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舅舅 苦弟弟因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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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回
苦弟弟因情护骨肉
敏姐姐执理问真源
正月二十，王熙凤小产卧床〔1〕，家中琐事即由王夫人暂交李纨，命探春一同裁处，并托宝钗照看园中各处。
且说荣国府西北角的冷翠斋〔2〕，原是探春进大观园前起坐的旧院，如今留与赵姨娘同贾环居住。
初春风紧，屋里冷浸浸的，地上泥盆里只有半盆死灰，连星火气也无。赵姨娘尖下巴薄唇，歪在炕沿上，身上裹着件半新不旧的褪色青棉袄，两手拢在袖里发怔。小丫头小吉祥〔3〕眉眼尚未长开，头上扎着白布孝带，只穿件单布袄子，半跪在脚踏上，两手扒着炕褥子，把脸埋在赵姨娘膝头抽抽噎噎地哭。门前打帘子的小鹊〔4〕穿着青缎厚坎肩，抱着胳膊倚在槅扇边，也不言语，只斜着眼瞧。
一阵冷风撞开房门，只见贾环同小厮钱槐〔5〕顶着风冲了进来。钱槐生得面黑，怀里抱着几根劈柴，反手掩上了门。贾环身架单薄，平日缩惯的肩今日却挺得笔直。他两手冻得通红发黑，手里提着半小篓粗黑炭。
赵姨娘滚下炕来，迎上前道：“我的儿，你怎么自个儿提了来！屋里那些支使的人都死绝了不成！”
贾环把炭篓往脚下一顿，搓着冻僵的手指道：“管仓房的那个戴良〔6〕狗眼看人低，欺负咱们房里短了靠山，例该支领的柴炭一推三六九，连连克扣，死活不肯给！”
钱槐将枯柴丢在地下，接口道：“正是这话！那个戴良冷嘲热讽，说什么好柴好炭都要先紧着宝二爷和园中姑娘们。亏得我和三爷同他拍桌子理论，逼得他下不来台，这才舍出这半篓黑炭来！”
小吉祥抹着泪替贾环掸了掸袍角煤灰，唤了一声三爷。贾环替她掩了掩门缝，低声道：“妹妹别哭。等明儿我长成有了差使，头一个就给舅舅修坟，体面安顿你。”
正说着，门帘掀动，彩霞〔7〕冲了进来。她生得一张鸭蛋脸，眼角点着一颗红痣，只因脚步太急险些滑倒。贾环忙抢前一步伸手扶了一把便放开了手。门边的小鹊见状，撇嘴道：“彩霞姐姐，太太屋里正传饭呢，你倒往偏院里钻，回头小心太太寻你问话！”
彩霞站稳了身子，抚着额角的虚汗道：“我不过是奉大奶奶的差往针线房送花样，顺道走夹道过来瞧瞧姨娘罢了。倒是妹妹在冷翠斋当差，既拿二房的份例，自当尽心照应屋里才是。”
小鹊悻悻地垂手退回去站着。彩霞急忙向赵姨娘说道：“姨娘还在这里淌眼泪呢！花厅那边为了赵国基〔8〕叔叔的身后银子，早吵开了！”
赵姨娘忙问道：“吵什么了？”
彩霞又急道：“那个吴新登家的〔9〕进去回赵叔叔后事赏银。大奶奶原本说了，袭人母亲没了赏银四十两，咱们也依袭人之例赏四十两。谁知三姑娘立时驳了回去，翻出旧账说袭人是外头买来的，赵叔叔是府里的家生子，两样规矩混不得，只断给二十两〔10〕，分文不肯添！”
小吉祥听罢，顿时瘫坐在地，哭得抽噎。赵姨娘登时拍着大腿跳将起来，破口骂道：“好个没良心的小蹄子！骨肉至亲死在眼前，她倒踩着生身舅舅的尸骨去讨太太的好！我今儿若不去找她撕扯个明白，我也在这府里也別做人了！”
