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场人间盛夏》Y奈奈

8、追光者 月考成

　　月考成绩榜贴出来那天，围了满满一圈人。许音站在最外围，踮着脚尖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依旧牢牢钉在榜首，旁边紧挨着的，是叶珩。
　　这已经是他转学过来的第三次考试，次次都是第二。
　　有人在旁边议论：“叶珩以前在实验小学可是万年第一，怎么到这儿就被许音压着了？”
　　“许音也太厉害了吧，除了性格冷点，简直完美，钢琴舞蹈样样行，成绩还这么顶。”
　　“我看她就是装高冷，不就成绩好点吗，谁稀罕跟她说话似的。”
　　许音攥紧了书包带，指尖掐进掌心。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从三年级到六年级，像附骨的刺，扎得她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
　　她转身想走，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胳膊。
　　“又第一啊，许音同学。”叶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手里转着一支笔，笑容比头顶的阳光还晃眼，“看来我还得再加把劲。”
　　许音低下头，没说话。她知道叶珩不是真的在较劲，他的眼神里没有嫉妒，只有坦荡的笑意，可这反而让她更不安——她配得上这样的坦然吗？她不过是在拼命抓住一根浮木。
　　“周末的钢琴课，还去吗？”叶珩忽然问。他报的钢琴兴趣班和许音在同一个琴行，偶尔会碰到。
　　许音点点头。那是姑姑给她报的，说“女孩子学钢琴气质好”，她没敢拒绝，哪怕指尖练得发红起泡，也只是晚上偷偷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继续练。
　　“我上次听见你弹《致爱丽丝》，”叶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弹得真好，比老师弹的还温柔。”
　　许音的脸颊微微发烫，这是第一次有人夸她弹琴，不是“弹得不错”，而是“温柔”。她小声说：“没有……”
　　“真的。”叶珩很认真，“你弹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眼睛里有光？许音愣了愣。她只知道自己弹琴时，心里总想着妈妈——妈妈以前最喜欢听这首曲子，说等她弹熟了，就带她去买一条带音符吊坠的项链。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心脏，她赶紧移开目光：“我先走了。”
　　看着她几乎是逃开的背影，叶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认识许音快三个月了，知道她总在躲着所有人，知道她把自己逼得很紧，像一根绷紧的弦，仿佛再用力一点就会断。
　　他见过她课间在座位上刷题，阳光照在她低垂的脸上，睫毛像小扇子；见过她舞蹈课结束后，扶着墙轻轻揉着脚踝，额头上全是汗；见过她把姑姑给的零花钱攒起来，偷偷买了本奥数题集，却舍不得买一支新钢笔。
　　她像一株被压在石头下的幼苗，拼尽全力地往上长，带着股让人心疼的倔强。
　　周五晚上，许音在房间里练琴，指尖落在琴键上，却总也弹不顺。明天就要去琴行上课，她必须练熟这首曲子，不能让老师失望，更不能让姑姑觉得“浪费钱”。
　　楼下传来闻朵的尖叫：“妈！许音又在弹琴！吵死了！我写作业都没法专心！”
　　姑姑的声音带着无奈：“音音，要不今天先练到这儿？”
　　“对不起姑姑，我再练十分钟就好。”许音对着楼下喊，声音带着歉意，指尖却更快地在琴键上跳跃，力度没控制好，“咚”的一声，错了一个音。
　　她懊恼地咬住下唇，眼眶有点红。为什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在你家楼下，给你带了瓶热牛奶，放在门卫室了。——叶珩”
　　许音愣住了，跑到窗边往下看。路灯下，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正转身离开，步履轻快，像带着一身星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下楼，去门卫室拿了牛奶。玻璃瓶还带着温热，握在手里，暖得能熨帖到心里。
　　回到房间，她看着那瓶牛奶，忽然没了继续练琴的力气。她坐在琴凳上，看着黑白相间的琴键，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好累啊。
　　累到想把所有的补习班都停掉，累到不想再考第一，累到想大声告诉所有人：她不是高冷，她只是怕，怕自己不够好，怕被人嫌弃，怕妈妈真的再也不回来。
　　可她不能。
　　她是姑姑家的“麻烦”，是同学嘴里的“没人要”，她唯一能抓住的，只有成绩、钢琴、舞蹈……这些能证明自己“有用”的东西。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还是叶珩：“练琴别太拼，手指会疼的。晚安。”
　　许音看着那条短信，眼泪掉得更凶了，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那点突如其来的、被人看穿的柔软。
　　第二天去琴行，许音刚坐下，就看见叶珩抱着琴谱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琴凳坐下。
　　“今天练什么？”他笑着问。
　　“《月光》。”许音小声说。
　　“贝多芬的？”叶珩眼睛亮了，“我也会一点，要不要一起？”
　　不等许音回答，他已经翻开琴谱，手指落在琴键上。流畅的旋律流淌出来，带着月光的清辉，却又比原版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明朗。
　　许音愣了愣，下意识地跟着弹奏起来。她的琴声偏柔，像月光下的溪流；他的琴声偏亮，像月光洒在湖面的碎银。两种旋律交织在一起，竟意外地和谐。
　　弹到一半，叶珩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她：“你看，这样是不是轻松点？”
　　许音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好像忽然松动了一点点。她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下课的时候，叶珩忽然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递给她：“这个给你。”
　　许音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银色的音符吊坠，和妈妈曾经说过的那枚很像。她惊讶地抬头。
　　“上次路过文具店看到的，觉得挺好看。”叶珩有点不好意思，“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就当是……恭喜你又考了第一？”
　　许音捏着那枚吊坠，指尖微微颤抖。阳光透过琴行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吊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星。
　　“我……”她想说“太贵重了，不能要”，想说“我会还给你”，可看着叶珩期待的眼神，那些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拿着吧。”叶珩把盒子往她手里推了推，“就当……朋友之间的礼物。”
　　朋友。
　　这个词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许音的四肢百骸。她有多久没听过这个词了？久到快要忘记它的温度。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把盒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握住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走出琴行时，阳光正好，叶珩走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声音鲜活明朗，像夏日里冰镇的橘子汽水，清爽又热烈。
　　许音听着他的声音，看着他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发梢，忽然想起一句话——
　　我曾困于永夜寒冬，以为这辈子都要在黑暗里跋涉。
　　直到你携着整片夏天向我走来，用你的鲜活明朗，一点点捂热我心里所有的寒凉。
　　也许，她不用再那么拼命了。
　　也许，她也可以试着，向那束光，再靠近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