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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交易 箫辞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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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辞再来九通银号,是两日后。
临州城这两日不太平。
东码头封船,盐商们怨声载道,瑞丰布号关门谢客,掌柜的称病,伙计却在连夜往外搬箱子,沈阙派去的人跟了半条街,最后在布号后的巷子里把人跟丢了,只捡到一张烧过的票根。
票根上有九通银号的暗码。
看来三万两假银已经被拆开,至少有一部分又流回临州城。
更麻烦的是玉京又来信。
这次的信不是父亲写的,是妹妹沈云舒托暗桩送来的,信上只有几句话:东宫内侍昨日登门,祖母以姐姐病中不宜议婚暂且拖住,父亲脸色不好,账房着火后,府中少了一名账房的老吏,姐姐万事小心,勿信家中来人。
沈阙把信烧了,看着落在铜盆里的灰烬,久久未动。
沈云舒向来爱在家中爱玩闹,这次的信写得端正,想必是真怕了。
东宫催到门前,父亲让她暂勿回京,府里少了账吏,假印又牵出北境,所有事都挤在一起。
她不能回。
至少现在不能。
午后,箫辞带着周大勇进门,这次他没有空手来。
周大勇抱着一个木匣,边角被磕裂,封条已经被拆过,身后跟着两个穿粗布衣的男人,脚上全是城外的泥,一进门就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脚下。
沈阙在后堂见他们。
箫辞把木匣推到她的面前,“陆掌柜要的东西。”
沈阙打开匣子。
里头是半卷粮仓扣押文书、二十七名旧部的名册,还有一份残缺的粮票,文书边缘潮湿,名册上有些名字已经晕开,后头写着人数、家眷和伤残情况。
她先拿起粮票。
粮票年月、印信、交割章都齐,可翻到背面,沈阙看见一行极小的朱批:手续不清,暂缓出粮。
朱批没有署名,只有一枚临州粮道署的小印。
“粮票是真的。”沈阙道。
周大勇立刻上前一步,“那他们凭什么扣粮?”
沈阙继续翻看军饷的拨付记录,看到第三页时,她目光顿住了。
北境靖安营,三个月的军粮,已拨。
拨付人:临州粮道署。
接收人:靖安营代领,李成。
沈阙抬眼看着这几个人,“李成是谁?”
眼神扫到角落里的两个粗布男人,其中一个,正抬头看她,又立马低下头。
箫辞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说。”
那男人扑通跪下,“侯爷,小人真不知道,小人只是在粮仓里搬货,从没见过什么李成,那日粮仓管事让我们把米袋挪到西仓,说有军粮要出,可后来又说不出了。”
沈阙问:“西仓在哪里?”
“粮仓后头,靠河边,平日里都放些快坏了的陈粮。”
“那日有几辆车?”
男人想了想,“六辆,不,七辆,有一辆没挂粮仓的牌子,车上盖着黑布,车轮压过留下很深的痕迹。”
沈阙和箫辞对视一眼。
铁箱。
周大勇也听明白了,拳头捏得咯咯响,“他们拿军粮的账,来运别的东西?”
沈阙合上文书,气笑了,“账面显示军粮已拨,你们却没拿到粮,粮仓这边又用手续不清扣住你们的粮票,看来是有人做了两本账,一本是给朝廷看,另一本看来是准备让你们饿着。”
周大勇一拳砸在桌上,“我去拆了粮仓!”
桌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
箫辞伸手按住他肩膀,“站好。”
周大勇气的眼睛都红了,“侯爷,兄弟们都在城外等米,现在账找到了,粮也在城里,你让我站好?”
箫辞的手没有松开,语气淡了些,“今日你去抢粮,明日城门口就会张贴告示,说靖北旧部聚众劫仓,到时粮仓放不放粮另说,你们倒是成了反贼。”
周大勇胸口剧烈起伏着,可还是忍住了。
沈阙看了箫辞一眼。
显然他也想动手,她看见他眼里也压着火,手背青筋绷起,可他却是把火按下去。
这样的人只会更难对付,但更值得用。
“侯爷既然知道不能抢粮,就该知道这件事不能草率。”沈阙把名册翻到最后,“我可以给你们拨三个月的口粮。”
周大勇愣住。
箫辞也看向她,“多少?”
