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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汐 沈彻与林越 ...

  •   地下室住了将近两年。

      沈彻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记忆里总是先涌上来一股气味——霉味、潮气、廉价的洗衣粉香精、林越工地上带回来的汗和水泥灰混在一起的咸腥。那间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只有一扇窄门,门开的时候外面是一条永远湿漉漉的甬道,墙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绿苔。

      他们刚搬进来的第一个星期,沈彻半夜被墙壁渗水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的一角洇开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水珠正沿着墙皮剥落的缝隙一滴一滴往下坠,落在他枕边不远处,在薄薄的床单上晕开一个个冰凉的圆斑。

      林越那时候还没睡,蹲在门口用破布堵门缝。听见身后的动静,他回过头,逆着甬道里那盏昏黄的廊灯,露出一张被疲惫拉得有些憔悴的脸。

      "吵醒你了?"

      沈彻摇了摇头,掀开被子赤着脚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一声不响地帮他把浸了水的旧毛巾拧干。林越的手很凉,指节被水泥磨得粗糙发硬,沈彻把他的手攥住,贴在自己温热的颈窝里暖着。

      林越侧过脸看他,灯光把他的半边脸照得亮一些,另外半边沉在暗处。他就着这个姿势凑过来,用嘴唇碰了碰沈彻的眉心。

      "对不起。"他说,声音哑得厉害,"让你跟我过这种日子。"

      沈彻抬起眼,睫毛上沾着一点水汽,笑了一下:"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真走了。"

      林越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两个人嵌在一起。他的下巴抵在沈彻头顶,喉结上下动了动,没再说话。甬道里潮湿的穿堂风灌过来,沈彻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林越胸口,闻到他棉质T恤上被水浸透后又半干的、带着凉意的气息。

      那天晚上他们挤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被子潮漉漉的,盖在身上像一层湿布。沈彻被冻得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间感觉林越翻了个身,从背后把他拢进怀里。温热的胸膛贴着他冰凉的脊背,两条胳膊环过他的腰,掌心覆在他手背上,一点一点把温度渡过来。

      "冷吗?"

      沈彻摇头,却在黑暗中把林越的手指一根根扣住,十指交握着攥紧了。林越贴得更紧了些,两个人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体温交叠着,慢慢地驱散了那股潮寒。

      "还冷吗?"

      沈彻还是摇头,把脸往枕头上埋了埋,后脑勺抵着林越的下巴。林越的呼吸落在他耳侧,均匀又绵长,像某种笨拙的安抚。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摊洇湿的痕迹,听着身后人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间漏水的地下室也没那么冷了。

      "沈彻。"林越忽然开口,嗓音带着困意的沙哑,"等我以后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一床厚被子,羽绒的,蓬蓬的那种。"

      沈彻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着:"就这点出息?"

      "当然不止。"林越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他的后脑勺,声音闷在发丝里,"我还要买大房子,有落地窗,能晒到太阳的那种。你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光。"

      沈彻没应声,只是把他的手拉到胸口,让他掌心贴着自己心跳的位置。林越的手很暖,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沈彻的心跳撞在他掌心里,一下一下,安稳又鲜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那条潮湿甬道里日复一日渗出来的水,无声无息地淌着。沈彻在便利店上夜班,每晚十一点出门,第二天早上七点回来。林越在工地上从早干到晚,有时候夜里加班到十点多才回来,一身灰扑扑的,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洗那把烧开的水。

      沈彻总是把热水提前烧好,倒进那个绿色的塑料盆里,旁边搁着一块香皂。林越回来的时候他通常已经出门了,但每天早上林越醒来,床头总会放着便利店买来的早餐,包子或者饭团,用塑料袋仔细包好,旁边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沈彻歪歪扭扭的字:多吃点。晚上见。

      后来他们在工地附近发现了一家便宜的沙县小吃,林越有时候下了班会过去打包两份蒸饺,提回地下室等着沈彻下夜班回来一起吃。沈彻推开地下室门的时候,林越通常是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在旧书摊上花五块钱买的《市场营销基础》,书页被翻得卷了边,上面划满了蓝黑笔的横线。

      "回来了?"林越把书合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蒸饺,还热着。"

      沈彻脱了外套挂好,走过来坐到床上,两个人就着那盏昏黄的灯光分食一份蒸饺。有时候林越会把他的那份多夹两个过来,沈彻发现了又夹回去,来回推了几次,最后林越瞪他一眼,沈彻才不情不愿地吃下去。

      那时候沈彻觉得日子虽然苦,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只要每天能见到林越,能坐在一起吃一顿热乎饭,能在深夜蜷进对方的怀里听他说几句第二天的计划,他就觉得那些湿漉漉的墙皮和昏暗的灯泡都不算什么。

      转折发生在那年深秋。

      林越在工地上认识了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姓周,微胖,戴一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堆得像一团揉皱的纸。周老板看林越年轻肯干,脑子又活,让他帮忙打理一个小项目,工资比搬砖高了一截。后来周老板又介绍他去谈一个建材供应商的对接,林越穿着一身从批发市场买的廉价西装去了,回来的时候领带歪着,嘴角却带着笑。

      "沈彻,我今天谈成了一个单子。"他坐在床上解领带,手指微微发抖,兴奋的,"虽然不大,但提成有两千。"

      沈彻从床尾爬过去,跪坐在他面前,伸手替他把歪掉的领带正了正。林越低头看着他,昏暗的光线里,沈彻的手指很细很长,指腹擦过他的喉结时力道很轻。林越忽然抓住那只手,低头吻了吻他的指尖。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他说,嘴唇贴着沈彻的指节,声音含混又笃定。

      沈彻弯起嘴角,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拇指蹭过他的颧骨。林越的眉眼在那一刻还是沈彻熟悉的模样,干净、炽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真诚。沈彻凑过去,把额头抵在林越的额头上,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鼻尖蹭着鼻尖。

      "林越。"他轻声说,"我信你。"

      那天晚上他们并排躺在狭窄的床上,顶灯的光昏黄地笼着两个人。林越侧过身,"沈彻。"他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沉更缓,"你等我,等我出人头地了,我买一栋大房子,有落地窗的那种。我们搬到阳光好的地方去,再也不住这种地下室了。"

      沈彻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他。天花板上渗水的水渍映在两个人眼里,像一小片暗沉的海。他伸出手,碰了碰林越搭在他肩上的手指,没有说话,但掌心是暖的。

      沈彻闭着眼笑了一下,声音又哑又软:"好,我等着。"

      那个画面后来被沈彻反反复复地咀嚼过很多次。林越说那话的时候眼睛是真的亮,眼底的光比地下室里那盏昏黄的灯泡要烫得多,沈彻那时候觉得那光能照着他们走很远很远。

      可他后来才明白,有些光只照着前路,照不到来路。林越一步步往上走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远处越来越亮的那个点,等到他终于站到了足够高的地方,回过头来,才发现身后的人已经被他远远地甩在了晦暗里。

      而那盏地下室的灯,早就灭了。

      @微博-夜晚思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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