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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流 晚生只求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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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柒邬领了南憬的吩咐,躬身退下,回了自己暂住的偏院。
荆楚冬日的风雪比邺城还要凛冽,檐角的冰棱悬得透亮,风穿过回廊梁柱,呜呜作响。
他遣走所有侍从,独留一室炭火温着案上的松烟墨,铺开上好的荆溪竹纸,指尖捏着狼毫笔,半晌落不下第一个字。
他太清楚弘苓公主的性子,那位长于深宫、行事肆意的天家贵女,最厌旁人带着算计假意温存。
若是照着父亲的授意,字字句句都裹着拉拢的私心,以弘苓的通透,一眼便能看穿内里的图谋,反倒会彻底寒了她的心,得不偿失。
南柒邬垂眸看着笔尖晕开的一点墨渍,脑海里一遍遍浮现出弘苓在公主府送他离去时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句掷地有声的“我等你”。
他对弘苓的情意半分不假,唯有这份真心,才能化作最妥帖的话术,既不违逆父亲的谋划,也不会亵渎二人朝夕相伴的情愫。
他缓缓落笔,开篇只叙归途风雪颠簸,一路感念公主临别相送的暖意,不提荆州藩府的筹谋,不谈册封驸马的虚名,只说自己在荆襄日夜惦念邺城的光景,盼着禁足期满,能早日重回她身侧。
末尾才轻描淡写提了一句,皇室名分皆是身外浮物,他所求从来不是驸马尊荣,不过是能伴在弘苓左右,朝暮相守。
笔墨收束妥当,他将信纸仔细封入蜡筒,交由心腹快马加急送往邺都公主府。
心腹领命离去,院中只剩落雪簌簌,南柒邬立在廊下望着漫漫江天,心底五味杂陈。
一边是手握重兵、野心勃勃的父王,一边是倾心相待、性情热烈的公主,他夹在皇权与藩镇的棋局之中,身不由己,进退皆是两难。
而千里之外的邺城,竟陵王府内,韩赪玉早已将潜入兰昌王流芳园诗会的安排敲定妥当。
侍女捧着一身素色麻布儒衫入了暖阁,衣料朴素无纹,没有半分世家闺秀常穿的绫罗锦绣,领口袖口只做了最简单的锁边,腰间系着一根深灰布带,堪堪衬出游学寒门文士的清雅模样。
韩赪玉褪去往日繁复的钗环,只用一根乌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面上薄施一层浅淡的肤色脂粉,掩去闺阁贵女的精致气韵,添了几分书生的清瘦疏离。
她对着铜镜细细打量片刻,抬手将案头一册手抄的诗文稿收进素布书囊,又将一枚小巧的蜜蜡封牌藏在袖中。
这封牌是她特意仿造兰昌王西邸招揽文士所用的准入腰牌样式打造,虽算不上天衣无缝,混在往来繁杂的游学文人之中,只要不被管事细细核验,足以蒙混过关。
“府外的车马已经备妥,停在兰昌王府后街的巷口,接应的人都安排好了,一旦园中有变故,会立刻传信出来。”
贴身侍女躬身回禀,眼底藏着几分忧虑,“县主,兰昌王城府极深,流芳园里遍布他收拢的门客眼线,您孤身乔装进去,实在太过凶险,不如让两名暗卫扮作书童随行,也好随时护您周全。”
韩赪玉抬手摇了摇头。
她指尖摩挲着书囊的系带,语气沉静:“不必。若是带着随从,反倒惹人注目,世家公子出游学尚且鲜少带仆从,寒门书生孤身赴雅集才最合乎情理。人多眼杂,稍有破绽便会被南浒察觉,反倒弄巧成拙。你留在王府坐镇,盯紧那位典签礼愔,他近日要递往兰昌王府的密信,务必原样截下誊抄一份送回给我。”
侍女领命退下,韩赪玉背起布制书囊,趁着午后街市人流最繁之时,从王府侧门悄然离开,步行绕至后街巷口,坐上早已等候在此的简易青篷小车。
车轮碾过覆了薄雪的青石板,一路朝着兰昌王府的方向行去。
兰昌王府坐落于邺城城南的文人聚居之地,府门外早已车水马龙,冠盖云集。
各式油軿轺车沿着长街排了半条街巷,世家子弟、寒门文士、闲散朝官络绎不绝地朝着朱漆大门走去,门侧两名管事手持名册核对受邀宾客,唯有收到王府请柬的士子,才能径直核验入内。
不少没有收到请柬的游学书生,三三两两围在王府外围,或是托相熟的门客代为引荐,或是等候管事通融,盼着能跻身这场邺城最负盛名的诗文雅集。韩赪玉付了车资,背着书囊混在这群寒门书生之中,垂着头做出局促拘谨的模样,目光却不动声色扫过王府大门两侧值守的仆从,留意着门客核验的规矩。
她观察半晌便摸清了门道,受邀宾客凭请柬入内,慕名而来的游学文士,只需出示自己的诗文习作,交由门客中的饱学之士品评,若是文采尚可,便能破例准许入园赴会。
