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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假印 江南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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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临州。
夜里下了一场雨,盐河的水涨了半尺,河面上的灯光被水冲散,船夫把船都停靠在码头,在河上晃动着,还有些没来得及靠岸的船,也被吆喝着靠岸。
声音传到九通银号后院时,只听见一些模糊的声音。
九通银号早已关门,后院却还亮着,沈阙坐在堂中央,听着院里传来的雨滴声。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格外清楚。
堂中央跪着几个人,影子被拉到门口。
赵有德是九通银号临州的分掌柜,在九通银号里干了十三年掌柜,平日里衣着整齐,以笑待人,就连银号里的伙计都夸他做事妥帖,是个好掌柜。
可眼下,他跪在几人的最前面,满脸是汗,头都不敢抬,背上早已湿透。
他身后分别跪着两个账房先生。
一个管票据,一个管印信。
两人头垂得比赵有德还低,肩膀僵着,一动不动。
沈阙垂眸看着旁边桌上的两枚印章。
一枚真,一枚假。
真印是沈家总柜使用的印章,边角处有一道细细的缺口,很浅,若不拿在灯下细看,根本看不见,她记得这是母亲陆怀鸢在世时,亲自用银针挑的。
另一枚假印的尺寸、纹路、印面磨损程度,已经能骗过寻常账房,就连边角的缺口都仿了,不过裂痕太齐,像是新刻上去的。
沈阙用指尖敲了敲手边的账册。
“我再问一遍。”她拿起假印,声音不高,“这三万两,是谁让你调出去的?”
赵有德伏在地上,喉咙动了动,“陆掌柜,小的真的不知情,银票、印信、调银令,都齐全,小的只管照规矩办事。”
在江南,沈阙就是陆青,九通银号的巡账掌柜,沈家夫人陆怀鸢留下的人。外头知道陆青的人不少,知道沈阙的人却不多。
玉京那些人只当沈家嫡女体弱,在江南别院养病,很少见客。
体弱的沈家嫡女,可以少应许多局,陆青却能进账房,走码头,查银路,把每一笔不该动的银子按回账上。
沈阙翻开账册,指尖停在其中一行,“三月初三,临州调银三万两,名义是押送江北粮商周启丰的春粮。”
她抬眼看向赵有德,“周启丰早在去年冬天就已经去世了,他却在今年三月初三从临州调银,你来给我解释解释他是怎么把银子从阳间调到阴间了,赵掌柜?”
赵有德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汗珠哗哗直流,滴在地板上,他手颤着拿衣袖擦了擦头上的汗珠,抬眼看了一眼沈阙,又立马底下头,“陆掌柜,小的实在不知道掌柜的在说什么,小的只知道按规矩办事,许是底下人把名字给报错了。”
沈阙看向赵有德身后的账房先生,“周启丰死了,你知道吗?”
账房先生听见这句话,立马往前扑了一下,趴在地上,“小的当时只是怀疑人不对,可调令上有总印,小的当时就没多问。”
“你呢?”沈阙又看向一旁管印章的先生。
那人听着沈阙问话,嘴角有些颤抖,“小人,只管验章,小人当时确认过……印章是真的。”
听见这句话,沈阙把账册丢在一旁,拿起旁边的假印章,扔到他脚下,“那你就再好好确认。”
掌印先生拿起脚边的印章,手指仔细摸着印章,努力辨认,“回掌柜的,这枚印章确实是假的,这刻痕不对,看着像是刚刻上去的。”
后堂安静下来。
外头的雨水顺着瓦片滴在石阶上,溅出细碎的声响。
沈阙拿起一旁的银票底联。
这三万两先是转到临州城西的瑞丰布号,半日后又改成散票,从盐河码头出去,最后落在北境粮道名下。
北境。
看见这两个字时,她心里悬着的那根线绷了一下。
沈家银路宽,年年都有北境的账,江南盐银、漕运押银、药材军供……可这笔银不该绕路,更不该经过一个死人名下。
“赵掌柜。”她合上账册,“你在九通银号十三年,儿子在玉京,是沈家替他找的先生,老母病重,是沈夫人亲自给你批的药银。今日你若说自己把这笔钱贪了,我信,可你若说你敢碰北境的粮银,我不信。”
赵有德的手垂着,手指死死地抠着青砖缝。
沈阙也不催他。
过了许久,他才哭着哑声道:“陆掌柜,小的有罪,小的认,可这件事……小的真不能说。”
沈阙盯着他,皱着眉头,往前一步,走到他面前,“赵掌柜,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赵有德抬头看她,把眼一闭,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盖住,“说了,一家都活不了。”
这句话出口,站在一旁的后堂管事呼吸一窒,周围的两个账房先生也抬起头看着他。
沈阙看了眼门外,吩咐站在一旁的管事:“把他家里人接过来,安排到后院,不许任何人靠近。从今晚起,九通银号闭门歇业,所有账册、印匣、票据,全部搬到小账楼。”
管事在一旁应声,立刻出去安排。
听见她的安排,赵有德抬起头,小声询问她,“陆掌柜,你真能保我一家?”
