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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借银 天亮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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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前，雨停了。
临州城路上的石板被冲得发亮，九通银号开门时，门前已经站满了人。
有盐商，有粮铺的人，还有两个船工站在檐下。
沈阙换了一身青色窄袖的衣裳，头发用银簪挽起，坐在前堂柜案后面，她面前摆着昨夜收回来的假印、两本底账，还有按过赵有德手印的供词。
赵有德被关在后院的小账楼里，家眷已经被连夜送去城南旧宅，银号里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今早，外头却已经开始有人传东码头昨夜被封了。
“掌柜的，赵有德还是什么都不肯说。”管事压低声音，“他只说铁箱是被借盐船走，押船的人没进银号，只是在码头等信。”
沈阙翻过眼前的账本，手指停在瑞丰布号上，“让他活着，别让人接近他。”
管事应声，刚要退下，门口忽然安静了。
银号做的是银钱买卖，时常有人进出，前堂常年嘈杂，一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沈阙先看见地上的影子。
三个人进了门。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玄色旧袍，衣角沾着一点泥，腰间有一枚旧军牌，进门后先扫了一眼银号前堂。
他的视线从柜台、账房、伙计，最后落到后堂垂着的竹帘上。
昨日拦车的人站在他后头，是个高壮汉子，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一进门就看向柜台后的银箱。
另一个人手垂在两旁，沉默地站在一边。
管事看着几个人，脸色微变，忙上前行礼，“见过靖北侯。”
前堂人听见这三个字，低声议论起来。
靖北侯箫辞，北境旧帅之子，十七岁随军，二十一岁封侯，半年前被召回玉京，如今他该在京中养闲，怎么出现在临州。
沈阙这才抬眼。
箫辞也正看着她。
他眉眼清朗，唇边带一点笑意，看人时却不怎么温和，那笑像是一直都在脸上挂着，真正在看人的，是他沉静的双眼。
“陆掌柜。”他开口，声音不高，“昨夜你说要谈买卖，得带账来。”
沈阙合上账册，看着他，“侯爷请坐。”
前堂更静了些。
周大勇眉头一皱，刚要说话，箫辞抬手挡了他一下，自己在柜案前的椅子上坐下。
箫辞笑了笑，“看来九通银号的门槛，比侯府还高。”
沈阙让伙计上茶，目光从他袖口扫过，“侯爷若是来喝茶，我这里的茶水粗，若是来借银，可以直接说数。”
站在一旁的周大勇没忍住，“你知道我们侯爷是谁吗，敢这么说话？”
箫辞侧头看了他一眼。
周大勇立刻闭嘴，脸上仍不服。
沈阙只是看着箫辞，唇角带笑道：“银号认票，侯爷若是不喜这规矩，临州城里还有别家银号。”
箫辞端起茶，茶盖在杯沿上轻轻一碰，“我若能找到别家，昨夜便不会让人拦你的车。”
“侯爷要多少？”
“五千两。”
这数可不小，前堂几个管事都变了脸。
沈阙神色没动，“用途。”
“临州粮仓扣了北境旧部的粮。”箫辞放下茶，“有一批伤兵家眷在城外等米下锅，我要先赎粮。”
“凭据。”
“救命粮也要凭据？”
“当然。”
箫辞盯着她，唇边的笑淡了点，“陆掌柜，你年纪不大，规矩倒硬。”
沈阙把腰间的铜钥匙取下，放在账册上，“九通银号每天过手的银子，每一笔都得有清晰的来路和用处，今日侯爷说是救命粮，可若明日有人说是赈灾银，我要不要开库？”
周大勇脸色涨红，“我们真有兄弟快饿死了！”
沈阙看向他，“那就把军饷欠条、旧部名册、粮仓扣押文书全都拿出来，只要账对得上，我今日就拨银。”
周大勇一噎。
箫辞却低笑了一声，“你说话倒像是户部那些老头。”
“户部的老头可未必会给侯爷银子。”沈阙伸手，“欠条。”
箫辞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过几折的纸，递过来。
纸边被磨得起毛，沈阙接过时，感受到一点潮气，还有淡淡的血腥味，她把纸摊开。
欠条上写着北境靖安营三个月军饷未发，折粮银五千二百两，落款是临州粮道署，日期是景宁十四年二月二十三。
二月二十三。
沈阙的目光停住。
昨日的三万两假印调银，也是在这一日入账。
她把欠条压平，又看向下方军印，印面少了一角，边缘缺口很细，像被硬物磕过，昨夜赵有德说盐船上的铁箱封条上，也有盖有缺角军印。
同一日，同一处缺角。
箫辞看见她顿住，眼神也沉了些，“怎么了？”
沈阙拿起旁边印有假印的底账，翻到那页，“侯爷这张欠条，从何而来？”
“粮仓门口。”
“谁给你的？”
“一个小吏。”箫辞手指在杯盏上轻点，“他收了我二十两银子，说上头账面显示，北境靖安营的军粮早已拨足，粮仓不敢放粮。”
周大勇咬着牙，“拨足个屁，我们的人一粒米都没看见，侯爷前日去粮仓，他们还说手续不清，叫我们等批文，再等下去，人都埋了，还批什么文。”
沈阙看了周大勇一眼。
这人嗓门大，性子急，眼里全是怒意，可箫辞一抬手，他也能硬生生忍住。
沈阙把欠条放到台面上，低声吩咐管事，“查二月二十三那日，临州粮道署有没有来银号兑过票，还有瑞丰布号那边，也查一遍。”
管事忙应下。
