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试玉 慧紫鹃情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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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回
慧紫鹃情辞试忙玉
痴公子对影问通灵
话说这日，从江南甄家来了四个上了年纪的女人〔1〕，进府送节礼请安。
贾母在荣庆堂留坐叙话，问及家常，知大姑娘随夫婿吴端在常州侍奉林家姑母，二姑娘在西宁王府安稳，三姑娘随太太奉旨朝贺；又闻甄家哥儿竟也名唤宝玉〔2〕，性情痴顽一般无二。满屋女眷少不得借此打趣了一场。
宝玉听罢，怔怔地发了半日痴。直至天黑客散，宝玉方行礼退了出来。
他才过穿堂，只见前头有人提灯迎上来，正是秋纹。
秋纹将风灯朝旁避了避，问道：“二爷回来了。老太太房中那几位，可是南边来的客？”
宝玉应了一声。
秋纹凑前半步道：“听闻是甄家的人。后厨上都传遍了，说他们家也有位宝二爷，同咱们二爷一个名姓。”
宝玉脚下不停道：“你耳报倒灵通。”
秋纹笑道：“我方才去领炭，正撞见各处在议论。当真也叫宝玉？”
宝玉叹道：“天下同名的人何其之多！”
秋纹又道：“那他也怕念书？也成日同姐妹们一处顽？”
宝玉脚下一顿，猛然收住步子。他面色沉了下来，冷冷睃了秋纹一眼。
秋纹心下一慌，忙把风灯往旁避了避，讪讪陪笑道：“二爷别恼，我……我不过随口问问。”
宝玉拧起眉头，冷声道：“我如何知晓，我何曾见过他。”
言毕，宝玉便再不理她，撩袍径自前行。秋纹见讨了个没趣，只得转往茶房去了。
怡红院内亮着灯，只见晴雯正歪在炕几旁看书，袭人在收拾晚饭杯盘，麝月挑亮残灯，碧痕凑在炭盆旁与小丫头说话。满屋物事齐整，皆如往日。
宝玉褪去外袍坐下，自倒半盏温茶吃了。袭人上前替他放落帐幔，问道：“二爷今日回得晚。”
宝玉笑道：“老太太留着多说了几句话。”
袭人问道：“可觉得乏？”
宝玉道：“倒不觉得乏。”
躺下之后，他心头却犹自盘旋着白天那句话。辗转良久，方沉沉睡去。
梦里不知身在何处。
只见宅院深阔，回廊下点着红纱灯，窗前印着海棠花影。微似荣府旧景，细瞧又处处生疏。
恍惚间，宝玉听得有人唤他道：“宝玉。”
宝玉回首，见长廊尽头有一个锦衣少年同时回身。
那少年一袭红袍，眉眼同他生得竟然一般无二。
宝玉停步，那少年亦停下步子。
远处忽有人扬声催道：“宝玉，你如何还不来？”
宝玉不由得应了一声道：“来了。”
长廊那端的少年竟也异口同声地应道：“来了。”
二人齐齐顿住。
宝玉心头一慌，问道：“你是何人？”
那少年答道：“我乃宝玉。”
宝玉急道：“胡说，我才是宝玉。”
那少年看着他，眼中透出一层惘然，问道：“若你也是宝玉，妹妹那些只肯说与宝玉听的话，可会说与你听？”
长廊灯影忽然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宝玉欲问那妹妹是谁，喉间却如被硬物堵住一般，吐不出字来。
宝玉猛地自梦中惊醒。
帐幔依旧是怡红院的海棠红绫帐，胸前通灵宝玉温润犹存。
晨光透进窗户，只见外间已有丫头走动，铜盆落在架上微响。
不多时，便听得晴雯隔着槅扇脆声道：“二爷醒了没？别又在梦里同谁吵嘴。”
宝玉倚在床头，半晌没言语。
只见晴雯挑帘探身进来，见他发怔，顿住脚步问道：“真梦着同人吵架了？”
宝玉揉了揉额角道：“无事。”
晴雯笑道：“无事便起罢。茶温好了，再不起身热水该凉了。”
言毕，她便去取衣袍。宝玉看着她将衣袍抖平，又见麝月自外间进来，顺手将他的靴子摆正。
他往日对这些服侍习以为常。可今日，他瞧在眼里，心头却平白生出一股异样滋味。
梳洗过后，宝玉坐窗前翻书，却半行也没看进去。
梦里那句话在他心头翻来覆去：妹妹那些只肯说与一个宝玉听的话，见了那人，还肯不肯说？