说罢，她挽起衣袖便怒冲冲往外闯。贾环也挺起胸膛要跟上。赵姨娘回头推他道：“你去做甚么！仔细连累了你的前程！”
贾环瞪眼道：“她是我亲姐姐，赵国基是我亲舅舅，我为何去不得？”
小吉祥抹着泪也从地上爬起来，哽咽道：“我也去……”
赵姨娘未及开口，贾环已抢前一步按住小吉祥的肩头，哑声道：“妹妹，你别去。听话，好生在屋里待着。”
说罢，他扯住赵姨娘衣襟，咬牙道：“娘，我们走！”
母子二人怒气冲冲地穿过了夹道冷径。二人在竹篱花阴下迎面撞见了周姨娘〔11〕和小丫头小篷。周姨娘见赵姨娘气势汹汹，忙扯住她衣袖劝道：“赵姐姐，求你千万别去！三姑娘如今奉着太太明令立威理事，你这会子冲过去闹，除了落一身是非，能讨得什么好？”
赵姨娘一把将周姨娘狠狠推开，啐道：“少在这里装菩萨当缩头乌龟！你没儿没女受窝囊气是你的命，我生儿育女熬了一世，亲兄弟没了，难道任由一个小丫头片子作践！”
贾环也在一旁挺颈嚷道：“我们今天去，也把周姨娘平日受的克扣气一并讨回来！”
母子二人赶至议事花厅前，赵姨娘摔帘闯了进去。贾环独自立在抱厦廊柱阴影里，背贴冷墙，两手缩在袖中，屏息细听。
门帘内先是李纨绵软的劝和声，接着是赵姨娘拍腿跺脚的哭诉与谩骂。
转瞬之间，厅内传来探春断喝道：“谁是我舅舅〔12〕？我舅舅年下升了九省检点，那是正经皇命，府里谁人不知！”
贾环听得真切，面皮登时涨得紫红，十指在袖中掐得生疼。他想冲进去说话，又怕探春的声势同正房太太的规矩，只得死死地缩在廊柱后头。
片刻后，赵姨娘哭着推帘奔出，扯着贾环便要走，恨声道：“这天寒地冻的，你死杵在风口里喝西北风不成，快跟我回去！”
贾环身子往柱后一避，只死死抿着嘴摇头，脚下半步不挪。
赵姨娘见扯他不退，又慌忙回头睃了眼门帘，咬牙啐道：“混账小冤家，冻死你也是该的！”
说罢，她扯起衣袖掩着面，顺夹道疾步避了去。
贾环缩在柱后，只觉得廊下风冷，吹得他缩紧了脖子。
此时，宝玉披着大红斗篷路过回廊。他见贾环缩在暗处，忙驻足道：“环兄弟，天冷，快些回去罢！”
贾环低着头，闷声道：“宝二哥忙去罢。”
宝玉叹了一声走开了。
歇了片刻，只见彩霞抱着一件厚棉袍寻来，叹道：“二爷同我说了你在此处，你这是何苦！”
贾环瞪眼道：“谁要他多管闲事！”
彩霞把棉袍往地上一丢，眼圈通红，骂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13〕！”
彩霞跑开了。
贾环立了良久，终究蹲下捡起袍子，拍去残雪裹在身上。
天色渐晚，廊下掌了灯。
花厅里管事的媳妇们散尽，李纨同宝钗也回去了。
探春迈出门槛。她身架修直挺拔，长眉入鬓，鹅蛋脸上透着一股英气。
侍书提灯在前引路。走过廊柱暗处，侍书瞧见柱后缩着人影，便放慢了脚步，欠身轻唤了一声三爷安。探春跟在后头径直走过，只作视而不见。
转过游廊拐角，探春停下步子，抬袖按了按眼角。侍书移身替她挡风，探春却咬牙恨声道：“你瞧那个环哥儿，何曾有半点男儿志气？我若是男儿〔14〕，早出府立一番事业去了！可我偏偏是个女儿身，多说一句都要招人物议！”
侍书低声道：“姑娘纵是女儿身，满府里也挑不出第二个比姑娘更硬气周全的。”
探春理了理吹乱的鬓发，因说道：“去潇湘馆。”
二人走到潇湘馆，雪雁挑帘相迎。黛玉迎出，见探春手里拿着账纸便温言问起。探春只说是想向石先生请教几句理账章法，黛玉便唤紫鹃去请。