箫辞看着她，“陆掌柜，这是我的欠条。”
“侯爷既然拿到我面前，这张欠条就已经入了我的账。”
“你倒会占便宜。”
“账查清之前，银号不会动这五千两。”沈阙抬眼，“不过城外若真有伤兵家眷，我倒可以先拨一千两应急。”
周大勇一喜，刚要说话，箫辞却没有答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敲着扶手，“条件。”
“剩下四千两，侯爷拿完整的粮册和旧部名册来换。”她把欠条推回去一半，“还有粮仓的扣押文书，我要原件。”
周大勇脸上的喜色立刻没了，“原件在粮仓手里，哪是说拿就能拿的？”
沈阙看着箫辞，“侯爷能从小吏手里拿到欠条，也定能拿到扣押文书。”
箫辞抬眉，“陆掌柜未免太看得起我。”
“看不起侯爷的人，大概都不在这屋里了。”
前堂有人吸了口气。
箫辞看她片刻，笑出了声，“陆掌柜说话这么不客气，在临州过得可还顺？”
沈阙低头整理账册，“倒是有要打我的人，可惜后来赔了银子，还在九通门口站了三天，替我招揽生意。”
周大勇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像是想笑，又憋了回去。
箫辞也看着她。
眼前的陆掌柜，年轻，穿得素，话也不多，坐在一堆账册和银票中间，像临州城里再普通不过的掌柜，可她敢压他的欠条。
他见过不少商人，贪的，怕的，滑的，狠的……
像她这样把银子看得重，却又愿先拨一千两救人的，倒是头一次见。
“陆掌柜。”箫辞收了笑，试探道：“你敢查北境军饷吗？”
管事刚从后堂出来，听见这话，脚下一顿。
沈阙把账册合上，“侯爷是想问，查军饷，还是查军饷后头的人？”
箫辞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有动。
周大勇脸色也变了，他是急性子，却也不傻，北境军饷牵扯太广，靖北侯府如今被人盯着，他们不能随意把旁人拖进来。
沈阙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契纸，铺在柜案上，“我从不替人伸冤，也不替侯爷卖命。近日，九通银号丢了三万两，从江南到北境，又和侯爷的欠条上的日期一致，查这笔账，本就是我的事。”
箫辞低头看着那张契纸，“所以？”
“所以这一千两，是急银，四千两，是买卖，侯爷给我粮册、名册、扣押文书，我替侯爷查这笔银到底去了哪里。”
“若查到东宫呢？”箫辞顺着她的话问道。
沈阙抬眼。
箫辞神色散漫，眼底却没有半点玩笑。
他在试她。
昨夜东宫催婚的信还压在她袖中，沈府账房起火，父亲让她暂勿回京，如今箫辞当面提东宫，一是想看她怕不怕，二是想看她知不知道这潭水有多深。
沈阙拿起笔，在契纸上写下“急银一千两”几个字，字迹平稳。
“查到谁，就是谁。”她搁下笔，“东宫也要记账。”
箫辞眼里的笑意淡去。
沈阙看见了他按在扶手上的右手。
他的右手很稳，可左手在刚才抬臂时有一点僵，旧伤应当不轻，伤在肩胛附近，牵到手臂，才会让他下意识少用左手。
她转头吩咐管事，“开一千两急银，分成小额银票，派两个账房跟着侯爷的人去城外，见人、记名、按手印，不经粮仓，不准经手任何人。”
周大勇脸色缓了些，“你还要派人盯着我们？”
“是记账。”
“有什么区别？”
“有。”沈阙看着他，“盯人是怕你们私吞，记账是防别人日后说你们私吞。”
周大勇怔了一下。
箫辞低头笑了声，“周大勇，听见没？陆掌柜替你长脑子。”
周大勇被他说得脸皮发烫，低声嘀咕，“我又没说她不好。”
管事很快拿着银票出来。
沈阙亲自点过，盖上九通银号的临州印，看着印泥落在银票上时，她又想起那枚假章上的印泥。
内造局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沈家的假印上？
她把银票推过去，“侯爷，银子给了，账也要来。”
箫辞从袖中取出一枚旧军牌，放在银票旁边，“三日内，粮册和名册自会送来，若我失约，这枚军牌归你。”
周大勇急了，“侯爷！”
箫辞没有理他。
沈阙看着那枚军牌。
军牌一角被磨得厉害，上面刻着“靖北”二字，背后还有一道刀痕，这东西比一张欠条重多了。
她伸手收下，“好。”
箫辞起身，拿过银票，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陆掌柜。”
沈阙抬眼。
旧袍被风吹动，整个人还是那副懒散样子，话却压得很低，“北境军饷不是一笔普通的账，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沈阙把军牌放进抽屉，“侯爷昨夜拦我的车时，也还来得及。”
箫辞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行。”
他转身出门。
周大勇和另一个旧部跟上去。
前堂这才重新热闹起来，算盘声慢慢响起来。
管事走到沈阙身边，脸色发白，“掌柜的，真要查靖北侯这条线？”
沈阙打开抽屉，看着那枚军牌。
“不是查他。”她低声道，“是有人把我们同他放到一单账里了。”
管事听得心惊，“那接下来怎么办？”
沈阙把抽屉合上，“盯紧粮仓，还有，去查城外的伤兵家眷，若箫辞说了假话，这笔买卖到此为止，若他说的是真的……”
她停了一下。
管事忍不住问，“若是真的呢？”
沈阙抬头看向门外。
箫辞已经走远，檐下还留着一点湿泥，泥里混着盐渣，来自东码头。
“若是真的，昨夜那批铁箱，就不是运银。”
她拿起假印，又看了一遍。
“是有人要拿沈家来填北境的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