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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步步云阶 只效做那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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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当真这般说?”
青年将把玩许久的羊脂玉佩归置回墙边雕花木多宝格,秾丽近妖的眉眼漫开一抹浅淡笑意。
“回主子,句句属实。”下属垂首回话。
刘弈微微抬手,示意他退下。
室中沉茶氤氲出清润香气,他席地跪坐于茵褥之上,俯身伏案,取雌黄细细涂改手中的诏草本。笔尖起落之间,往日师长的训诫却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他竟然对她生出了一丝兴意。
他很想知道,她的心底究竟藏着何等盘算,又想要谋算些什么。
至于那几位藩王,他本就没有放在心上过。
朝堂局势翻覆,世家大族改换立场不过朝夕之间,而他,亦在其中。他当然……不是什么好人,他刘弈,只效做那伺机而动的鹰雀。
竟陵王一心躬理朝务,忠心固然可鉴,却唯独欠缺了为人臣者该有的分寸与城府。
就连他的女儿,行事更是天真可笑,竟妄图向另外两位藩王下手。
这下,倒有好戏可看了。
刘弈侧身斜倚在弧形漆木凭几上,惬意地歪了歪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凭几光滑的漆纹。
廊外忽然传来侍从压低的通传声,生生打断了他漫散的思绪:
“禀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觐见。”
方才还漾着几分玩味的眉眼骤然敛去笑意,刘弈面上的闲适尽数褪去,脸色缓缓沉暗下来。
他没有片刻迟疑,伸手将尚且留有雌黄涂改痕迹的诏草本收拢整齐,用素色绢帛细细裹好,压上随身的象牙印鉴,一并纳入随身的公文木匣。
这诏令草案本就是要呈递御览的,陛下此刻急召,想来多半也是为了朝中政令一事。
他带着原稿入宫,反倒省去往返周折,也好当面应对帝王问询。
收拾妥当,他起身整理好朝服,提着木匣,迈步出了书房,往宫门而去。
南浒手握一方藩镇兵权,却半点无心朝堂权斗,索性将自己设于邺城王府的西邸辟作文坛雅地。
他广揽四海名士,邀一众才子常年栖居府中。
白日里,众人聚于园林亭榭,临水赏花,推敲诗文声律;入夜便围坐书斋,勘校典籍、畅谈经义玄理。寻常官吏登门拜访,若是不谈诗文风雅,连王爷的面都难以得见。
偌大一座藩王府邸,反倒成了南朝声名最盛的诗坛沙龙。
这些,皆是韩赪玉遣人打探得来的消息,亦是邺城城中人尽皆知的逸事。
想要撕开南浒刻意伪装的闲散假面,绝非易事。
下属又禀:
“禀县主,属下探得,兰昌王不日便要在邺城筹办诗会。”
韩赪玉指尖轻轻摩挲着案头青瓷,眸底掠过一丝微光。
她早知南浒会借着诗文雅集收拢人心,这场诗会看似风花雪月,实则是他笼络邺城士族、安插心腹的绝佳幌子。
旁人只当这位藩王醉心笔墨,那些往来于西邸的文人墨客里,可藏着不少各州府送往邺城的眼线。
“可知诗会设在何处,都邀了哪些人?”
她抬眼看向窗外,语气沉静无波。
下属道:“回县主,地点定在王府的流芳园,兰昌王广发请柬,邺城世家子弟、在朝闲官、远近名士尽数在列,就连京中不少依附竟陵王的文人,也收到了邀约。”
韩赪玉垂眸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算计。等候已久的契机终于来了。
贸然登门试探只会打草惊蛇,若混入诗会,置身于他亲手搭建的文坛棋局之中,定可一探究竟。
一旁立着的下属见状轻声问询:“县主可要备帖赴会?兰昌王并未特意给县主府送请柬。”
“不曾送,才有意思。”
韩赪玉伸手取过一旁的隐囊垫在身侧,缓缓坐下来,“无需正式递帖。备一身素色儒衫,以游学文士的身份混入园中即可。”
若他再细论起,她反倒要与他分说。
王叔素来顾及宗亲礼数,为何偏偏漏了她这位名正言顺的亲侄女。
“对了,还有我那位远在荆州的好王叔,南憬,他此刻应知他心爱的儿子做了公主的入幕之宾,也不知他作何感想呢?”
