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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裂痕 林越赠戒定 ...

  •   林越第一次拿到五位数的单笔提成那天,请沈彻去吃了一顿海底捞。

      那家店开在商场四楼,扶梯拐角的地方贴着褪色的广告海报,火锅的牛油味顺着通风管道飘出去,裹着整层楼的喧嚷。林越坐在对面,看着沈彻把一片毛肚在红汤里涮了七上八下,蘸了香油蒜泥,塞进嘴里的时候被烫得眯起眼睛。

      "好吃吗?"林越撑着下巴问他,火锅的热气扑在脸上,把他的眉眼熏得湿润又柔软。

      沈彻点了点头,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像只屯食的仓鼠。他咽下去之后又去捞虾滑,筷子在沸腾的汤里搅了半天没捞着,林越就伸过手来,用漏勺帮他兜起来,放进他碗里。

      "你吃你的,别管我。"沈彻说。

      林越没听他的,又捞了两颗牛肉丸,一颗一颗地放进沈彻碗里。沈彻抬眼看他,目光穿过氤氲的白色水汽,看见林越嘴角那一点歪着翘起来的弧度,忽然觉得鼻尖有点发酸。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借那股辣味把眼眶的热意压回去。

      林越隔着桌子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指尖的温度比火锅汤底还烫。"以后顿顿都让你吃这个。"他说。

      沈彻反手把他的手扣住,掌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但是谁也没松开。旁边桌的小孩在哭,服务员端着大托盘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头顶的暖光灯照得桌面上红油一片亮晶晶的。沈彻看着对面那个人,觉得日子好像真的在一天一天好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地下室,林越从外套内袋里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酒红色的,上面沾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油渍。他把盒子推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僵,喉结上下动了动,没说话。

      沈彻打开那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很细的银圈,内侧刻了两个字母——L&Y。林越和沈彻。

      "不是什么好东西,银的。"林越的声音有点干,"以后有钱了给你换金的。"

      沈彻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久到林越开始坐立不安,脚尖在床沿下面磨蹭了两下,刚想开口说"不喜欢就算了",沈彻就把戒指套进了左手无名指。银圈卡在指根,微微有点松,但正好。

      "好看。"沈彻把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张开了,就着昏黄的灯光转着手腕端详,"林越你看,正好合适。"

      林越抓住那只手,低头吻在他的无名指上,嘴唇贴着冰凉的银圈,温热的呼吸拂过指缝。沈彻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他烫出了一个印子,贴着戒指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颤,热烘烘的,一直涌到心脏。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床上,谁都没有睡。狭小的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林越侧过身,把他的戒指摘下来又戴上去,反反复复地,像在把玩一件珍贵的易碎品。沈彻的手被他摊开,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里,银圈套上又褪下的触感一圈一圈地磨着指根,酥酥麻麻的。

      "松吗?"林越问。

      "刚好。"沈彻闭着眼,嘴角弯着。

      林越把他的戒指戴好,又把自己的那只摘下来,塞进沈彻手里。"你帮我戴。"

      沈彻睁开眼,在昏暗中握住林越的左手。他慢慢地、仔细地把银圈推过指节,卡在无名指的根部,指腹贴着戒指的弧面摩挲了一圈,像是要把那个形状刻进记忆里。

      "好了。"他说。

      林越把手举到气窗漏下来的那一点微光下面端详,银圈沾了两个人的体温,泛着暖融融的哑光。他放下手,把沈彻连人带被子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闷声说了一句:"睡吧。"

      沈彻的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很快便沉进了梦乡。被子外面是凉飕飕的潮气,但被子里面很暖。

      后来的日子像一列提速的火车,开始跑得平稳又迅速。

      林越跟着周老板做了半年,攒了几万块钱,加上东拼西凑借来的,在旧城区租了一间四十平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楼的商铺改的,外面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写着"恒远建材"四个字,黑体,加粗。里面一张长桌,三把折叠椅,墙角摞着一箱一箱的样品和报价单。

      陈渡来面试那天是三月,下了点小雨,门口的地砖上湿漉漉的,印着他皮鞋底带进来的泥脚印。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里面磨得起毛的衬衫袖口。简历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但内容实在是寒酸——大专,前一份工作干了一年半公司倒了,空窗期七个月。

      林越靠在长桌边上,身上是批发市场买的五十块一件的假POLO衫,领子有点歪。他翻了两页简历就放下了,看着门口那个淋了雨、头发上还挂着细碎水珠的年轻人,问了一句:"你都会什么?"

      陈渡说:"Excel,泡茶,跑腿,记账。别的不太会,但可以学。"

      林越笑了一声,指了指墙角那堆乱得像废墟一样的报价单:"那你先帮我把那个理一理?"

      陈渡脱了外套,挽起袖子就蹲在了那堆纸前面。

      那天下午沈彻来送饭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盘腿坐在地砖上,面前铺了一地的表格,戴着一副细细的银边眼镜,正拿红笔在上面画圈。办公室唯一的折叠桌被林越占了,摊着一台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老式笔记本,键盘噼里啪啦地响。

      沈彻愣了一下,把饭盒放在窗台上,小声叫了一声:"林越?"