宝玉只觉胸口一阵烦闷。他合上书，起身欲往潇湘馆去。
宝玉才出院门，便迎面遇上了紫鹃，只见她手里托着个小布包。宝玉因问道：“你打哪儿来？手里拿的什么？”
紫鹃答道：“我才从冷翠斋回来。今儿早起赵姨娘去找雪雁，要借她那件月白袄子〔3〕给小吉祥穿。雪雁没应，她便气鼓鼓地走了。秋缘在廊下瞧见，问清缘故，便说何不问问石先生，恒信轩同漕帮熟络，烦锄药跑一趟寻件素净厚衣裳就有了。后来姑娘醒了，也说使得。我便去了一趟恒信轩，又往姨娘那里说明，告诉她衣裳明日送到。”
宝玉低头看布包，问道：“所以，这是姨娘给的？”
紫鹃揭开布角，只见里头是一方素布小帕，四边针脚长短不齐。旁边又裹着一支如意簪，只是铜簪头上的镀金早磨淡了。
紫鹃因说道：“帕子是小吉祥从前学着缝的，托我带给姑娘。簪子是姨娘给的，说这是老爷从前赏的，她收了好些年。我推辞不肯拿，姨娘急道：‘林姑娘金的银的都有，自然不稀罕这个。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替我带去，休嫌旧就是了。’我拗不过，只得拿了回来。”
宝玉看着那帕子，笑道：“这个林妹妹必定喜欢。”
紫鹃听罢，便重新包好布角。宝玉忙又问道：“林妹妹那日受了风，今日咳嗽可好些了？”
紫鹃回道：“倒没大碍，今儿翻出去年易娘子开剩下来的喉糖含了，总算好些了。”
说着，她拿眼角睃了宝玉一下，笑道：“二爷问了也是白问，横竖我们姑娘日后若回了苏州，二爷也省得日日挂心。”
宝玉笑道：“你又拿这话来哄我。妹妹难不成去苏州投奔林族长么？”
紫鹃嗔道：“林族长心疼我们姑娘，二爷又不是不知！”
宝玉又道：“疼是疼。可林妹妹若真要长住，也未必是苏州。”
紫鹃看了他一眼，问道：“那去哪里？”
宝玉把眉梢一挑，扬声笑道：“上海。”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心底反倒踏实了些。
上海他曾去过，县丞署后宅虽不似公府阔大，却甚是清爽。陆夫人温厚随和；周先生说话最是风趣；宛娘性子爽快，又是黛玉在扬州时便是的闺中挚友，黛玉凡事都最信她；偏那徐禾必是个钻研机巧算学的奇人，说话古怪又死心眼，成日惹得宛娘同他斗嘴吵闹，满院子总是热热闹闹的。
紫鹃听他这般说，倒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纳罕道：“二爷倒说得轻巧。老太太肯放二爷出这么远的门么？”
宝玉笑道：“这我自去回老太太。今年秋里是林姑父三周年〔4〕，林妹妹要回苏州祭扫。我还要同她一道下江南，顺路去上海看看周先生一家。”
紫鹃看了他片刻，正色道：“二爷你看，这去得成去不成，还在老太太那里。只是周先生家里，二爷也见过。到了那边，可没人这般百依百顺服侍二爷。”
说完，紫鹃转身便要走，宝玉忙唤道：“你这是什么话？谁说我离不得人服侍？”
紫鹃回头看他一眼道：“二爷自个儿心里有数。”
言毕，她径自回潇湘馆去了。
宝玉欲待分辩，话却堵在喉头。
他呆立片刻，折回到怡红院，见到晴雯正催碧痕挪炭盆。麝月端茶进来，见他发怔，顺手替他理了理袖口。
宝玉任她理着，忽地把手抽了回来。麝月手上一停，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
宝玉低头看袖口，其实只卷了一角，不理也使得。可从前他浑然不知这些微末琐事全需旁人操心。
衣袍有人取，茶汤有人温，灯芯有人剪，书册有人收。
他在案边坐下，又站了起来，问道：“袭人呢？”
麝月往里间看了一眼，回道：“在里头收衣裳呢。”
宝玉走到里间门槛边。袭人正将一件半旧夹袄叠整齐，收进楠木箱中。
宝玉站了一会儿，开口道：“袭人，我问你一句。”
袭人抬头道：“二爷讲。”
宝玉踌躇了片刻，温声道：“若我秋里随林妹妹南下，日后索性在上海住下，你可愿跟着去？”
袭人手上停了一停，随即低头理了理衣角，回道：“二爷又说小孩子话。老太太、太太都在这里，二爷能往哪里去？”
宝玉忙道：“我只说若真有那么一天。”
