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发烧 周六的 ...
-
周六的清晨,天色是种发灰的白。许音从床上坐起来时,脑袋像灌了铅,昏沉得厉害。喉咙又干又痛,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胀,她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墙上的日历被红笔圈着——今天有奥数补习班,是她自己要求加的。
不能不去。
她咬着牙掀开被子,脚刚落地就打了个趔趄,眼前阵阵发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也肿着,像只被雨淋湿的兔子。
“音音,不舒服吗?”姑姑端着早餐进来,看见她这副样子,皱起了眉,“要不今天别去补习班了,请个假吧?”
“没事姑姑,”许音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就是有点着凉,挺挺就过去了。”
她不能请假。奥数老师上周夸她进步快,说下次竞赛可以推荐她去;姑姑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点期盼,好像她考得好,就能弥补些什么;更重要的是,她得变好,变得再好一点——妈妈说不定就在哪个角落看着呢,看到她这么努力,会不会就回来了?
她灌下一大杯热水,抓起书包就往外走,步伐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风一吹,额头的滚烫和骨子里的寒意搅在一起,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路边的树影在眼前晃来晃去,像被揉碎的水墨画,她扶着墙站了会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许音?”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点不确定。许音费力地抬起头,看见叶珩站在对面的马路边,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松垮的灰色T恤,下身是条运动短裤,脚上居然趿着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手里还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看样子是刚从超市回来。
他怎么这副样子?许音的意识有点模糊,只觉得这画面有点滑稽,嘴角刚想扯动一下,头却晕得更厉害了。
叶珩已经快步跑了过来,站在她面前时,脸上的随意瞬间变成了紧张:“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他的声音很近,带着点焦急,许音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却发不出声音。眼前的人影开始旋转,胃里的恶心感铺天盖地涌上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去。
“小心!”
一只温热的手及时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叶珩半蹲下身,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向她的额头,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烫得像团火。
“你发烧了!烧得这么厉害还出来?”他的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怒气,更多的却是急。
许音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只能模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晃她的肩膀,声音像隔着一层水:“……补习班……”
“补什么习!去医院!”叶珩的语气很坚决,他看了看四周,附近没有出租车经过,当机立断,弯腰把她的书包卸下来扔到一边,“上来,我背你去医院。”
许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量轻轻一托,整个人趴在了一个温热的背上。叶珩的肩膀不算宽,却很结实,后背隔着薄薄的T恤传来心跳声,沉稳有力,像擂鼓一样敲在她混沌的心上。
“抓紧了。”他低声说,声音就在耳边。
许音下意识地伸出手,揪住了他T恤的后领,指尖触到他汗湿的皮肤,滚烫滚烫的。
下一秒,叶珩已经迈开了步子,朝着最近的医院方向狂奔起来。
他跑得很快,许音的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清晨的凉意,却吹不散她身上的灼热。
“啪嗒”一声,是塑料拖鞋掉在地上的声音。
叶珩似乎没察觉,或者说顾不上了,依旧埋头往前冲。许音眯着眼睛往下看,看见他右脚的拖鞋已经不见了,光着的脚丫踩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每一步都重重地落下,很快就沾染上灰尘和小石子。
另一只拖鞋也在颠簸中掉了,他干脆直接甩掉,光着双脚在马路上奔跑。
许音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不是因为难受,而是因为那只在地上快速移动的脚——她看见有尖锐的小石子划破了他的脚底,留下淡淡的血痕,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依旧大步流星地往前冲。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上的汗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的,像眼泪。
“放……放我下来……”她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别说话,省点力气。”叶珩的声音有点喘,却依旧稳稳的,“快到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许音只觉得时间像被拉长了,又像凝固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汗水的味道,意外地让人安心。她的意识时断时续,昏沉中,好像又回到了九岁那年的雨天,爸爸把她背在背上,也是这样稳稳的,暖暖的。
直到被送进急诊室,医生用体温计测出39.7度时,许音才模糊地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烧得很厉害了。
叶珩在旁边忙着挂号、缴费,跑前跑后,光着的脚踩在医院冰凉的地板上,脚底的伤口看得更清楚了,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着血珠。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时不时探头进诊室,看她有没有事。
输液针扎进手背时,许音瑟缩了一下,叶珩正好走进来,见状立刻走过来,站在她床边,伸出手:“怕疼的话,抓着我。”
他的手心很暖,还带着点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许音犹豫了一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那点温度像锚,让她漂浮的意识安定了些。
护士进来换输液瓶时,看见了叶珩光着的脚,惊讶地问:“小伙子,你脚怎么回事?不去处理一下?”
叶珩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忘了。”
许音看着他脚底的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疼。她小声说:“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叶珩笑了笑,眼睛弯起来,“倒是你,下次再这么不爱惜自己,看我怎么说你。”他的语气带着点像大人似的责备,却一点都不让人反感。
姑姑赶来的时候,看到这一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叶珩的手连声道谢,又要带他去处理脚伤,叶珩摆摆手:“阿姨没事,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他看了看躺在病床上,脸色渐渐好转的许音,又说:“许音她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他没说下去,只是笑了笑,“阿姨,您多劝劝她,别总把自己逼那么紧。”
许音闭着眼睛,听着他们的对话,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输液结束时,已经是下午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叶珩不知从哪里找了双一次性拖鞋穿上,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着。
“你……”许音刚开口,声音还有点哑。
叶珩立刻抬起头:“醒了?感觉好点没?”
“你的脚……”
“早处理过了,护士姐姐给我涂了药水。”他晃了晃脚,笑得一脸轻松,“你看,没事了。”
许音看着他,忽然说:“谢谢你,叶珩。”
这一次,她没有低下头,声音也很清晰。
叶珩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像得到了糖果的孩子:“谢什么,朋友嘛。”
朋友。
这个词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许音心里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她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周六好像也不算太坏。
那个穿着拖鞋,背着她狂奔了4.3公里的少年,像一道劈开寒冬的光,带着灼热的温度,撞进了她紧闭的世界里。
原来被人这样在乎着,是这种感觉。
原来,她也可以不用那么拼命,不用那么懂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