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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私奔 十七岁沈彻 ...

  •   前言:

      这辈子我爱你,爱够了,不想再爱了。我要离开你。请求你,千万不要脏了我的轮回路。惟愿下辈子不相见。
      ——沈彻,写在二十七岁那年的春天,他死前的第七天。

      ---

      第一章私奔

      十七岁那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沈彻记得那个傍晚,空气里浮着一层淡金色的燥热,蝉声从梧桐树荫里一寸一寸地漫出来,像是要把整条街都煮沸。他蹲在巷口的水泥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被翻烂了的地理图册,手指反复摩挲着某一页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个南方小城。

      包里有三千块钱,是他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和压岁钱。脚边放着一个黑色的旧行李箱,拉链坏了半截,用一根尼龙绳勉强捆着。

      他等的那个人来得很晚。

      沈彻抬起头的时候,林越正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夕阳把他身后那道长长的影子拽得歪歪斜斜,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湿成一绺一绺的,眼睛却亮得像揣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子。

      "等多久了?"林越在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弯下腰撑住膝盖。他比沈彻高半个头,俯身下来的姿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密,呼吸几乎擦过沈彻的额头。

      沈彻仰起脸看他,嘴角还没来得及弯,巷子深处就传来了他父亲暴怒的吼声:"沈彻!你给我滚回来!"

      那声音像一记闷雷,把整个黄昏都劈开了一道裂口。

      沈彻浑身一抖,本能地攥紧了行李箱的尼龙绳。他没有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林越的眼睛,嘴唇翕动了两下,声线细得像风里的蛛丝:"走不走?"

      林越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那掌心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薄茧和湿汗,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沈彻的指骨攥碎。

      "走。"

      这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彻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然后猛地狂擂起来。他任由林越拽着他冲出了巷口,行李箱的轮子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一串慌乱的鼓点。身后是父亲摔门而出的巨响和母亲尖利到变调的哭喊:"沈彻——你走了就别回来——我们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那声音追了他们很远,远到沈彻的双腿开始发酸发软,远到他们拐进另一条街,把那熟悉的一切都甩在了沉沉的暮色里。

      他们跑进火车站旁边那条窄巷的时候,两个人都累得倚着墙直喘气。沈彻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胃里一阵翻涌的恶心,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在地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小点。林越比他好一些,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只手仍死死攥着他的手腕,像是怕他一松手就会消失。

      "沈彻。"林越的声音低低的,哑得不像话。

      沈彻抬起头。

      林越凑过来吻了他。

      那是他们的第一个吻。仓促、笨拙、带着奔跑后粗重的喘息和满嘴咸涩的汗味。林越的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唇,沈彻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躲开。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揪住了林越胸口汗湿的校服布料,手指微微发颤。

      巷子外面是火车站候车厅传来的嘈杂广播声,是行人匆匆的脚步声,是这座城市日复一日庸常而喧嚣的黄昏。可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沈彻闭着眼,睫毛扫过林越的颧骨,鼻腔里全是对方身上清爽的皂角香和少年人特有的、带着一点侵略性的体温。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沈彻几乎忘了怎么呼吸,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像是要冲破肋骨跳出来。林越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泛着水光,沈彻的下唇被磕破了一小块,渗出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林越用拇指替他蹭掉了那点血,指腹擦过唇珠的时候力道很轻,眼神却沉得发暗。"怕不怕?"

      沈彻摇了摇头,嗓子眼发紧,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巷口外面亮起灯火的车站大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他想起家里的书桌上还摊着一半没写完的数学卷子,想起明天本该有一场模拟考试,想起母亲每天早晨都会放在他床头的那杯温牛奶。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用力地甩出去,重新看向林越,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票买了吗?"

      林越从裤兜里掏出来两张皱巴巴的粉色火车票,硬纸质地,上面印着模糊的油墨字。出发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终点是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那座南方小城。

      "买了。"林越把票递给他一张,"沈彻,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你信我。"

      沈彻接过那张票,指尖摩挲着票面粗糙的纹路,把那只攥着他手腕的手反握住了。十指交扣的瞬间,两个人的掌心都汗涔涔的,黏腻而滚烫。

      "我信你。"他说。

      那趟火车开得很慢。硬座车厢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有抱着孩子打瞌睡的中年妇女,有拎着编织袋的打工仔,有嗑瓜子聊天的大爷大妈。空气浑浊,弥漫着泡面、汗味和廉价香烟混合的气味。沈彻靠在林越肩膀上,车窗外的夜景从灯火通明渐渐变成稀稀落落的几点亮光,最后彻底沉入一片漆黑的原野。