“按名册二十七户,另加伤兵十三人,折米、药、炭,三个月一共一千八百六十两。”沈阙拿起算盘拨了几下,“我给两千两,余下一百四十两,算做路上的损耗。”
周大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阙看向箫辞,“但银子不能经你之手。”
箫辞问,“你想怎么发?”
“九通银号派账房,跟你的人一起去城外,按名册把钱发到家眷手中,每一户都要按手印,伤兵领药银,家眷领口粮银,银票分小额,不准整包带走。”
这次周大勇没有反驳。
箫辞却问:“你不怕我拿了你的银子,粮册只给你一半?”
沈阙看着他,“侯爷若是要骗银,昨日就可以离开,但你又回来了,是因为你要的不止五千两。”
箫辞挑眉,“陆掌柜觉得我要什么?”
“清白。”沈阙道,“还有北境旧部的活路。”
箫辞沉默片刻,笑了,“陆掌柜这话倒是把我说得像个好人,我有点不习惯。”
“我是商人。”沈阙把木匣里的文书一份份铺开,“这笔钱不是我送侯爷的人情,侯爷替我查假印和盐船铁箱,我替侯爷出钱救人,当然,也是为了买侯爷手中的线索。”
“你想查什么?”
“二月二十三那日,东码头有一批沈家盐船出河,赵有德说船上装了铁箱,押船的人没有进银号,只在码头等信,我要知道铁箱里装的什么,谁押的船,最后去了哪里。”
箫辞眼神一动,“若是和北境有关?”
“那便是侯爷的账。”
“那倘若和东宫有关?”
沈阙把一张空白契纸推到他面前,“那便是我的账。”
箫辞低头看着契纸,上面已经写好了条款。
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
契纸末尾,已经预留了两个位置。
陆青。
箫辞。
周大勇凑近一看,小声道:“陆掌柜,你这契写得像是个卖身契。”
沈阙拿起笔,“侯爷若怕,可以不签。”
箫辞伸手接过笔,“我怕你?”
他写字很快,落笔带锋,写完“箫辞”两个字,把笔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她,“陆掌柜,到你了。”
沈阙低头写下陆青二字,沉稳,起笔收笔都很干净。
箫辞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问:“陆掌柜从小就和账房打交道?”
沈阙吹干墨迹,“银子不会骗人。”
“你被人骗过?”
沈阙把契纸折起来,盖上九通的印章,“侯爷问得太多了。”
箫辞笑了笑,“出门做买卖,总要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
“那侯爷现在知道了,我是陆青,九通银号临州的掌柜。”
周大勇忍不住咳了一声。
箫辞点头,“记住了。”
契纸一式两份,沈阙留一份,另一份递给箫辞。
他接过去时,袖口往上带了一点,沈阙看见他左腕内侧有一道疤痕,还泛着粉,伤口应当愈合没多久。
已经回京半年的侯爷,身上却有新伤。
沈阙收回视线,把管事叫过来,“按契拨银,账房带两人,跟周大勇去城外发银,每一笔都要记清楚。”
管事应声下去。
箫辞没有走,坐在椅子上喝茶。
沈阙把粮仓文书摊开,按照日期重新排了一遍,箫辞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把消息放出去了?”
沈阙手下一顿,“什么消息?”
“陆掌柜夜里要去东码头复查盐船。”箫辞用茶盖拨了拨杯里的浮沫,“前堂伙计说得太响。”
沈阙看向竹帘外。
前堂客人在走动,伙计在柜前报票号,靠近门口的位置,有一个卖伞的男人站了很久,伞篓里却只放了几把旧伞,雨早就停了,他还站着。
沈阙收回目光,“侯爷听见了?”
“我听见了,外头那人也听见了。”
“侯爷眼力不错。”
“陆掌柜的饵也放得不差。”箫辞放下茶盏,“你想让他回去报信。”
沈阙翻过一页账,“被派来盯我的人,总得让他有事可做。”
“你就不怕他是来杀你的人?”