袭人抿了抿唇，笑道：“便真有那天，也该由太太安排。咱们这样的人，哪里是自作主张说走便走的。”
宝玉心下并不意外。袭人伺候他多年，心里认准的是老太太、太太同府里的规矩。当初黛玉夜奔，他不管不顾追出角门，累得袭人独对满府闲言、险些悬枝自尽；后来暴雨天又是一脚误踹在她肋下，事后才知她暗中强忍剧痛、咳血伤了元气。这两桩旧事，如今想起来宝玉仍满心愧怍。
他明知袭人十有八九不肯去，仍追问道：“我不问长辈如何说。我只问你自个儿的心意，愿不愿跟我去？”
袭人垂着眼，将手里的衣角抹平，声音放得很低，回道：“二爷这话，教我怎么答呢？老太太、太太都在这里，咱们这样的人，从来是由不得自个儿做主的。往后的事千变万化，谁又能料得定？二爷若真有那一天，身边自然有得力的人服侍，也未必单差我一个。”
说着，她抬起头来，又补道：“好端端的，二爷休要拿这些没影儿的胡思乱想来悬心。如今年节刚过，我明日要同哥哥去给母亲上坟，眼下还得收拾些香烛纸钱。二爷若有事，直接问我便是。”
宝玉只得点头说道：“去罢。代我向自芳问好。”
袭人应了，继续低头去理箱笼。宝玉心里泛起一阵怅惘，转身退了出来。
外炕上，晴雯正翻看一部《赤灯先生降魔记》，膝旁摊开一部字书，页里夹着几张红纸签。逢着生字，她便先依部首寻查，查清了便在旁掐个指甲印，读上两遍再往下看。
宝玉走过去问道：“好看么？”
晴雯指头按着书页道：“说不好看倒也屈了它。只是这位赤灯先生白日坐堂行医，夜半捉妖，打完了还要把那妖提到跟前把一回脉、训上一顿，降妖伏魔同坐堂问诊似的。”
宝玉失笑，敛了笑意问道：“晴雯，我若有一天去上海，你去不去？”
晴雯抬起头，脆生生地应道：“去啊。”
宝玉眼中一亮，问道：“你当真肯去？”
晴雯把书合在膝上，回道：“有何不肯？我家里那些亲眷底细，二爷又不是不知。难道我日后回去听他们算计身价银子？”
她说得干脆，宝玉反倒怔住了。晴雯却又道：“不过先说在前头，二爷到了上海，可别一天三趟指使人找这个、要那个。那头没人惯着你，我也不替旁人惯着。”
宝玉辩道：“我何尝这般娇气？”
晴雯嗤笑道：“二爷这话去同紫鹃说罢。她刚才走，脚程快些兴许还没进潇湘馆呢。”
宝玉只觉面上微热，忙回过了头，恰见麝月捧着茶盏从旁走过，发髻梳的整整齐齐，手里还搭着账册与一串钥匙。
麝月见二人神色有异，因问道：“二爷怎么了？晴雯，你又在这里胡诌什么呢？”
晴雯把嘴一撇，脆声道：“我哪有？明明是二爷自个儿在问些莫名其妙的胡话！二爷方才问了我，这会子怕是还要问你呢。”
宝玉倒也不恼。他看着麝月，想起多年前冬夜替她篦头发〔5〕的旧事，彼时只道亲近，却从不知她心底所想。
想到这里，宝玉索性温声问道：“麝月，我若哪天真往上海去，你可愿跟着去？”
麝月目光在晴雯脸上转了一转，问道：“你应下了？”
晴雯笑道：“我应下了，碍着你什么事？”
麝月只将茶盏码齐，平静地答道：“我不去。”
宝玉问道：“为何不去？”
麝月抬眼道：“袭人姐姐守在这里，我断无离去的道理。太太查问器皿由谁回话？老太太取旧衣料何人翻寻？屋里的茶盏、灯剪、箱笼、书册，哪样少得了人照应？正因二爷不上心，屋里才更需有人替二爷担着。”
宝玉张了张口，终究没说出话来。只见秋纹端着一盆新炭挑帘进来，问道：“又计议什么去不去的？”
晴雯又笑道：“二爷问你呢，他若去上海，你跟不跟去？”
秋纹将炭盆搁稳，拍了拍手，爽利地说道：“我不去。水路遥迢，南边湿冷。这府里好歹哪处向阳、哪处有滚水好茶，我心里皆有数。二爷在那头熬上几天，只怕比我还先惦记老太太的小厨房。”
晴雯噗嗤笑出声来道：“你倒是实诚到底。”
秋纹拿火箸拨着炭道：“人活一世，难道靠西北风填肚子不成？”
宝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恰好袭人端了参汤从里间出来，柔声道：“二爷若累了，便去榻上歇歇吧。”
宝玉却摇了摇头，走出了院门。屋里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来。