      林越从屏幕后面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他朝沈彻招了招手,沈彻走过去的时候,林越从桌后站起身来接过饭盒,腾出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沈彻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指尖在肩胛骨的位置停留了两秒才收回去。

      "饿不饿?"沈彻偏头问他。

      "饿。"林越说着已经把饭盒打开了,低头闻了闻,"蛋炒饭?"

      "早上炒的,可能有点凉了。"

      "没事。"林越扒了一大口,含着饭含含糊糊地夸,"好吃。"

      蹲在墙角理报价单的陈渡头都没抬,笔尖唰唰地划着,像什么都没听见。沈彻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余光扫了一眼地上那个陌生人。陈渡正好抬头,隔着那副细框眼镜,目光撞上他的。陈渡点了点头,很轻很礼貌地叫了一声:"嫂子。"

      沈彻被这声"嫂子"呛了一下,耳根的红色一路蔓延到了颈侧。林越在桌子底下踢了陈渡一脚,踹完又笑了:"叫哥就行。"

      陈渡"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理他的报价单。沈彻看了看他面前已经整理出大半摞、分类标注得整整齐齐的表格,又看了看墙角原本那堆乱糟糟的纸,在心里默默对这个人有了个印象——不太说话,但是做事很快。

      那是沈彻第一次见陈渡。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人会跟在他们身边多久,也不知道后来漫长的九年里,陈渡会成为一种什么样的存在——一个沉默的、站在几步之外的、什么都看在眼里的影子。

      他只知道那天他走的时候,陈渡站起来替他开了门,隔着门框说了一句:"沈哥,慢走。"

      声音很平,语调也很平。但沈彻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不确定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后来沈彻想,也许那天陈渡就已经看出来了一些事——关于他和林越之间的温度差,关于他走的时候林越没有追出来送他,而只是埋在那台老式笔记本后面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

      "晚上早点回来。"沈彻站在门口说。

      "嗯。"林越没抬头。

      陈渡在门边站着,等沈彻的背影转过楼道拐角,才把门轻轻合上。

      门关上之后,林越从屏幕后面抬起脸,看着门板的方向愣了有那么两三秒。陈渡已经重新蹲回地上,但余光一直落在林越脸上。他看见林越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敲起了键盘。

      陈渡收回视线,把手里那张刚刚画完的表格折好,塞进文件夹里。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刚来,还不熟。有些话,有些预感,等他再待久一些、再看清楚一些再说。

      那时候陈渡二十三岁。他以为以后的日子还很长,有些话等一等再说也没关系。

      后来他才知道,有些事情,等着等着,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那天晚上林越十一点才回来。沈彻躺在床上,空调嗡嗡响着,他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消息框里打了一行"你还回来吃饭吗",删掉。又打了一行"我蒸了包子",又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门响的时候他听到动静了,但他没动,闭着眼装睡。林越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带了外面夜风的气息和一点酒味。他俯下身,鼻尖隔着被子蹭了蹭沈彻的后颈,温热的呼吸落在那块皮肤上。

      "睡着了?"林越问。

      沈彻没应。

      林越把外套脱了挂在床尾,掀开被子躺进来,胳膊从背后环过来,掌心搭在沈彻的肋骨侧面,没怎么动,就那么贴着。沈彻的睫毛颤了颤,没忍住翻过身来,被林越顺势搂进怀里。

      "包子在桌上,你要是饿了我去给你热。"沈彻闷在他胸口说。

      林越摇了摇头,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不饿,就想抱抱你。"

      沈彻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他身上陌生的酒味和饭局上染来的烟味。他闭着眼,在心里默数了几秒,然后开口说:"林越,你今天回来晚了四十分钟。"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听起来像埋怨,像查岗,像那种讨人嫌的、黏人又不懂事的伴侣会说的话。他攥着林越后背的衬衫布料,指节紧了紧,补了一句:"没事,我就是问问。"

      林越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他笑了,胸腔震动着,把沈彻搂得更紧了一些。"以后尽量早回来。"他顿了顿,又说,"陈渡不错,今天把账理清楚了,省了我大半个月的功夫。"

      "嗯,我看出来了,那人挺厉害的。"

      "你吃醋了?"林越忽然低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

      沈彻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捏住了他的鼻子,微恼:"吃你个头。"

      林越笑着把他的手拽下来,扣在掌心,十根手指严丝合缝地嵌进去。沈彻感觉到对方指根那枚银圈贴着的地方微微发烫,和他自己的那枚碰在一起,像两片薄薄的、相互依偎的壳。

      那晚的月光从气窗窄窄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绺,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两枚银圈泛着微弱的、柔和的光。

      沈彻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等他们搬到有窗户的地方去了,会是什么样呢。

      他翻了个身,把背靠进林越怀里,感觉到对方的手臂自然地环过来,掌心贴着他的心口。两个人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像一把钥匙和一把锁。

      可他不知道,这把锁已经开始生锈了。很慢、很安静,锈迹一寸一寸地爬上来的时候,谁都没有听见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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