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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差 林越事业攀 ...

  •   林越的生意做到第二年夏天的时候,搬进了真正的写字楼。

      十楼,有电梯,有落地窗,虽然窗外对着的是隔壁楼的灰色外墙,但至少抬头能看见天了。沈彻第一次去参观的那天,站在窗前往外看,夕阳从两栋楼的夹缝里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橘红色的光带。

      林越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指着窗外说:"你看,能看到那边那条河。"

      沈彻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在两栋高楼之间隐约瞥见一线粼粼的水光,被落日染成了碎金。他"嗯"了一声,把脸往林越的颈侧靠了靠。

      "以后买对面的房子,楼层高一点,河景就能看全了。"林越说。

      沈彻没接话。他盯着那条窄窄的河看了很久,总觉得那水光隔着两栋楼的距离,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却摸不着。他想说"不用那么好的房子,现在这样就挺好",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林越现在喜欢听"以后",喜欢说"更好"、"更大"、"更远",好像眼下的日子永远不够好,永远需要被下一个目标取代。

      那天晚上他们在新办公室里待到很晚。林越把百叶窗拉下来,外面的霓虹灯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沈彻仰起的脖颈上,像画了几条发亮的线。他靠在沙发的扶手上,林越坐在他身边,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握着他搭在膝上的手指,拇指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皮质沙发微微下陷,两个人的重量把中间那块压出一个浅浅的坑,沈彻偏过头,能看见林越垂下来的眼睫在颧骨上投出的一小片阴影。

      林越把他的手掌摊开,指尖顺着掌心的纹路慢慢划过去,从生命线的起点滑到终点,力道很轻,痒得沈彻蜷了一下手指,被他捏住了指尖不让动。

      "别动。"林越低着头,声音含在喉咙里,像是自言自语。

      沈彻就没动。他盯着百叶窗透进来的那些光的条纹,数着数着就乱了。林越的手指从他掌心移开,转而拨了拨他耳后散下来的一缕碎发,指尖擦过耳廓,温热的触感像一小截暖流。

      沈彻偏过脸看他。林越的侧脸在霓虹灯光的映照下轮廓分明,眼底映着流转的光色,像盛着一整条河。沈彻看了很久,心里某个地方涩涩地动了一下。他抬手碰了碰林越的颧骨,拇指蹭过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触感真实的、干燥的。林越偏过头来,在他掌心靠了一下,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指根,然后松开了手。

      "走吧,回去了。"林越站起来,把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朝他伸出手。

      沈彻看着那只手,掌心朝上,纹路清晰,指根那枚银圈在暗处泛着微弱的哑光。他握住那只手站起来,林越顺势收拢五指,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锁门的时候沈彻站在走廊里等他。林越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沈彻的目光落在他颈侧,那里有一小块被领口磨红的痕迹,除此之外干干净净的。他收回视线,率先走向电梯。

      电梯里两个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金属壁面上映出两个模糊的轮廓,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缝隙。沈彻盯着那两团模糊的影子,在心里默数电梯下行的层数。从十楼到一楼,十七秒。他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像记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

      回家的路上沈彻靠着车窗,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地掠过。林越单手开着车,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掌心里的温度还是烫的,但沈彻觉得那热度像隔了一层东西,像是冬天隔着厚手套去握一杯热水,知道它是烫的,但皮肤感觉不到。

      他动了动手指,十指扣紧了林越的。

      后来的大半年里,沈彻习惯了林越晚归的频率。从每周一两次变成三四次,再变成五天里有三天回不来吃晚饭。沈彻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着一碗放凉了的面条,电视开着,音量调到很低,偶尔夹一筷子面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就停了。

      他开始去那间办公室的次数变少了。林越说忙,说来了也顾不上他,说陈渡会帮他处理饭的问题。沈彻就在家里把饭菜打包好,让陈渡来取,或者叫个跑腿送过去。林越偶尔会打电话来说"今天饭好吃",但大多数时候沈彻看到的是外卖软件的送达通知,显示"已签收",没有后续。

      他记得有一次,他做了红烧排骨,用保温饭盒装好,塞进那个专用的帆布袋里挂在门把手上。陈渡来取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说:"沈哥,今天林总中午有饭局。"

      沈彻愣了一下,把袋子又摘下来,打开饭盒,把排骨倒进自己碗里。他蹲在茶几旁边吃,吃了一半就吃不下了,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后来那碟排骨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最后他扔掉了。

      他扔的时候看见排骨上结了一层白花花的油冻,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住地下室的时候,林越说想吃红烧肉,他拿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两斤五花肉,炖了一下午。那天林越回来的时候眼睛都亮起来了,两个人把那碗肉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汁都拌了饭。