韩赪玉巧笑一声,系紧下属为她披上的外裳。
目光辗碾,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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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的江风裹着碎雪,绕城呼啸。
郡承王府庭院里的垂柳早已落尽枯叶,枝桠凝着薄霜,阶前青石板冻得冰凉,几树腊梅迎着寒风绽开点点嫩黄。
满园萧瑟冷寂,衬得正厅之内的气氛愈发压抑凝滞。
雕花长窗紧闭,只留几道缝隙透入天光。
炭火在鎏金熏炉里静静燃着,暖意漫不开满室紧绷的气氛。
南憬一身玄色织锦藩王常服,腰间玉带镶着荆楚特产的墨玉,常年执掌荆州水陆重兵,一身久经军务沉淀的枭雄威压,令堂下立着的仆从幕僚个个敛声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方才搁置了江岸戍防巡查的要务,匆匆赶回府中,目光沉沉落在阶下远道自建康被护送归来的幼子南柒邬身上。
南柒邬一路顶着寒冬风雪赶路,青衫单薄,面容带着久居皇城养出来的苍白孱弱,长睫低垂,身形拘谨地立在原地,周身都萦绕着一股颓丧。
他本是南憬寄予厚望的幼子,当年被遣入邺城,原是要做安插在天子身侧的棋子。
送他入京,是让他去联结宗室势力,为自己日后的谋划铺路。
可驿使送回的讯息,桩桩件件,字字都如利刃扎心。
一旁的属官躬着身,语声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将京中隐秘悉数禀报。
朝野上下心照不宣,公主府中有一位朝夕随侍的入幕之人,同食同宿,行遍夫妻之事,形同私设驸马,那人正是南柒邬。
偏偏皇室对此视而不见,不下赐婚的诏旨,不备婚嫁聘礼,没有宗室册封,半分正统名分都不肯予他。他与公主情意缱绻,有着实打实的夫妻之实,到头来不过是公主私下豢养的面首男宠。
只能藏在府邸暗处,见不得朝堂百官,更登不上宗室台面。
禀报话音落下,正厅里死寂一片,唯有炭火噼啪轻响,窗外风雪扑打着窗棂,声响细碎,反倒把这份沉寂衬得愈发慑人。
南憬面上仅存的几分淡色尽数褪去,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他抬手猛地一扫,案上成套的青瓷茶盏尽数滚落。
哐当数声脆响,瓷片碎裂满地,温热的茶水泼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转瞬便凝出一层薄冰。
“竖子!”
南憬的声线裹挟着藩王积威,浑厚冷厉,震得梁上悬着的绢灯微微晃动。
“本王悉心栽培你,养你一身风骨,千里遣你入京蛰伏,是要你借力朝堂宗室,为荆州的基业筹谋布局!”
“你倒好,放着通天的捷径不走,自贬身价,甘愿屈居人下,做天家公主的裙下佞臣!”
他缓步上前,目光如利刃般,死锁住垂首不语的幼子:“日夜相伴,情同伉俪,却连一纸婚书、半分尊荣都求取不得。皇室将你视作消遣玩物,朝野上下暗中讥笑我荆州南氏无人。你卑躬屈膝换来的,不过一场见不得光的私情,丢了你的傲骨,辱了南氏藩府的门楣,更是寒了荆襄数万水陆甲兵的心!”
南柒邬脊背微微发颤,下颌绷得发紧。
他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却无从辩驳。
事实摆在眼前,他虽得尽公主的偏爱,可终究……只是暗里的情郎,绝非名正言顺的驸马。
待满腔怒火尽数宣泄,南憬起伏的胸口慢慢平复。
他眸中汹汹戾气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他坐拥荆州沃土,扼守津江天险,麾下雄兵无数,蛰伏多年厉兵秣马,早已暗蓄问鼎篡位的野心。兵权、财力皆已齐备,唯独缺少深宫之中的可靠内应,以及师出有名的宗室由头。
看来这份令他屈辱至极的幼子私情,也可以是送上门的绝佳契机。
当朝公主乃是帝王亲女,身居宫闱,洞悉诸多朝堂秘辛,亲眷人脉遍布朝野内外,寻常官员费尽心力都难以靠近她半步,可南柒邬是她枕边最信赖、情意最深之人,朝夕相守,无可替代。
皇室如今吝惜名分、刻意轻慢二人,这份委屈,便是离间皇室、拉拢公主最好的筹码。
南憬回身落座于主位,指尖缓缓叩着雕花大案,心中计策已然落定。
眼下这虚无的驸马虚名不值一提,待他日江山易主,皇权更迭,昔日的册封便再无意义。
他要借着南柒邬与公主的情意,慢慢来笼络,让她心寒于皇室的凉薄,感念柒邬的真心与荆州藩府的支持,慢慢倒向荆州,背离皇权,成为他安插在皇城的一枚棋子。
等荆州举兵大业功成,他便——
思罢,南憬抬眼看向阶下的幼子,语气幽冷:
“抬起头来。”
“些许虚名,不必耿耿于怀。皇室轻辱你二人,不过是目光短浅,看不清日后大势。”
“你即刻修书信送往邺都。不必去求朝廷的册封,也不必心生怨怼。”
“只需转告公主:今日天家负她、辱你,你都不理会,你只心慕她一人,只愿与她一人长相守。”
若成功稳住人心,她便是荆州日后问鼎江山时,最稳妥的一块垫脚石。想到这个,南憬不由拍了拍南柒邬的肩,他看起来格外语重:
“好好维系这份情意,稳住她的心。”
“是,父亲。”
南柒邬抬头看向自己这位亲父,他的神情举动与方才简直是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