“怕。”
箫辞看她。
沈阙神色平静,“所以侯爷坐在这里喝茶。”
箫辞先是一怔,随后低声笑了起来。
周大勇正要出门,听见这话,回头看了自家侯爷一眼,又看向沈阙,脸上有点说不出的古怪。
箫辞慢慢靠到椅背上,“陆掌柜,你这买卖做得不亏,我钱还没到手,就已经是你的护卫了。”
沈阙把一叠账纸压平,“侯爷查案前替东家挡一挡麻烦,合情合理。”
“合情合理?”箫辞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你们九通银号的规矩,真是比军规还细致。”
“军规能保命,我们的规矩自然也能。”
门口卖伞的男人动了。
他背起伞篓,沿街往东走,脚步轻缓,手却按着袖口。
沈阙轻声道:“他袖口有纹。”
箫辞眼神扫过去,“东宫暗纹。”
沈阙亲耳听见箫辞确认,心还是沉了一下。
东宫的人来临州了。
比她想得更快。
箫辞站起身,“我派人跟上。”
“别抓。”
“我知道。”箫辞走到门边,偏头看她,“抓了这一个,后头的人就缩回去了,你想顺着他找到上家。”
沈阙点头,“侯爷明白就好。”
箫辞看着她,忽然笑道:“陆掌柜,你到底做过多少亏心的买卖?”
沈阙抬眼,“侯爷这是想查我的账?”
“暂时不想。”箫辞迈出门,“我怕自己赔不起。”
他走后,前堂很快恢复热闹。
傍晚时,去城外发银的账房回来,带了按过手印的名册。
周大勇也跟来了,进门时规规矩矩向朝沈阙抱拳。
“陆掌柜,银子发到了。”他声音有点哑,“那些人让我替他们谢你。”
沈阙接过名册,“不用谢我,这是契上的银。”
周大勇沉默一会儿,“侯爷说你会这么讲。”
沈阙翻名册的动作停了一下,“侯爷还说什么?”
周大勇挠了挠头,“侯爷说,陆掌柜看着不近人情,心里有数。”
沈阙问:“跟踪的人呢?”
周大勇神色一正,“侯爷自己跟去了,那个卖伞的绕了三条街,最后进了瑞丰布号的后门,侯爷让我回来报信,自己还在那边。”
瑞丰布号。
三万两假银绕过的地方。
沈阙立刻起身,“备车。”
管事吓了一跳,“掌柜的,天快黑了,您真要去东码头?”
“去瑞丰布号。”
“可外头已经放出消息,说您去东码头,临时改路,会不会有人起疑?”
沈阙把契纸收进袖中,“所以让马车先去东码头。”
周大勇听明白了,“你要分两路?”
沈阙点头,“车去东码头,我走后巷,你带路。”
周大勇看着她,“那边不安全。”
“侯爷在那边。”沈阙拿起桌上的铜钥匙,“何况这本就是他该做的事。”
周大勇嘴角一抽,最后还是闭嘴,转身带路。
夜色落得很快。
沈阙从九通后门出去,换了一件灰色斗篷,临州城的后巷窄,地上还有积水,墙根堆着些破竹筐,周大勇走在前头,故意挑人少的路。
走到瑞丰布号后巷时,乌黑一片。
太安静了。
沈阙停在墙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被按在地上。
周大勇脸色一变,刚要抬手推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箫辞站在门后,玄色旧袍上沾了点灰,左手按着肩,右手拖着一个昏过去的男人。
他抬眼看见沈阙,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让你去东码头?”
沈阙看了眼地上的男人,“侯爷也没在东码头。”
箫辞被她堵得笑了一声,随手把人踢到一旁,“行,进来吧,陆掌柜,你的账又多了一笔。”
沈阙跨过门槛。
布号后堂里倒着两个伙计,柜子被撬开,地上散着几张未烧尽的银票底联,角落有一只漆黑的铁箱,箱盖开了一半,只有一摞整齐的军械封签。
最上面那张盖着缺角的军印。
旁边还压着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密信。
沈阙弯腰拿起,展开一看,手慢慢攥紧。
信上写着:陆青已入局,可借靖北侯之手除之,事成后,沈家嫡女回京成婚,九通自归东宫。
周大勇倒吸一口冷气。
箫辞脸上的笑也没了。
沈阙把信折起,放进袖中。
她终于明白,有人把她的命,也写进账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