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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温 沈彻送花如 ...

  •   林越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恒远搬到了市中心。

      二十三层的写字楼,整一层都是恒远的,前台是大理石的,logo是金属烤漆的,走廊尽头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最繁华的商圈。陈渡站在前台旁边跟装修工人核对最后一批家具的摆放位置,手里的平板电脑上划着密密麻麻的时间表,银边眼镜的镜片反着顶灯的白光,整个人比两年前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锋利但不露刃。

      林越站在落地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兜里,俯视着楼下车流如织的十字路口。他穿了一件定制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腕骨上那块沈彻陪他去买的机械表。表的皮带有点紧了,但他一直没调,因为沈彻说紧一点好看,显得手腕利落。他低头看了一眼表面,又抬起头看向窗外,手指在裤兜里无意识地捻着布料,像在等什么。

      沈彻那天下午才到。他提前两个多小时出的门,换了两趟地铁,买了一束花——照旧是白色洋桔梗,又绕去商场挑了一瓶红酒。他站在恒远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玻璃门映出他的样子:一件浅米色的薄针织衫,头发长了一点,软软地搭在耳侧,怀里抱着花和酒,看起来像个走错楼层的、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已经换了人,不认得他,礼貌地问了一句:"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沈彻顿了顿,说:"林越。"

      "林总在会议室,请问您有预约吗?"

      沈彻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渡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对着前台点了点头:"自己人。"然后他转向沈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压低了半度:"沈哥,林总在开会,您先去办公室坐会儿?"

      沈彻"嗯"了一声,跟着陈渡往里面走。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关着,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电话声和键盘声,整齐、肃静、井井有条。沈彻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年的帆布鞋,鞋边有点开胶了,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布面。他想起上个月林越发过一条消息说"给你买双鞋吧",他没回,后来这件事就像从聊天记录里蒸发了一样,再没被提起过。

      陈渡在办公室门口停下,替他推开门:"您先进去等,林总大概还有二十分钟。"

      "麻烦了,陈助。"

      陈渡没说什么,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多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只是确认什么,但沈彻注意到陈渡的目光在他右手腕上停了一下。沈彻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圈,指腹贴着冰凉的金属转了半圈,像在确认它还在。

      陈渡收回视线,关上门走了。

      沈彻一个人站在那间办公室里。比以前的每一间都大,一整面墙是书架,另一整面是落地窗,办公桌宽得能躺下一个成年人,上面摆着两台电脑屏幕,旁边放着一只咖啡杯,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干涸的印记。他走过去,把花放在办公桌一角,红酒搁在旁边,然后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的时候微微陷进去,带着一种昂贵又陌生的触感,皮革的味道裹着他,凉丝丝的,像坐在别人的车里。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书架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资料夹,扫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几片叶子黄了边,垂在花盆外面,像没力气抬起来——最后落在办公桌侧面的柜子上。那里摆着一只玻璃相框。相框里是他和林越的一张合照,拍得有点模糊,像是手机随手拍的。两个人挤在以前那间四十平办公室的折叠椅上,林越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歪着头靠在林越的颈侧,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

      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真年轻。颧骨上还有没褪尽的婴儿肥,笑起来的时候脸颊鼓鼓的,眼神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沈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相框的玻璃面干净得像刚擦过,连指纹都没有。他伸出手指碰了碰照片里林越的脸,指腹按在玻璃上,冰冰的,照片里的人冲着他笑,隔着一层玻璃,隔了两年的时间。

      他忽然觉得眼角有点湿,赶紧别过脸去看窗外。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个随时会塌下来的盖子。沈彻把脸贴在沙发靠背上,冰凉的皮革贴着他的脸颊,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二十分钟后,林越推门进来了。身后跟了一个人。

      周远穿着一件奶油色的高领毛衣,抱着一只文件夹跟在林越半步后面,正低头说着什么,嘴角带着那种沈彻已经见过一次的、带着梨涡的笑。林越偏着头听他说,推门的时候自然地侧身让了一下,让周远先进了办公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来的时候,画面和谐得像一副构图完整的画。周远的身量比沈彻高一点,站在林越旁边的时候肩膀几乎齐平,毛衣柔软的质地和衬衫硬挺的领口靠在一起,颜色上也搭——暖色调和冷色调,一软一硬。