少顷，玄卿同姬夫人来到潇湘馆。黛玉说罢福客了一福便回房安歇，探春因随玄卿、姬夫人移步到了恒信轩。
轩里掌了灯，探春坐定，自袖中取出钥匙与一张短单，上面写着厨房、花木、灯油、针线、纸笔、婆子月例。
探春正色道：“今日我查清了旧例。园中花木果蔬原也有出息，若交给妥当人承管，公中省一笔，管事的人分得一笔，岂比死守旧例更活络？只是我资历尚浅，听闻恒信号在外头车船、账册齐整，想求教先生几分法度。”
玄卿端坐案后，视线掠过短单，只看那把旧钥匙，平声道：“三姑娘白日里查清旧例。请问，今日赵姨娘去花厅所为何事？”
探春面色微变，强自镇定道：“为了赵国基的后事赏银。我照府里旧例给了二十两。”
玄卿问道：“我听闻赵姨娘是哭着出去的。既然账目合规，她为何要哭？”
探春嗔道：“还不是因为她贪心不足，想要外头买来之人的四十两例子！”
玄卿抬起眼看着她，因问道：“赵国基走了，三姑娘心里当真觉得那只是一桩公中旧例？”
探春因说道：“先生这话何意？”
玄卿平声道：“听说三姑娘今日在花厅里问过一句‘谁是我舅舅’。”
探春霍地起身，正色道：“主仆尊卑自有旧例，赵国基生前当差，终究是贾家的家生子，如何能同正经官亲相提并论？”
玄卿冷声道：“赵国基跟环三爷上学，背书箱、随行护从，三姑娘定然亲眼见过。那位九省检点王大人，可曾同三姑娘说过半句话？”
探春呼吸发紧，面颊发白，指甲掐进手心里。玄卿接着说道：“三姑娘今日严守规矩、分文不肯多给，自以为是在太太跟前表了忠心、替公中省下二十两银子。可三姑娘想过，在这座深宅大院里，谁才是你同气连枝的至亲骨肉？”
探春僵立在原地，嘴唇微颤。玄卿也站起身来，亦正色道：“三姑娘哪怕立下一万件规矩，你也依旧是从冷翠斋那个屋里走出来的！”
探春眼圈发红，咬牙抗辩道：“先生何苦拿这些话戳我心窝！我拿着这把钥匙，只想竭尽所能保全公中，替太太分忧！”
玄卿看着她，只问道：“所以，到底谁是你的舅舅？”
探春心头一震，眼眶含泪。她收回案上的钥匙与短单，向玄卿与姬夫人深深福了一福，涩声道：“叨扰先生、夫人清静，探春告退。”
言罢，探春转身快步走出恒信轩。
到了廊下，冷风一吹，她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侍书提灯追出，赶前一步替她挡住了风。
此时，探春却听到身后有人唤道：“三姑娘留步。”
探春拭去泪痕，转过身一看，原来是姬夫人。她低下了头，默默站在原地。
姬夫人走至跟前，温声道：“今日赏那二十两银子，你办得一点错处也无。”
探春肩头微微一动，姬夫人又道：“只是公中的账办完了，冷翠斋呢？赵国基的那个女儿，她还在哭呢。”
探春垂眸默然片刻，方说道：“小吉祥……我难道不想护她？只是太太在上头看着，底下那些媳妇婆子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但凡手软破了这一回例，明儿就谁也弹压不住了。”
姬夫人因说道：“凡事莫急着立威除弊，先去翻翻灶上、采买那些最细碎的烂账。一篓炭、一匹布，哪怕多销了半两银子，后头可能都扯着见不得光的由头。你得从这些泥沙账里看进去，弄明白那些旧例究竟是怎么立下的、烂账又是打哪儿烂起的。只有把这底下的根由看透了，你才算真正摸着了这府里的筋骨。”
