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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隔天早 ...

  •   隔天早上,负止刚把粥锅端上灶台,院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弥安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只油纸包,举得高高的,像举着一面旗。
      「包子!刚出笼的!我排在第一个!」
      他跑进来,把油纸包搁在桌上,烫得直甩手,又吹了吹指尖。
      应兰坐在门槛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但她把面前那张铺了一半的符纸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空桌面。
      弥安看了一眼那个空出来的地方,没有把包子放上去,他抱着手在灶台边上等了一会儿,等热汽散了些,才把油纸包解开,露出里面两只白胖的包子。
      「一人一个。热的。」
      负止从灶台前走过来,拿起一个,掰开,肉馅的,汤汁还在冒热气。
      她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弥安咧嘴笑了。
      他把另一个往应兰面前推了推。
      应兰低头看着那只包子,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拿起来了,没有吃,握在手心里,像在暖手。
      「你不吃?」弥安问。
      应兰没有答话,她把那只包子放在膝盖上,用掌心捂着。
      弥安没有再催,他在石墩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冷了的干饼开始啃。
      「你自己吃饼,给我们买肉包子?」负止看着他说。
      「我吃过了!这是早上的剩的!」
      「你早上吃了几个?」
      「——两个。」
      「你一共买了几个?」
      弥安啃饼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答话。
      负止没有追问,走过去把那碗粥端到他面前。
      「喝点热的。」
      弥安低头看着那碗粥,碗沿还冒着白汽,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一下,又喝了一口。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喝粥,一个啃饼,一个握着包子暖手。
      日头从屋檐上方斜照下来,把三只碗沿的影子在桌面上拉成三根短短的黑线。
      喝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又响了。
      这次是叩门声,三下,不重,不快。
      负止放下碗,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短褐,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刀鞘是新的。
      他看见负止,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游姑娘。我家主人托我送来的。」
      「你家主人是?」
      「姓陆。我主人在临山镇开了一间药铺,最近遇到一些事,想请姑娘去看看。」
      「什么药铺?」
      「百草堂。镇上开了十几年了,街口那家。」
      负止接过信,没有拆。
      「他怎么知道我的?」
      「方家那丫头的事,传开了。方知嫂子跟人说起来的,说是游姑娘解的。」
      「我主人听说之后,托我过来请一趟。」
      负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信封上写着「游姑娘亲启」五个字,笔迹端正,墨色匀净。
      她把信收了,没有当场拆。
      「我知道了。你回你家主人,我这两天过去看看。」
      「多谢游姑娘。」
      年轻男人弯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渐渐没了。
      负止关上门回到桌边坐下,把那封信搁在桌角,没有拆,继续喝粥。
      弥安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负止,没有问。
      应兰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只一直捂着的包子,把它放回桌面上,推到了负止面前。
      负止看了她一眼。
      应兰没有抬头。
      她转身回屋里去了,从门框边探出半个身子,看了负止一眼,又缩回去。
      不一会儿灶膛里的火又响了,她往锅里添了一瓢水。
      负止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封信,又看了看面前那只被捂暖了的包子,端起来咬了一口。
      包子的皮已经被捂得有一点软了,但馅还是温的。
      当天下午,负止拆了那封信。
      纸是普通的麻纸,叠得整齐,墨色匀净。信不长,大概十行字,措辞客气,说了来意。
      陆姓药铺主人,说他铺子里近半个月总在深夜听见柜台方向有翻纸的声音,像有人在翻账本。点灯去看,什么也没有。第二天早上,铺子里的药材偶尔会移位,不严重,但每天换一处。一开始以为是老鼠,放了夹子,夹子从没动过。后来以为是盗贼,守了夜,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他请过附近镇子的捉妖师来看,对方转了一圈说没有妖气就走了。问题没有解决,翻纸声还在,药材还在动。
      他听人提了游家的名声,所以来信请她走一趟。
      落款是「百草堂陆青崖」。
      负止把信折好,收进袖口。