      沈彻从沙发上站起来。膝盖上那本他随手翻了几页的杂志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林越这才看见他,眉心跳了一下,然后快步朝他走过来,伸手按了按他的后颈:"来了?等很久了?"指腹的温度是熟悉的,力道也是熟悉的,像从前一样会在他后颈那颗小红痣的位置多揉两下,指腹下的皮肤被他搓得微微发热。

      沈彻说:"没多久。"

      他越过林越的肩膀,看了一眼周远。周远已经退到了办公桌旁边,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正在低头翻页,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怕吵到谁。察觉到他目光的时候,周远抬起脸对他笑了笑,叫了一声:"沈哥。"声音干净又礼貌,像是在叫一个不算熟但需要客气对待的人。

      沈彻点了点头,收回视线,对着林越弯了一下嘴角:"我给你买了花。"

      林越这才注意到办公桌上那束被放在角落的洋桔梗。白花在深色的实木桌面上显得格外素净,白色的棉纸裹着花枝,浅绿色的细绳系得整整齐齐。林越走过去拿起那束花,低头闻了一下,说了声"好看",然后顺手放在了柜子上那只相框旁边。放的时候他停顿了两秒,指尖碰了碰相框的边缘,像在调整它的位置,然后松开了手。

      周远在旁边笑了一声:"林总喜欢花啊?下次我也给您带一束。"

      林越说不用,语气很随意,像在打发一个下属多余的客气。他说完就低头翻桌上的文件,文件上方露出来的半张脸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淡,眉心却微微蹙着,像在想别的事。沈彻站在会客区那块绒毯上,脚底下软软的,踩上去像踩着一层吸饱了水的棉花,膝盖弯里的筋绷着,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他开口说:"我先回去了。"

      林越从文件里抬起头,终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像以前——以前林越看他总是先看眼睛,再顺着鼻梁滑到嘴唇,像在描一幅画。但这回林越的目光从他脸上跳了一下,先落在他握在身前的两只手上,然后才抬起来对上他的眼睛。

      "等我一会儿,一块儿吃饭。我叫了位子。"

      "……好。"沈彻坐回沙发上。

      周远汇报完就走了,走之前对沈彻又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嘴唇的梨涡一闪而逝。玻璃门关上的时候,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越敲键盘的声响,和沈彻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沉默。那段时间里沈彻数了林越敲键盘的节奏——快的时候像下雨,慢的时候像在凿石头。他数着数着就忘了数到哪儿,干脆不数了,只盯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

      那顿晚饭林越订了一家很高档的日料店。榻榻米的包间,窗外是人工造的枯山水庭院,灯光打在白砂和石头上,冷清又精致。沈彻盘腿坐在蒲团上,腿麻了也不敢换姿势,怕膝盖磕到矮桌发出声响。面前摆了一排不知道名字的生鱼片和寿司,摆盘漂亮得他不敢下筷子——每一片鱼肉的厚薄都像量过,橙红的、粉白的、浅金的,在黑色的漆器碟子里码成扇形的花。

      林越坐在他对面,手机放在桌面上,每隔一会儿就亮一下。他看一眼,回几个字,放下,过一会儿又亮。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毛和鼻梁的轮廓照得分明,沈彻甚至能看清他垂眼打字时睫毛投在下眼睑上的那一道细影。

      沈彻夹了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放进嘴里,鱼肉冰凉的、油脂丰富的,化在舌尖上的时候带着一点隐约的腥甜。他嚼着嚼着就停了,看着对面那个人低头回消息时微微蹙起的眉心、抿紧的嘴角、手机上快速跳动的指尖。那颗曾经为他狂跳过的心脏,现在在为一条消息、一个客户、一个周远而跳。

      "林越。"他叫了一声。

      "嗯?"林越没抬头。

      "你手上的戒指呢?"

