚。」
      陆青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那翻纸声要是再响——」
      「响就响。它翻它的,你睡你的。」
      负止把瓷瓶收进袖口,走出百草堂。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街两边的铺子正在上门板,一家一家地关,吱呀吱呀的木板合拢声响了一路。
      她走到镇口的时候,路过那家豆腐摊,摊子已经收了。一个妇人正弯腰往木盆里舀水,看见她走近直起身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游姑娘,陆家那个没事吧?」
      「没事。周婶?」
      「诶。我叫我儿子去传的话。」
      「多谢。」
      「客气什么。方知那丫头的事镇上人都听说了,你来帮陆先生,那是我们镇子的福气。」周婶把木盆端起来倒掉水,回头又加了一句,「陆先生人好,就是太闷了。他师父那事之后他一个人撑着铺子,不容易。」
      负止站在那里听她说完,没有多说,道了别往镇外走。
      走出临山镇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走了一段土路,手伸进袖口碰了一下那只瓷瓶。
      瓶身微凉。
      又走了一段路,她在一棵树下停下来,把瓷瓶从袖口里拿出来,拧开瓶塞,把那卷暗红色的东西倒在手心里。
      是一片卷得很紧的干枯花瓣。
      颜色深红,已近褐色,边角已经脆了。她小心地展开一角,能看出是一朵芍药。
      她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花瓣边缘的一角吹碎了,细碎的粉末散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着那些碎屑,没有吹走。
      她把花瓣重新卷好放回瓶里,塞紧瓶塞,收进袖口。
      然后她继续走。
      夜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茬和露水的气味。
      她走了一路,没有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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