沈阙垂眼,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弯腰,盯着他的眼睛,“若你现在说出来了,我还能保你,可若等别人先找到你,那我就只能替你收尸,赵掌柜,想清楚。”
赵有德刚要张开嘴……
后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阙转头看去。
一小厮穿着蓑衣,冒雨跑到廊下,停在门外,不敢闯入,弯腰喘气,手里递出一封信,“陆掌柜,玉京急信。”
沈阙看着他手中的这封信,眉头紧皱。
玉京来的急信,不走官驿,走沈家镖路,能用这条路的只有父亲、祖母和兄长沈行舟。
她抬手。
管事将信接进来,看看火漆,又检查封口,才递到她面前。
沈阙拆信时,后堂没有一点声音。
信很薄,带着点雨夜赶路后的潮气。
前部分都是沈行舟潦草的字。
东宫近日遣内侍入府催婚,称婚约已久,婚期不可再拖。
沈阙看着“催婚”两个字,目光停下。
太子萧承祐和她的婚约,原本就是一桩旧约。
十三年前,北境战事吃紧,国库空虚,沈家出银、供粮、给药材,损失大半家产,换来皇商的体面。皇帝为安抚沈家,将沈家钱财绑进皇室,定下沈家嫡女与皇子的婚约。
这些年东宫不提,沈家也不急。
太子嫌弃沈阙行商出身,沈家也不愿把女儿送进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如今突然上府催婚,绝对有问题。
沈阙继续往下看。
近日,沈府东厢账房起火,火势虽被及时压下,可三箱账目被毁,父亲令我到临州接应,你暂勿回京。
暂勿回京这四个字,墨痕压得很重。
沈阙看着那四个字,耳边的雨声像是远了些。
父亲很少这样命令她。
沈怀安疼她,却也知道她绝对不会乖乖待在后宅等消息,写下“暂勿回京”,便说明玉京那边还能挡一段时日,江南这边却不能丢。
她将信折好,放进袖中,转头看向赵有德,“你方才说,一家都活不了,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见她又询问,赵有德伏在地上,肩背抖得厉害。
“说!”她看着赵有德厉声呵斥道。
赵有德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小的不知道那人是谁,他只让小的按照调令放银,说沈家的风光快到头了,还说……”
沈阙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继续说!”
赵有德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着,“他说,沈家嫡女迟早要入东宫,到时候九通银号也好,江南盐路也好,都是东宫的,小的若是识趣,就改早些改账,将来还能留一条活路。”
后堂里,烛光忽明忽暗。
东宫不是要娶她。
是要取沈家的帐。
她母亲给她留下的万贯嫁妆,九通银号,江南盐路,十二掌柜,只要她进了东宫,太子便能用“夫妻一体”的名义收入囊中。
沈阙看着地上的假印,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也很冷。
“原来东宫的聘礼,是从沈家的账上拿的。”
赵有德不敢抬头。
沈阙拾起假印,擦过印底,上面还残留着朱砂,颜色偏暗,里面夹着极细的金粉,她用指腹搓了搓。
这种朱砂,临州没有。
江南寻常作坊也没有。
只在她小时候,从母亲的匣子里见过一次,那是宫中内造局做封印用的宫朱,遇水不散,遇火不褪,价格昂贵,管理严格。
她把朱砂蹭下来一点,放进帕子里,递给管事,“找个老银匠来看,别惊动外人,再去查临州城里这半个月谁买过宫朱,尤其是从玉京来的客商。”
管事点头,“是。”
沈阙又问:“盐河码头今晚有几艘沈家的船?”
“七艘。”管事答得很快,利落说道:“三艘盐船,两艘粮船,还有两艘漕船,都停在东码头。”
“封船。”沈阙道,“没有我的命令,一袋盐都不许卸。”
管事怔了一下,“若盐商闹起来……”
“让他们闹。”沈阙将假印放回桌上,坐回主位,“闹得越大,才越能看清谁最急。”
地上的赵有德猛地抬头叫嚷道:“陆掌柜,不能封船!”
沈阙看向他。
赵有德脸上惊恐,嘴唇血色全无,“今晚东码头有人查船,若是你封船,他们就知道账漏了。”
沈阙问:“谁查船?”