      林越打字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左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的。沈彻这才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注意过林越戴没戴那枚戒指了。那枚银圈——十七岁的、刻着L&Y的、他洗澡都舍不得摘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像一枚硬币从口袋里滑出去,什么时候丢的,丢在哪儿了,一点感觉都没有。

      林越放下手机,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才意识到那里缺了点什么。他愣了两三秒,那两三秒里他的表情空白得让沈彻心里一凉。

      "洗澡摘了忘戴。"他说,然后端起面前的清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吃饭,别看手机了。"

      沈彻看着他空荡荡的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浅浅的、被戒指常年勒出来的压痕,比周围的肤色白一圈,像一道淡淡的月牙形的印子。他盯着那圈印子看了很久,指尖在自己左手无名指的银圈上轻轻转了一圈,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指根,微微有点紧,他很久没摘下来过,皮肤和戒指之间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默契。

      "林越。"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记得这戒指是什么时候买的吗?"

      林越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他夹起一片北极贝,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记不太清了,有一阵了吧。怎么了?"

      沈彻摇了摇头,把那片三文鱼咽下去。三文鱼的脂肪在舌尖上化开了,腻腻的,他忽然觉得反胃,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热茶把那股腻劲儿压下去。

      "没事。就问问。"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林越在浴室里冲了很久的澡。水声响了将近四十分钟,哗哗的,隔着一道门传出来,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的河。沈彻靠在床头,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是搜索引擎的界面。他打出"林越 恒远 新欢"几个字,逐字删掉。打出"胃癌早期症状",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搜,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扣下去的时候屏幕那一面朝下,发出"嗒"的一声。

      林越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毛巾搭在肩膀上,穿着一条灰色棉质睡裤,上半身赤着,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滚,在腹肌的沟壑里汇成一小滩又滑下去。他走过来掀开被子躺进床里,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沈彻的身体跟着往他那侧倾斜了一点。林越侧过身,手臂搭上沈彻的腰,掌心贴着他的肋骨侧面,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今天生气了?"林越的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吐息带着浴室里的潮热水汽和牙膏的薄荷味,热烘烘地扑在那块皮肤上。

      沈彻没动:"没有。"

      林越的手搭在他的肚子上,掌心贴着他微凉的肚皮。林越的手常年握笔和键盘,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粗粝的触感。他的指腹在沈彻腰侧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手法没怎么变过,从十平米地下室一直带到现在。可沈彻觉得自己不像从前那样会被那几圈就撩得头皮发麻了。他像一块被反复揉捏的面团,已经失去了最初的弹性。

      他翻过身来面对林越。两个人躺在一只枕头上,鼻尖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暗光里林越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厚度,都只剩影子。沈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的温度贴在颧骨上,指尖顺着下颌线滑到耳垂,捏了一下。以前他捏林越耳垂的时候林越总会凑过来吻他,像只被摸了后颈就眯眼的大猫。

      但这次林越没有凑过来。

      林越只是偏了一下头,让他的手落了空,然后伸手把床头灯按灭了。黑暗"啪"地一下涌上来,浓稠得能听见声响。

      "睡吧,明天早会。"林越说。

      沈彻的手悬在半空中,落下去,搭在枕头上。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越,把自己蜷起来,膝盖收到胸口,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他没有动。林越也没有动。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拳头的距离,在黑暗里像一道窄而深的沟。

      后半夜沈彻醒了。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口干,喉咙里像糊了一层砂纸。他掀开被子下床,赤着脚去厨房倒水。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林越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伸手探进外套内袋,摸到了他的钥匙串、一只打火机、几张收据的边角。指尖往下探,触到最深处有一小块硬硬的东西。他把它夹出来。

      借着冰箱指示灯那一点幽绿的光,他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枚银圈。

      戒指内侧的L&Y已经磨得浅了,但隐约还能辨认出刻痕的走向。银面不像以前那样亮,蒙了一层暗沉的氧化色,像放久了没擦的旧银器。沈彻把它握在掌心里,冰凉的一小圈,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地焐热。他站在黑暗里,光脚踩着客厅冰凉的瓷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地落在空旷的房间里。

      他把戒指放回了外套内袋。手指抽出来的时候指尖蹭过那枚银圈的边缘,凉意顺着指纹的纹路滑下去。

      他没问林越为什么把戒指摘了藏在外套里,也没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戴的。他回到床上,背对着林越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肩膀,闭着眼。

      第二天早晨沈彻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是灰蓝的。他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厨房煮了一锅白粥,切了一碟酱菜。酱菜是超市买的袋装的,倒进白瓷碟里的时候汁水溅出来几滴,他用手指抹了,又用抹布擦了两遍。碗筷摆好,粥碗冒着细细的白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一圈一圈往上旋。