南浒素来以惜才好客的人设示人,绝不会在一众文人面前拒人于千里之外,坏了自己广纳贤士的名声。
摸清门路,韩赪玉从书囊中取出那册手抄诗文,缓步走到负责品评文稿的门客面前,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寒门书生独有的谦逊内敛:“晚生自江南游学而来,久闻兰昌王殿下西邸文风鼎盛,特携拙作前来拜会,恳请先生代为品鉴。”
那名门客接过诗文册翻阅数页,见里面诗作格律工整,意境悠远,字句间颇有独到见地,看不出半分世家闺秀的柔婉笔致,只当是江南来的有才之士,没有过多盘问,抬手便递给她一枚临时准入的木牌:
“殿下好客,既然文笔尚可,便入园赴会吧,切记不可在园中随意走动,惊扰各位贵客。”
“多谢先生成全。”
韩赪玉接过木牌拱手道谢,顺着人流踏入兰昌王府的侧门,穿过雕花照壁,径直去往核心的流芳园。
一踏入流芳园,便觉景致清雅不俗。
园内寒梅尽数盛放,白梅似雪,红梅灼艳,蜿蜒的溪面上结着薄冰,九曲木廊沿着溪岸延伸,廊下设了数十处案几,宾客三三两两围坐,或是吟诗作赋,或是抚琴论道。
丝竹清音伴着诗文唱和,一派风雅升平的景象,全然看不出这方风雅之地,竟是南浒收拢士族、安插眼线的棋局。
韩赪玉放慢脚步,沿着木廊缓步游走,看似赏梅观景,实则细细留意往来众人的言谈举止。
她循着零星细碎的低语,很快便分辨出两类人:一类是真心醉心诗文的名士书生,只谈风雅笔墨;另一类则借着论诗的由头,低声传递各州府的讯息,隐晦地替兰昌王联络依附的士族官员。
她行至湖心亭外,远远便望见兰昌王南浒正端坐亭中主位,一身月白宽袖文士袍。
他眉眼温润含笑,正与几名朝中闲官闲谈诗词,周身气质闲散淡然,将与世无争的模样演得入木三分。
周遭宾客无不赞叹兰昌王淡泊权柄、寄情山水,唯有韩赪玉清楚,眼前这幅风花雪月的皮囊之下,藏着构陷宗室、觊觎皇权的滔天算计。
前世,就是在这座流芳园的诗会上,南浒不动声色拉拢了大半江南士族,借着文人清议造势,一步步消解竟陵王南景元在朝野的声望,再联合远在荆州的南憬,内外夹击布下死局。
这一世,她亲身入局,便是要亲手撕开这层伪善的面纱,抓住南浒暗中结党的实据。
韩赪玉寻了一处僻静的梅树石案坐下,假意摊开纸笔构思诗作,耳尖却牢牢捕捉着湖心亭传来的谈话。
南浒看似在品评一首咏梅诗,话里话外却绕着地方赋税、州府官吏任免打转,隐晦授意身旁依附的朝臣,在朝堂之上牵制竟陵王派系的官员,不动声色蚕食南景元留在京中的势力。
就在她凝神细听之时,一道清冽熟悉的男声忽然自身侧响起:
“这位兄台孤身独坐梅下,执笔良久未落一字,莫非是被满园景致困住了文思?”
韩赪玉心头微顿,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毛笔。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正是门下省侍中,刘弈。
她缓缓抬眸,便见刘弈一身玄色常服,褪去了朝堂上的官袍,少了几分朝堂重臣的凌厉,多了几分文人的清隽。
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梅树旁,凤眸淡淡落在她的纸卷之上,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刘弈今日并非受邀赴会,乃是奉天子之命,暗中探查兰昌王西邸收拢门客的动向。
天子早已对南浒广纳名士、笼络士族的举动心存忌惮,特意遣他以访客身份入园暗访,探查有无结党营私的痕迹。
方才他绕园巡查,留意到这名江南来的游学书生举止格外反常,看似埋头写诗,大半时辰都在侧耳偷听湖心亭的谈话,周身气韵也绝非寒门文士所有,便主动上前搭话试探。
韩赪玉压下心底的讶异,迅速稳住神色,刻意放低声线,模仿江南书生软糯的口音,拱手作揖:“让先生见笑了,晚生初至邺都,见兰昌王府梅景绝佳,一时思绪纷乱,反倒不知如何落笔了。”
刘弈目光落在她露在儒衫外的一截手腕,那截手腕纤细白皙,肌理细腻,绝非常年伏案奔走的寒门书生该有的模样,再加上她方才望向湖心亭中南浒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冽恨意,与寻常慕名而来的学子截然不同。
他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步走到石案对面坐下:“在下刘姓,亦是来此赏诗散心。兄台方才一直在留意亭中兰昌王,莫非是想求得殿下举荐,入朝谋个差事?”