赵有德脸上挣扎了一瞬。
沈阙没有催他,只将那张北境粮道的底联拿过来,推到他面前,“赵掌柜,三万两只是小数,这笔银后面的人,你现在不说,我查到码头,也一样会知道,到那时,你的家人是死是活,可就与我无关了。”
赵有德呼吸急了几分。
半晌,他像是终于认命,“查船的人不走官路,他们走盐商的路,带的是铁箱,小的只听过一句,说那批铁箱要借沈家的船,送到北边。”
沈阙眼神微凝,“铁箱里装的什么?”
赵有德摇头,“小的没见过,只知道箱子很沉,所有人都不许开,不许问,上个月有个船工看了一眼,尸身第二日就被人从河里捞出来了。”
管事脸色一沉,低声道:“姑娘,这不像银货。”
沈阙没有接话。
铁箱,北境,盐船,假印调银。
有人用沈家的钱,走沈家的船,借沈家的印,把一条脏线从江南铺到北境,只要最后账上记着沈家,银票上盖着沈家的印,沈家就洗不干净。
赵有德又想起什么,急声道:“那人还说,沈家账房一烧,玉京就会乱,只要陆掌柜离开江南,盐河这边便没人看得住。”
沈阙听明白了。
她合上账册。
“备车。”沈阙起身,“去东码头。”
管事脸色一变,“现在?”
“现在。”
“外面还下着雨,码头又不干净,若真有人等着……”
沈阙拿起铜钥匙,挂回腰间,“他们的目的是想我回京,既如此,我先不回。”
她走到门口。
外面雨声比方才更密,院中的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几个护卫已经牵马车过来,马身早已被雨水打湿。
赵有德忽然在她身后磕了一个头,“陆掌柜,若小的能活,愿把知道的都告诉掌柜。”
沈阙没有回头,“你先活过今晚再说。”
她撑伞上车。
车帘落下,雨声被隔在外面,只剩车轮压过石板的声音。
临州的街道已经空了。
街边铺子早已上了门板,门缝里透出一点亮光,更夫提着灯从巷口走过,看见九通银号的马车,立刻往墙边避让,雨水急促地在车顶敲打。
沈阙坐在车中,展开父亲的信。
暂勿回京。
她知道父亲怕她涉险。
可她既掌握着九通银号和母亲留下的资产,就不能坐以待毙,等待嫁入东宫。
沈阙将信折回袖中,手碰到那枚铜钥匙,微微发凉。
马车忽然停下。
沈阙抬眼。
外头护卫压低声音:“掌柜,前面有人拦路。”
沈阙掀开车帘一角。
雨幕里,停着一辆破旧的马车,车前站着两个人,披着蓑衣,身形挺直,不像是寻常拦路讨钱的。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声音隔着雨传来,“九通银号的陆掌柜,可在车中?”
护卫按住刀柄。
沈阙目光先落在那人脚印上。
脚印上都是泥,被雨一淋,便散开些许,像是泥沙,他们是从北边来的。
沈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北境。
她问:“你是谁?”
那人抬起头,只露出半张脸,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边沿往下流,“我家侯爷想和陆掌柜谈一笔买卖。”
侯爷。
沈阙看向那辆破旧的马车。
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里头坐着个年轻男人,玄色衣袍,手中握着一块旧军牌,周围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也抬眼朝这边望来。
沈阙只觉那人眼神里的冷意,即便隔着雨,也没有散干净。
侯爷,还是从北边来的,还提到买卖,此人的来意,多半不轻。
车外那人继续道:“这笔买卖事关北境旧部的军粮。”
沈阙握着帘子的手顿住。
这是她今晚第三次听到北境。
她把帘子放下,隔着雨声开口:“告诉你家侯爷,九通银号只认凭据,要谈买卖,把账带来。”
沈阙没有等他再说,吩咐车夫:“走。”
马车重新动了起来。
她没有回头。
只是车轮驶过那辆破旧马车时,她听见外头传来一声低笑。
沈阙垂眼,吩咐管事:“查清那位侯爷是谁。”
管事应声,“是。”
马车转过长街,东码头的灯火越来越近了。
盐河上的水雾被灯笼照成一片黄。
沈家的盐船停在岸边,船头挂着九通银号的灯笼,风一吹,灯笼摇晃,映得水面忽明忽暗。
沈阙掀开车帘,看着那几艘船。
她听见码头上人们的叫喊声,木板被人踩来踩去的吱呀声,和远处铁器碰撞的闷声。
她收紧手中的账册。
今夜的每件事都像散乱的珠子,可沈阙知道,它们迟早会被串起来。
她下了马车。
雨水扑到脸上,有些凉。
抬手拢了拢袖口,走向东码头。
这笔账,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