宝玉低头走上了沁芳桥，信步踩碎了桥头细冰，发出喀嚓一声响。他抬起头，只见园中残雪未化，石根竹下凝着薄冰。
他本想往潇湘馆去，行至半途又停住了。
去了问什么？
问她这一趟，可愿带他同去？
可紫鹃那句话却重重地压在他心上，教他抬不起头。
他又望向恒信轩的方向。
只见轩门紧闭，修竹掩映。
宝玉寻思，石先生同姬夫人通透精明。若走到轩里，先生问一句“凭何立足、能办何事”，他注定半个字也答不上来。
宝玉叹了口气，看到前头荣庆堂灯火隐隐。
他想到祖母向来百般娇宠，老爷动辄严加训斥，母亲更是将一辈子的指望与牵挂全系在自己身上。
如此种种，早将他牢牢圈在这座大宅门里。
这荣国府处处是他闭眼都能摸清的花木回廊，可如今瞧着，反倒处处如重枷绳索紧缚，扣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在桥上倚着栏杆立了一会儿，冷风穿廊而过，直往领口里钻，方觉身上透骨的凉。
正恍神间，忽听身后脚步声响。
只见袭人臂上搭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快步赶了过来，一面替他披上，一面说道：“天这样冷，二爷怎的一人跑出来吹风？仔细受了寒。方才屋里那些话，原是我口拙不会说，倒教二爷心里不自在了。”
宝玉紧了紧披风，答道：“无妨，不干你的事。”
二人一路无话，一道回到了怡红院。
入夜，袭人问留不留灯，宝玉说道：“熄了罢。”
明烛剪灭，重帷垂落，他却睁着眼毫无睡意。
宝玉侧过身，探手摸出胸前的通灵宝玉。
他贴着玉石，低声说道：“小子，你先前夸口说你兄弟是齐天大圣，你不如替我去问个明白罢。”
顽石冰凉，自无声息。
宝玉苦笑了一声，只得将玉塞回襟内。
合眼朦胧间，长廊尽头那道红衣身影又隐隐回眸。
若世上果真有两个宝玉，自己究竟算哪一个？
【注释】
〔回目〕慧紫鹃情辞试忙玉：原著第五十七回回目作“慧紫鹃情辞试忙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上句本回照用。“忙玉”指宝玉。原著里紫鹃拿“你妹妹回苏州家去”一句相试，宝玉顿时痰迷发病；本作只借她一句闲话，说姑娘日后若回了苏州，没有发病这一场。
〔1〕江南甄家来了四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原著第五十六回，甄府先遣人送礼，贾母料“展眼又打发女人来请安”，果然“甄府四个女人来请安”；四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纪，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别”。本回说甄家大姑娘随夫婿吴端在常州、二姑娘在西宁王府、三姑娘随太太朝贺，是本书补写的去向；原著只交代三姑娘随太太进宫，大姑娘、二姑娘两家“都和我们家甚好”。
〔2〕竟也名唤宝玉：原著第五十六回，四个女人见了宝玉，笑道：“若是我们不进府来，倘若别处遇见，还只道是我们的宝玉后赶着也进了京了呢。”甄家那位宝玉与贾宝玉同名同貌，见030回注。
〔3〕月白袄子：原著第五十七回已有赵姨娘替小吉祥儿向雪雁借月白缎子袄儿、雪雁推脱不借一节，紫鹃笑她“你不借给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见098回注）；恒信轩送衣则是本作新增。
〔4〕林姑父三周年：本作018回林如海病故于扬州。本回说“今年秋里是林姑父三周年”，即今秋满三周年。
〔5〕替她篦头发：原著第二十回，宝玉替麝月篦头：“早上你说头痒，这会子没什么事，我替你篦头罢。”晴雯回来撞见，冷笑道：“哦，交杯盏还没吃，倒上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试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