      她坐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应兰还在灶台前面忙活,手边叠了一摞干净的碗。
      「应兰。」
      应兰回头看了她一眼。
      「临山镇有单活。去一趟,快的话当天来回。明天一早走,你在家等我,粥我留好。」
      应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她从碗摞上端下一只碗,盛了两勺粥进去,搁在灶台边上晾着,像在说「你喝完再走」。
      隔天清早,负止推开了院门。
      天刚亮透,雾还没散尽,巷口的青石板面上覆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她正要走,身后传来脚步声——轻的,有点急。
      她回头。
      应兰站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张叠好的符纸,快步走过来,塞进她袖口里。
      然后她退回去,站到门槛后面,没有跟出来,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她。
      雾把她的轮廓裹得有一点模糊,但能看清她站在那儿,没有进屋。
      负止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从游家镇到临山镇,走路大约一个多时辰。
      路不近,但不难走。沿着土路一直往东,过一座石桥,再穿过一片矮树林,就到了镇口。
      临山镇比游家镇大一些,街面更宽,路边多了几家像样的铺子。她走到街口,看见一家药铺门面,黑底金字招牌,上面写着「百草堂」三个字,字迹端正大气。
      门开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穿了一身灰蓝色长衫,正低头捻一撮药材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先是客气的淡笑,随即像认出了她。
      「游姑娘?」
      「是我。」
      那人放下手里的药材,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拱手行了一礼。
      「陆青崖。劳动姑娘走一趟。」
      「信上说的事,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半个月前。一开始是翻纸声,后来药材移位,最近两天——」他顿了一下,「柜台上的砚台自己干了三次,明明前一天刚添了墨。」
      「你添墨的时候,铺子里有别的人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铺子楼上,夜里锁了门。」
      负止在铺子里走了一圈。
      门口到柜台之间是一小片空地,左右两面墙打满了药柜,每格抽屉上贴着红纸标签,写着药材的名字。柜台正对大门,上面摆着一方砚台,墨已经干了,只剩薄薄一层硬壳。柜台底下有只小抽屉,半开着。
      她走过去蹲下来,拉开那只抽屉。
      里面空空的,但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有东西长期搁在那里,刚刚被人拿走。
      「这抽屉之前放的什么?」她问。
      陆青崖走过来看了一眼:「……一本旧账本。」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记不清了。很久了,是我师父留下的。」
      「你师父?」
      「对。这间药铺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去年过世了。」
      负止把抽屉合上,站起来。
      「你师父叫什么?」
      「姓宋,宋知远。镇上的人都叫他宋老先生。」陆青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提到这个人时下意识收了口。
      「你接手铺子之后,账本翻过吗?」
      「翻过。但里面记的东西,我一半看不懂。」
      「看不懂什么?」
      「他记了一些药方,不是治人的。」陆青崖说到这里,自己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有几页,写的是『白露日取』『霜降前合』这种话。」
      「然后呢?」
      「然后那天晚上翻纸声就来了。」
      负止听了,没有接话。
      她又走了一圈,在靠西边那面药柜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格抽屉的边角。
      木面上有一道浅痕,像指甲反复抠过的印子。
      她收回手,转身对陆青崖说:「我今天先看看。晚上你不锁门,我在铺子里坐一夜。」
      陆青崖看了她一眼,像想说什么,顿了一下,点了头。
      「那我在楼上,有什么事姑娘随时叫我。」
      负止在柜台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面朝门口,手搁在膝上。
      药铺里很安静,日头从门口斜进来,把她脚边的那块地面照得发白,再慢慢移开。
      暮色进来的时候,陆青崖上楼去了。
      负止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搁了一盏油灯,灯芯剪短了,火苗压得小小的,像一粒豆子。
      她坐着,没有动。
      夜色完全暗下来之后,铺子里只剩下她面前那一点光。
      四周是药柜、柜台、暗色的门框、闭合的窗板。
      安静。
      过了大约一炷香,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像有人用指尖翻过一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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