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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三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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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
弥安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规矩了些,没有蹦蹦跳跳,也没再绊脚。
他路过一个卖草编蜻蜓的摊子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两眼,又摸了摸口袋,没有掏钱,继续走了。
应兰跟在负止旁边,手里的红纸灯笼攥得很稳。
街上的日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成三根长条,在地面上挨得不远不近。
走到街尾的时候,负止停了一下,把手里吃剩的包子皮叠好收进袖口,转头看了应兰一眼。
「累不累?」
应兰摇头。
「那再走一段。前面有家瓦窑,我去看看瓦。」
她转身往街尾的岔路拐,弥安跟上来,走在她左边,嘴里没闲着。
「我刚才路过瓦窑看了一眼,他家瓦有青的和黑的两种。青的贵一点,黑的好看。你要买哪种?」
「青的。结实。」
「青的也行。青的耐看。」
应兰走在她右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走了一会儿,负止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应兰,你把灯笼举高一点看看。」
应兰愣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攥着的那串红纸灯笼举起来,举到齐眉的高度。
阳光从灯笼纸面上透过去,把那抹红色染得更亮了一些,像一小片薄薄的晚霞被她攥在手里。
负止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继续往前走。
应兰把灯笼放下来,但手指没有再攥那么紧了,她握着那根竹棍,让灯笼垂在她手边,走一步,晃一下,走一步,晃一下。
瓦窑在街尾拐角,门口堆了一摞青瓦和半摞黑瓦,窑口里还冒着余热。
老板是个黑瘦的老头,蹲在门口抽旱烟。看见有人走近,也不站起来,抬起眼皮看了三人一眼。
「买瓦?」
「买。青的。六块。」
「六块青瓦,三十文。自己挑,挑好了叫我。」
老头说完继续抽烟,不招呼了。
负止走到瓦堆前面,一块一块地翻看,挑出六块边角齐整的,码在一边。
弥安蹲在对面,帮她翻瓦,翻一块看一眼,翻一块看一眼。
「这块有个裂纹。」
「这块边角磕了。」
「这块看着还行——你来看看?」
负止走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块行。」
两个人挑完了六块,负止数了三十文搁在瓦堆上,弯腰把瓦一块一块摞好,抱起来。
六块瓦不重,但摞起来有点高,她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最上面那块瓦的边沿。
弥安站起来:「我来帮你抱——」
「不用。你帮我把那边那块朱砂包拎上。」
弥安低头一看,脚边的油纸包里裹着朱砂和符纸,他弯腰拎起来,又顺手把应兰手里的红纸灯笼接过去了,腾出应兰空着的手。
「我帮你拎着,你空手走。」
应兰看了他一眼,没有把灯笼抢回来,空着手站着,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弥安一手拎着油纸包,一手攥着红纸灯笼,走得不快,像怕把灯笼晃坏了。
应兰跟在他旁边,隔了大约两步的距离。
负止抱着瓦走在最前面,日光落在她肩膀上,那摞青瓦在她怀里稳当当的,一块压着一块,边角齐整。
三个人走出瓦窑门口的时候,蹲在门口抽烟的老头抬了一下眼皮。
他看了一眼负止怀里那摞瓦,又看了一眼弥安手里那串红纸灯笼,最后看了一眼应兰空着的那只手。
他吐了一口烟,像自言自语地说了句话:「……今天暖和了。」
负止抱着那摞青瓦走回游家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到正顶了。
她把瓦在墙角搁好,直起腰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转头看见弥安正站在院子里,一手拎着油纸包,一手攥着红纸灯笼,不知道该放哪儿。
「灯笼给我。」负止说。
弥安递过去,负止接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槛边的应兰,把灯笼递到她面前。
「挂你屋门口,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应兰伸手接了,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串红纸灯笼,然后转身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红纸灯笼已经挂在了她自己屋门口的檐下,风一吹,轻轻转了一个圈。
弥安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串灯笼,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负止:「那瓦,你今天修还是明天修?」
「今天。」
「那我帮你上梯子递瓦。」
「你会递瓦?」
「不会。但我在底下接着。」
负止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她从屋里搬出梯子架在墙边,又拎了两块青瓦上了房顶,把旧的那片漏瓦拆下来递下去,弥安在底下接住了,又弯腰递了一块新的上去。
应兰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有画符,就那么坐着,看他们两个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一块瓦递上来,一块瓦递下去。
阳光从正顶慢慢偏了一点,把三个人的影子从正午的短缩拉成了下午的长长三条。
最后一块瓦铺好的时候,负止在房顶上坐了一下,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弥安在底下蹲着,仰头看她,脸上蹭了一道灰印子,他自己没发现。
应兰坐在门槛上,檐下的红纸灯笼在她头顶轻轻晃。
「好了。」负止说,「不漏了。」
她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弥安站起来,又蹲下去,把他自己接住的那片旧漏瓦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有一道干涸的水痕,像雨水流了很久,把瓦面蚀出了一条淡白色的沟。
「……这瓦用了好多年了吧。」
「嗯。该换了。」
「现在换了就好了。」
他把那片旧瓦放在墙角,拍了拍手,站起来,看了一下天色。
「那我先回桥洞了。明天再来。」
「来干什么?」
「——来看看你的屋顶还漏不漏。」
他说完转身跑了,步子碎碎的,跑到院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包子我明天还买!」
声音落进院子里,被风卷了一下,散了。
负止站在原地,看着院门在他身后晃了两晃,慢慢停住。
应兰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墙角那摞新瓦,又抬头看了一眼檐下那串红纸灯笼。
风不大,灯笼慢慢转,纸面上的红色在日光下薄薄的,透亮。
她伸手碰了一下灯笼穗子。
负止低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晚上煮粥,加两个蛋。」
应兰没有点头,但她收回手,转身进了厨房。
负止站在院子里,日光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灰,干裂的细纹,指尖有几道被瓦边划出来的小白印。
她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走进厨房。
应兰已经把鸡蛋打好了,碗沿搁了一双筷子。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面,一个搅蛋,一个点火。
灶膛里的火光亮起来的时候,檐下那串红灯笼被从院门口灌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旋了一圈,穗子扬起来又落下。
屋顶的瓦整整齐齐,青色的,一块挨着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