      沈彻靠在冰箱门上,看着垃圾桶里的排骨发了会儿呆,然后把保鲜盒洗干净放回橱柜。

      他很少主动给林越发消息了。他知道对方在开会、在应酬、在谈事,手机静音或者放在桌上顾不上看。他发出去的那句"今天回来吃饭吗"常常要两三个小时才收到回音,有时候是"不了",有时候是"晚点",有时候干脆没有。沈彻后来就不发了。

      但每次林越回来得早的时候,沈彻还是会像以前一样靠在床头等他,听到门响就坐直了。林越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满身烟酒气和别人的味道,脸上的疲惫在看见他的那一瞬会松动一点。他走过来俯下身,额头抵着沈彻的额头停了两秒,嘴唇没有碰到皮肤,但呼吸交缠在一起,温热的。

      "累不累?"沈彻问。

      "累。"林越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含混地说,"想你了。"

      沈彻就抬手环住他的背,掌心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骨,像摸一只疲倦的大狗。林越在他怀里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沉变缓,有时候就这样抱着他睡着了。沈彻也不动,就让他在自己肩膀上睡着,等他的呼吸彻底均匀了再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平,替他盖好被子。

      他躺在旁边看着林越的睡脸,心里有个细细的声音在问:你还想我吗?想的吧。不然你怎么会抱着我不松手。

      但他没说出口。

      那个声音闷在胸腔里,像一只被关在铁皮盒子里的蝴蝶,扑腾着翅膀,却飞不出来。

      一个秋天的傍晚,沈彻去恒远给他送一件忘记在家里的西装外套。他到了十楼,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了招呼,说林总在里面会客。沈彻说没事,我放他办公室就行。

      他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里面的谈话声停了一瞬。林越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会客区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孩,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正捧着杯子低头抿茶。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的脸,唇角有两个很浅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

      "沈彻。"林越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绕过桌子朝他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沈彻把外套递给他,目光越过林越的肩膀扫了一眼沙发上的那个人。那男孩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好奇和打量,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笑,看起来乖巧又无害。

      "路过,顺便送过来。"沈彻收回目光,对着林越弯了弯嘴角,很正常的、一个被顺路送东西的人该有的表情,"你先忙,我走了。"

      林越接过外套,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晚上早点回去,我可能晚一点。"

      沈彻"好"了一声,转身往外走。玻璃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他余光瞥见那个男孩站起来走到林越身边,凑近去说了句什么,林越低了一下头听他说,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沈彻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靠着冰冷的金属壁面,胸口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压下来,不疼,就是沉。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是平静的,嘴角甚至维持着刚才那个笑。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像在确认那个弧度。

      然后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电梯按钮旁边的金属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那天的太阳落得很早。沈彻从写字楼里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还没亮,整条街都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他站在街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地淌过去,车灯在他脚边明灭成一片闪烁的光河。

      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林越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的"晚点回",他回了一个"好",然后就再也没有后续了。

      他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转身走向地铁站。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花店,橱窗里摆着一大束白色洋桔梗,花瓣层层叠叠地簇拥着,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是会发光。沈彻在橱窗前站了片刻,想起十七岁那年林越第一次送他花,就是这种。那时候林越在路边摊买了一束蔫头耷脑的洋桔梗,用报纸裹着,递过来的时候耳朵红得滴血。

      他推开门买了九枝,老板娘替他包了白色的棉纸,系了一根浅绿色的细绳。沈彻抱着那束花走回家,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调整了很久的角度,让每一枝都舒展开来。

      林越那天夜里一点多才回来,推开门的时候带着外面深秋的寒气。沈彻蜷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画面停在某个深夜频道的重播剧集上,声音调到了几近于无。

      林越站在玄关换鞋,目光落在餐桌那束花上。他看了两秒,然后弯腰把沈彻从沙发上抱起来。沈彻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搂住他的脖子,嗓子又哑又软:"回来了?"

      "嗯。"林越抱着他往卧室走,经过餐桌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束洋桔梗,轻声问,"买花了?"

      沈彻半梦半醒地靠在他肩窝里,哼了一声:"好看吧。"

      "好看。"

      林越把他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俯身在他眉心落了一个吻。"睡吧。"

      沈彻闭着眼,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指尖攥着那点布料,像攥着一根快要从指缝间滑走的线头。"林越。"他叫了一声。

      "嗯?"

      "……没事。"沈彻松开了手,把脸转向枕头那边,"你也早点睡。"

      林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蜷起来的后背和被角下露出来的伶仃脚踝,忽然觉得沈彻好像又瘦了一些。他想说"明天带你去吃点好的",但话到嘴边,手机亮了,是明天早会的材料需要确认。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沈彻的背影,最终转身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声"咔嗒"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沈彻听着那声响,睁开了眼。他盯着对面墙壁上空调指示灯那一点幽绿的光看了很久,然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

      餐桌上,九枝洋桔梗在幽暗的客厅里安静地开着。

      有一枝的花瓣开始卷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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