      林越的手臂环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校服下薄薄的腰线,拇指隔着布料不轻不重地摩挲。沈彻觉得那一小块皮肤像是着了火,热意顺着腰侧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他把脸埋进林越的颈窝,闻到对方皮肤上清爽的气息混着一点火车上沾染的烟味,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林越。"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要是不要我了……"沈彻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铁轨轰隆隆的声响盖过去,"我就悄无声息的死掉,让你愧疚一辈子。"

      林越的手臂骤然收紧了,箍得他肋骨发疼。他把嘴唇贴在沈彻的额角上,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眉心:"别说这种话。我这辈子就只要你一个。"

      沈彻闭上了眼。铁轨在车轮下有节奏地震颤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心跳。他听着那声音,听着林越胸腔里沉稳有力的搏动,渐渐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

      那年夏天沈彻十七岁,林越十八岁。他们带着三千块钱和一个坏掉拉链的行李箱,坐上了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沈彻以为那是他们漫长人生的起点,却不知道从踏上那趟火车的那一刻起,命运就已经开始倒数。

      火车穿过漫长的隧道时,沈彻在梦里皱了皱眉。林越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脸,伸出手指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那件外套很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却带着林越身上恒久的温度。

      车厢另一头,有个婴儿忽然哇地哭起来,母亲手忙脚乱地哄着。对面的老大爷磕了一地瓜子皮,列车员推着零食车经过,吆喝声拖得老长。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偶尔掠过几点零星的光。

      沈彻在梦里回到了家。他看见母亲站在厨房里熬汤,背影微微佝偻,白头发比记忆中多了很多。他想开口叫一声妈,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然后画面一转,他又变成了十七岁的自己,拎着那个破旧的行李箱站在巷口,身后是父亲暴怒的吼声。

      他拼命地想回头,想跑回去,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都迈不动。

      "沈彻,沈彻——"

      有人在叫他。那声音穿过浓重的梦境,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林越近在咫尺的脸。车窗外的天光已经微微泛白了,林越的眼睛里映着朦胧的晨色,担忧地蹙着眉:"做噩梦了?你一直在发抖。"

      沈彻愣了愣,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抖,牙齿都在打颤。林越把他更紧地搂进怀里,掌心贴着他冰凉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脊骨抚摸。

      "没事了。"林越的声音低而稳,"有我在。"

      沈彻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那沉稳的心跳声,慢慢平复下来。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田野和村庄在晨光里显露出轮廓,远处有袅袅的炊烟升起。

      火车在一片朝霞中驶入站台。

      沈彻拎着行李箱跳下车厢的时候,南方的潮热空气扑面而来,裹着陌生的草木气息和湿润的泥土味。他站在月台上眯着眼看天,初升的太阳把云层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色,像极了一场盛大而荒诞的开幕。

      林越从背后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走吧。"

      沈彻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向出站口。两个人交握的手心里都是汗,黏糊糊的,却谁都没有松开。

      那年夏天他们在一座陌生的城市租了一间十平米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雨季的时候墙壁会渗水,被褥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沈彻找了份便利店夜班的工作,白天去工地给林越送饭。

      林越在工地上搬砖,手指被水泥磨得粗糙皲裂,指甲缝里总是嵌着洗不干净的黑灰。每天傍晚他回来的时候,沈彻都会烧一壶热水给他泡手,两个人挤在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头顶的灯泡嗡嗡地响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潮湿的墙面上。

      沈彻有时候半夜会醒过来,侧着身看林越的睡脸。昏暗的光线里,林越的眉眼比白天柔和了许多,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去描摹对方的轮廓,从眉心到鼻梁再到唇峰,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

      林越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抓住他的手,拉到唇边亲一下,含糊不清地嘟囔:"别闹……快睡……"

      沈彻就乖乖缩回他怀里,把脸贴在他温热的心口上,听着那一声一声沉稳有力的跳动。那时候他想,这大概就是一辈子了。

      后来的很多年里,沈彻反复地回忆那个夏天。他想找出一个确切的节点,一个命运的转折点——从哪一刻开始,他们之间的一切悄悄地变了味道,从"这辈子就只要你一个"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无言的告别。

      可他找不到。

      就像一缸清澈的水被滴入了一滴墨,起初看不出来,等到发现的时候,整缸水都已经浑浊了。

      那个夏天离他越来越远,远到最后他想起来的时候,只剩下地下室潮湿的霉味和林越肩膀上被晒脱皮的、一层一层剥落的褐色皮肤。

      还有那一趟开往南方的绿皮火车。

      铁轨轰隆轰隆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作者微博@-夜晚思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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