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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负止没 ...

  •   负止没有动。
      她坐在柜台后面,手搁在膝上,面前那盏油灯的火苗在她眼底映出一小团跳动的光。
      翻纸声又响了一下。
      比刚才略重一些,像有手指压住了纸面,又翻了过去。
      声源在柜台底下,那只空抽屉的方向。
      她没有转头去看,只是把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落在面前那块被灯光照亮的柜面上。
      「你翻完了吗?」
      她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说话。
      翻纸声停了。
      安静了片刻之后,抽屉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把合上的抽屉又拉开了一线。
      负止把手伸进袖口,指尖碰了一下应兰画的护身符。
      她没有拿出来,只是碰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那只抽屉前面。
      抽屉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
      她蹲下来,没有拉抽屉,只是蹲在它面前,像在等什么东西自己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抽屉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指尖敲了一下木板。
      「你是宋知远?」她问。
      没有回答。
      但抽屉里飘出一股气味,极淡,像干透的陈皮被热水泡开了。
      「你翻完了账本,是不是也该翻完了自己?」
      抽屉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不是灯光,是另一种更淡的,像月光被什么东西盛着端了过来。
      负止没有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找到西墙那排抽屉,伸手摸到第三格的边角——白天她看见指甲印子的那格。
      她拉开那格抽屉。
      里面放着一只小瓷瓶,瓶口塞着红布,布面上写了一行小字,墨迹已经褪了大半,但还能勉强辨认:霜降前合。
      她把瓷瓶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然后她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把油灯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桌面,把那瓶瓷瓶放在灯下,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瓶身上没有贴标签,只有瓶底刻了一个字:宋。
      她拧开红布塞子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空的。
      但瓶壁上有残留的薄薄一层深色粉末,像什么东西研碎了之后留下的印迹。
      她重新塞好瓶塞,把瓷瓶搁在柜台一角。
      翻纸声没有再响。
      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窗纸从深黑变成墨蓝,再变成灰白,陆青崖的脚步声从楼上响起,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落下来。
      他走到柜台前面,看见那只瓷瓶,愣了一下。
      「这——」
      「你师父留的。霜降前合。」
      「里面是空的。」
      「嗯。但他把它放在这格抽屉里,放了很久。」
      「他用它装过东西。」
      陆青崖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翻账本。」
      「他说有些东西该记的都记了,有些东西该散的也该散了。」
      「我当时没听懂这句话。」
      负止从凳子上站起来,把瓷瓶放回他手里。
      「那他现在翻完了吧。」
      陆青崖接过瓷瓶,攥在掌心里,指腹贴着瓶底那个「宋」字,没有说话。
      负止推开药铺的门,晨光从门口涌进来,把门槛上那道隔夜的暗痕缓缓吞掉。
      她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看了一眼那排药柜。
      第三格抽屉已经被关上了,合得严丝合缝,看不出来被打开过。
      她收回目光,走出百草堂。
      负止走出百草堂的时候,日光已经把整条街铺亮了。
      她站在街口停了一下,伸手进袖口摸了一下那张护身符,还是温的。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过了石桥,穿过矮树林,土路两边的田里有人开始下地了。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想事情。
      那只瓷瓶,那本账本,那道指甲印子。宋知远,霜降前合。
      她翻了一下那封信,陆青崖说师父是去年走的。
      去年秋天。
      霜降之前。
      她走到游家镇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推开院门,应兰不在门槛上。
      灶膛里的火还没生,桌上压着一张字条,笔迹细瘦,是应兰的。
      「我去河边了。」
      负止看了两遍,把字条折好收进袖口里。
      河边离游家不远,出巷口往北走一盏茶的工夫就到,一条不宽的浅溪,水清,岸边长满了野草。
      应兰偶尔会去,但次数不多,且每次都会留字条。
      负止没有去找她。