韩赪玉垂眸蘸墨,笔尖在宣纸上落下一句咏梅诗,从容应答:“晚生只求潜心治学,无意仕途,只是听闻兰昌王爱惜人才,故而前来瞻仰风雅罢了。倒是先生,看气度绝非寻常文士,想来在朝中任职吧?”
她刻意将话题引到刘弈身上,避开对方对自己的追问。
刘弈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直白道出自己侍中的身份,只淡淡应道:“不过是朝中一介寻常属官,例行前来看看这场雅集罢了。”
二人一来一回闲谈几句,刘弈字字句句都在不动声色地试探她的来历,韩赪玉则滴水不漏地用江南游学书生的身份遮掩,几次险些露出破绽,都被她巧妙圆了过去。
韩赪玉心中暗忖,刘弈心思缜密,洞察力远超常人,再聊下去极易被他拆穿身份,必须尽快抽身离开。
她正想着寻借口告辞,湖心亭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原来是南浒当众拿出一卷新作,邀在场名士一同品鉴,不少门客纷纷阿谀奉承,大肆夸赞兰昌王文采卓绝,还有几名依附于他的地方士族子弟,借着点评诗文,隐晦提议联名上书朝廷,为江南士子求取入仕优待,实则是在借机集结人脉,向朝堂施压。
韩赪玉抓住众人注意力都被湖心亭吸引的间隙,起身对着刘弈微微拱手:“多谢先生赐教,晚生忽然想起还有文稿留在住处,先行告辞了。”
话音落下,她背起书囊,顺着梅间小径快步朝着侧门走去。
刘弈坐在石案前,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轻轻叩着石面。
那人的身形步态,还有方才刻意压低的声线,越看越像韩赪玉。
他忽然想起韩赪玉为推脱太子妃之位,在皇后面前直言心悦自己,那时他只当是少女用来搪塞皇后的借口,可如今她乔装潜入兰昌王府的雅集,处处留意南浒的动向,其中藏着的谋划,实在耐人寻味。
刘弈起身跟了上去,远远跟在韩赪玉身后,一路出了兰昌王府侧门,看着她登上后街那辆青篷小车离去。
直到车影消失在街巷拐角,他才收回目光,转身折返流芳园,继续完成天子交代的暗访差事,只是心底,已然牢牢记下了韩赪玉这步险棋。
韩赪玉坐在车中,掀开车帘一角回望兰昌王府巍峨的府门,指尖捏着方才在园中悄悄记下的、南浒门客往来结党的细碎证据。
此番入雅集虽拿到了些许线索,却也被刘弈看破了几分异样,往后行事,必须更加谨慎。
马车一路驶回竟陵王府侧门,韩赪玉换去儒衫,恢复原本的装束,刚踏入暖阁,等候已久的侍女便将誊抄好的密信呈了上来。
那是典签礼愔送往兰昌王府的密函,里面详细记录着竟陵王封地的布防、僚属动向,甚至还有王府府库的钱粮明细,桩桩件件,都是南浒用来构陷南景元的筹码。
韩赪玉摊开密信,一字一句看完,眼底寒意层层翻涌。南浒布局多年,从安插礼愔这名眼线开始,便一步步布下了针对竟陵王府的死局。
前世父亲就是被这些捏造的布防异动、私蓄钱粮的罪证扣上谋逆的罪名,含冤而死。
她将密信妥善收好,指尖落在案头那本《檀公三十六策》上,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南浒与南憬一内一外蛰伏筹谋,布下漫天罗网,前世她束手待毙,落得白绫殒命的结局,这一世,她便要反客为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二人苦心经营的棋局,尽数搅碎。
窗外暮色渐沉,风雪又起,邺都的寒风吹过王府回廊,像是吹过前世冷宫那刺骨的寒意。
韩赪玉抬手拢了拢身上的狐裘。
眸中神色迭起。
她要先捏住礼愔这枚双面眼线,借他之手向兰昌王传递虚假情报,再慢慢搜集南浒结党营私的确凿罪证,待到时机成熟,一举将他苦心维系的闲散贤王假面彻底撕碎。
而远在荆州的郡承王府,南憬收到了南柒邬寄出的回信,细读过后,眸中露出几分满意。
幼子没有生硬执行拉拢的指令,而是以真心打动弘苓,这步棋远比直白算计稳妥。
他当即再修一封密信送往邺都,吩咐南柒邬继续维系与弘苓的情意,伺机打探皇宫与东宫的机要讯息,将弘苓彻底变成荆州安插在皇城最关键的一枚暗棋。
邺城与荆州,两处藩府暗流奔涌,朝堂之上,天子、太子、刘弈各方势力互相制衡,一盘席卷南朝江山的大棋,已然落满了先手。
韩赪玉立于棋局之中,不再是前世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执棋破局之人,前路纵然风雪满途,她也绝不会再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