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人间盛夏》Y奈奈

10、必须抵达的终点 深秋的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掠过教室窗沿，数学课代表抱着刚发下来的模拟试卷穿梭在课桌间。许音的试卷落在桌面上时，发出轻微的响动，右上角鲜红的“100”像枚印章，牢牢盖在卷首。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叹，她却只是伸手将试卷抚平，叠好放进书包最里层，动作熟练得像在完成一项既定程序。
　　“又是满分啊，许音。”叶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对着自己98分的试卷皱眉，不是因为分数，而是在研究那道被扣了两分的附加题，“这道题的辅助线，你是怎么想到的？”
　　许音侧过脸，拿起笔在他试卷上画了条虚线：“这里，补成直角三角形，用勾股定理反推。”她的声音很轻，却条理清晰。
　　叶珩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地拍了下额头：“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许音你简直是个小天才。”
　　他眼里的赞叹太直白，像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许音反而有些无措，低下头继续整理书包，耳尖却悄悄泛起热意。
　　“对了，”叶珩忽然想起什么，“你想好初中考哪所了吗？老师说下周就要填意向表了。”
　　许音的动作顿了顿。
　　初中。这个词像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漾开一圈圈沉寂已久的涟漪。
　　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打算直升对口的八中，离家近，课程也衔接得上，闻朵早就跟她那群朋友嚷嚷着“肯定上八中，跟许音那个书呆子分开最好”。姑姑也旁敲侧击提过几次：“八中就挺好，不用来回跑，省力气。”
　　可许音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清晰的坐标。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那页纸上，用铅笔轻轻写着三个名字：一中、市实验、北京大学。字迹很小，却用力很深，笔尖几乎要划破纸背。
　　叶珩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当看到“北京大学”四个字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志向远大啊，许音同学。”
　　许音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着。那是个普通的练习本，封面印着褪色的小熊图案，是爸爸生前给她买的。她从九岁那年起，就在这页纸上写下了这三个名字，每天晚上睡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眼，像在进行一场隐秘的仪式。
　　这个秘密，藏在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里，藏在钢琴键上磨出的茧里，藏在舞蹈鞋磨破的后跟里，藏了整整三年。
　　还是在她刚被接到姑姑家的那个冬天，一个深夜，她起夜时听见姑姑在客厅打电话，是给乡下的奶奶。
　　“……音音妈？听说早就在北京站稳脚跟了，跟人合伙开了家服装店，做得还挺大……我哪敢跟音音说啊，这孩子心思重，知道了还不知道要钻什么牛角尖……是啊，能有什么办法，她要是自己能争口气，将来真考去北京了，说不定……”
　　后面的话，许音没听清。她只觉得血液一下子冲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北京。
　　妈妈在那里。
　　那个在清晨不告而别的女人，那个让她在无数个夜里哭着醒来的妈妈，原来在那个遥远的、只在课本里见过名字的城市，好好地生活着。
　　那天晚上，她抱着爸爸买的童话书，在被子里哭到后半夜。不是委屈，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她要去北京，她要找到妈妈。
　　她要让妈妈看看，她没有变成没人要的野种，她很努力，很懂事，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她甚至比以前更优秀了。
　　她要站在妈妈面前，告诉她：“你看，我做到了，你能不能……再看看我？”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她心里扎了根，疯狂地生长，缠绕着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落笔。
　　她开始查北京的资料，知道那是首都，有天安门，有长城，还有全国最好的大学——北京大学。她把那张印着北大校门的图片从旧杂志上剪下来，贴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旁边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妈妈，等我。”
　　她要考全市最好的初中——一中，因为那里的升学率最高；要考最好的高中——市实验，因为每年都有很多人考上北大；然后，她要走进那扇校门，站在妈妈可能会经过的街角，让她一眼就看到自己。
　　这条路很长，像没有尽头的隧道，但她不怕。她早就习惯了在黑暗里行走，只要前方有一点光亮，哪怕只是想象中的，她也能咬紧牙关走下去。
　　“一中很难考的。”叶珩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他正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听说今年录取线又提高了，而且要考奥数和英语口语，好多人都望而却步了。”
　　许音点点头。她知道难，所以她要更努力。奥数题集被她翻得卷了边，英语口语磁带被她听坏了两盘，连走路时都在背单词，姑姑说她“魔怔了”，闻朵嘲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都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装下那三个名字；她的世界又很大，大到能装下从这里到北京的，几千公里的距离。
　　“你呢？”她抬起头，第一次主动问起叶珩的打算。
　　“我爸妈想让我去一中。”叶珩笑了笑，“他们说那里竞争激烈，能逼我再上进点。不过我觉得在哪都一样，反正……”他顿了顿，看向许音，眼睛亮晶晶的，“反正总能追上你。”
　　许音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试卷。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顶，暖洋洋的，她却觉得脸颊比阳光还要烫。
　　“那……一起加油。”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好啊。”叶珩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到时候一中见。”
　　放学的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喧闹声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许音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叶珩跟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声音鲜活得像刚剥开的橘子，带着清爽的甜。
　　许音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天空，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她知道，前面的路不会好走，会有更多的试卷，更多的汗水，更多不被理解的目光。
　　但她不怕。
　　因为在她心里，有个清晰的坐标，有个等待的人，有个必须抵达的终点。
　　她轻轻攥紧了书包带，指尖触到笔记本坚硬的边角，像触到了某种信念。
　　妈妈，再等等我。
　　等我穿过这漫长的隧道，等我跨过这遥远的距离，等我站到你面前，让你看见一个足够优秀的我。
　　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让你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