      她坐下来,把灶膛点着了,把昨天剩下的粥热上,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多放了一把米。
      粥滚起来的时候,院门响了。
      应兰走进来,衣摆下沾了几片草叶,手里攥着一截细柳枝,柳枝上还挂着两片嫩叶。
      她把柳枝搁在院墙根底下,走到灶台旁边站住了。
      负止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去河边做什么,只是把盛好的粥推过去。
      应兰坐下来喝粥,喝了半碗,忽然停了一下。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墙根底下那截柳枝旁边,蹲下来,把柳枝上的两片嫩叶摘下来,放在手心。
      她走回桌边,把柳叶搁在负止碗沿上,然后坐回去继续喝粥。
      负止低头看着碗沿上那两片嫩柳叶,像两把极小的绿色扇子,叶脉清晰,还带着一点潮气。
      她没有问。
      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柳叶的苦味很淡,被粥的热汽一蒸,散了。
      喝完粥,应兰收碗去洗了,负止坐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天。
      日光从屋檐顶上移过来,落在她脚边。
      她想起那只瓷瓶底下的「宋」字,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那个字的写法——撇很长,收尾略重。
      她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也没有继续想。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檐下那串红纸灯笼,穗子轻轻晃了一下。
      院子里很安静。
      隔了几天,陆青崖差人送来一只小包裹。
      包着粗麻布,系了一条细麻绳,绳头打了个结。负止解开麻绳,里面躺着一只小瓷瓶,跟她那晚从药柜里拿出来的那只是一对,一样大小,一样胎质,瓶底也刻了一个字,但不是「宋」,是「游」。
      她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那只瓶子,瓶身上没有别的痕迹,里面也是空的。
      她把瓶口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极淡的一点气味——不是药味,是泥土味,像雨后翻过的地。
      她想起宋知远的账本里写的那些话:「白露日取」「霜降前合」。
      她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把那只瓶子收进柜子里,放在沈家三十两银子和方家木牌旁边。三个物件挨着,大小不一,新旧不同。
      她关上柜门,站起来去院子里劈柴。
      劈了几块,院门被推开了。弥安走进来,怀里抱着一捆新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码得不太稳,走到她面前时最上面一根滑了下来,他弯腰去捡,怀里的柴又散了三根。
      负止看着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柴,没有帮忙,把斧头靠在墙根。
      「你从哪儿弄来的柴?」
      「镇上赵老伯给的,他说他院子里那棵枯树倒了,劈了没人要,我就捡了一些。」
      「你劈的?」
      「我跟赵老伯借了斧头自己劈的。劈了一上午。」他说这话时挺了一下胸,像一只做完了活等人夸的狗,「你看码得多齐——」
      他说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散了三根、滑了一根的那一堆,声音小下去了。
      负止弯下腰,帮他把柴一根一根捡起来码好,抱进厨房墙根底下。
      弥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陆家那单,结了?」
      「结了。」
      「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他说完蹲下来,帮她把码好的柴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最上面那根和下面的对齐,「他给了你什么?」
      「一只瓶子。」
      「瓶子?装药的?」
      「空的。」
      弥安没有再问。
      他把柴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回头看见应兰从里屋走出来,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应兰手里攥着一张符纸,走过他面前时,往他手里一塞,又走了。
      弥安低头一看,这回是一张金色的符纸,比之前那几张更薄,折得更大,边角齐整。他不敢用力捏,小心翼翼地托在掌心里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会儿。
      「这又是什么?」
      「不知道。你自己问她。」
      弥安抬头看向厨房方向,应兰已经在灶台前面忙活了,背对着他。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过去问。
      他把那张金色符纸叠好,放进怀里最里面的口袋,和前面几张放在一起。口袋里已经鼓起来一小摞了,他用手掌拍了拍,又按了按,确认没有折皱,然后走到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
      负止把斧头收好,也坐了下来。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慢慢偏到西边。
      风从巷口灌进来,檐下的红纸灯笼轻轻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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