      林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领带还没打,搭在脖子上,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他走到餐桌前低头吻了吻沈彻的发顶,嘴唇轻轻蹭过头皮,像盖章。然后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他三两口喝完了大半碗。

      "今天周远帮我约了个客户,中午不回来吃。"

      沈彻坐在对面,手里的勺子舀着粥,白粥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睫毛上凝了细小的水珠。他说:"好。"

      林越喝完粥就走了。关门声响起的时候,沈彻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粥还没动,白气已经散尽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米皮。他用勺子把米皮戳破,搅了两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像喝了一口隔夜的水。

      然后他站起来,去阳台上收衣服。今天的阳光很好,晒了一夜的衬衫摸上去干燥又温暖,带着洗衣液残留的皂香,白色的棉布晒出了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他把衬衫一件一件叠好,袖子折进去,领口翻平,叠到林越那件深灰色衬衫的时候,指尖忽然停了。

      衬衫领口内侧,贴近锁骨的位置,有一片若有若无的淡粉色。不是口红——周远不涂口红,沈彻记得他脸上干干净净的——但那个颜色出现在那里,像是某种脂粉或者腮红的残留,边缘模糊,像蹭上去的,又像印上去的。

      沈彻把那片淡粉色对着阳光看了看。光透过去,那一片颜色更淡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质地。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照得他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把衬衫举到鼻尖,犹豫了一瞬,然后放下来,叠好,折整齐,放进衣柜里。

      他没有问。他把衣柜门关上,站在衣柜前面,额头抵着冰冷的柜门站了一会儿。柜门是白色的,漆面平滑,凉意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鼻梁往下淌。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问诊、开单。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戴着圆框眼镜,看他填的病史时多看了他两眼,问:"家属陪你来了吗?"

      沈彻说:"没有,我自己来的。"

      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点什么,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然后她抬头看着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做个胃镜,再拍个CT。你最近体重掉得比较多,我们全面查一下。"

      沈彻"嗯"了一声,捏着那张检查单走了出去。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病号服的老人扶着墙壁慢慢挪,推着轮椅的中年男人头上冒着一层细汗,拎着CT袋子的年轻女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人都在赶路,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又坚韧的表情。

      沈彻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旁边,把那张检查单折成很小的方块,塞进裤兜里。窗外太阳很大,白晃晃的,照在对面住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整片刺目的光。那光太亮了,亮得他眯起眼,眼角的纹路像细小的河床。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摸了摸那张检查单的边角。纸张的折痕被他的指腹反复摩挲,一下,又一下,折痕越来越软,像一块被揉皱又摊平的旧布。

      手机响了一声。林越发来的消息:"晚上不用等我吃饭,有应酬。"

      沈彻看着那行字,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盯着那两个"好的"看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少喝点酒。"

      林越回了一个"嗯"。一个字,干干净净的,没有标点,像随手拍在桌上的硬币。

      沈彻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回兜里。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时,迎面走过来一个护士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掉光的年轻女孩,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血色,怀里抱着一只毛绒兔子,兔子的耳朵被她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沈彻侧身让了一下。

      那女孩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看见她眼眶底下浅浅的青紫色,和她嘴角挂着的、虚弱但努力弯起来的笑。那笑容太轻了,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他别开视线,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唇发白,眼底下也开始泛青了,下巴比几个月前尖了一圈,颧骨明显了,颈部两条筋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直到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的嘈杂声涌进来,像一盆温水泼在脸上,把他从那个安静的、密闭的空间里拽了出来。

      他走出去,汇入人流。阳光晒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身体里面渗出来的,从胃里、从骨头缝里、从心脏最深处往外冒的冷,像站在一口深井的井底,头顶有一圈天光,但他够不着。他裹紧了外套,低着头往前走,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路边有一对年轻情侣正搂在一起笑闹,男孩把女孩举起来转了个圈,女孩尖笑着拍他的背,笑声像一把碎银撒在空气里。

      沈彻看着他们,脚步慢了一拍。

      然后他低下头,加快了步伐,走进了那片白花花的、无处可躲的阳光里。阳光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缩在他脚底下,像一团怎么也挣不开的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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