探春静静听着，执帕按了按眼角，向姬夫人行礼道：“夫人的话，探春全记下了。往后凡事，我定从小处做起。”
姬夫人微微颔首，含笑看着她。
探春转身离开，却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含笑问道：“夫人，恒信轩拢共就春纤、锄药两位使唤，缺人手么？”
姬夫人会心一笑，说道：“满打满算就这两双手，自然是紧缺的。”
探春笑了笑，屈膝道：“探春省得了，夫人早些歇息罢。”
言毕，探春领着侍书踏雪转过游廊，回秋爽斋去了。
【注释】
〔1〕王熙凤小产卧床：原著第五十五回：“刚将年事忙过，凤姐儿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两三个太医用药。”王夫人先“将家中琐碎之事，一应都暂令李纨协理”，又“命探春合同李纨裁处”，园中人多，再“特请了宝钗来，托他各处小心”。
〔2〕冷翠斋：本书地名，探春进大观园前起坐的旧院；探春迁入大观园后，此院留与赵姨娘、贾环居住。原著无此名。
〔3〕小吉祥：原著第五十七回有个“小吉祥儿”，是跟赵姨娘的小丫头。原著未说她是赵国基的女儿。
〔4〕小鹊：赵姨娘房里的丫鬟。原著第七十三回，她夜里到怡红院给宝玉报信：“我来告诉你一个信儿。方才我们奶奶这般如此在老爷前说了。你仔细明儿老爷问你话。”
〔5〕钱槐：原著第六十回：“内中有一小伙名唤钱槐者，乃系赵姨娘之内侄。”他父母在库上管账，他本人“派跟贾环上学”。
〔6〕戴良：原著第八回：“可巧银库房的总领名唤吴新登与仓上的头目名戴良，还有几个管事的头目，共有七个人，从帐房里出来”。仓上即仓房。
〔7〕彩霞：王夫人房里的丫鬟。原著第二十五回，贾环在王夫人屋里抄经，众丫鬟素日厌恶他都不理，只有彩霞还同他合得来，倒了一钟茶递给他，又悄悄劝他安分。本作098回她登场，其后写她照看小吉祥、与贾环往来。
〔8〕赵国基：赵姨娘的兄弟，贾府的家生子。原著第五十五回：“赵姨娘的兄弟赵国基昨日死了。”同回探春说：“环儿出去为什么赵国基又站起来，又跟他上学？”可知他生前跟贾环上学。
〔9〕吴新登家的：原著第五十五回作“吴新登的媳妇”，回赵国基死信、领赏银的正是她；她只说一句便垂手旁侍，试李纨、探春的主意。吴新登是银库房总领（原著第八回）。
〔10〕只断给二十两：原著第五十五回，探春查旧账：“两个家里的赏过皆二十两，两个外头的皆赏过四十两。”“家里的”即家生子，赵国基是家里的，故照二十两的例；袭人是外头买来的，才有四十两之例。
〔11〕周姨娘：贾政的妾，与赵姨娘同列。原著第二十五回，她与赵姨娘一同去瞧宝玉。
〔12〕谁是我舅舅：原著第五十五回探春原话：“谁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才升了九省检点，那里又跑出一个舅舅来？”指的是王子腾。原著第五十三回：“王子腾升了九省都检点，贾雨村补授了大司马，协理军机参赞朝政”。
〔13〕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俗语，怪人不识好歹。原著第二十五回，彩霞对贾环说：“没良心的！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本回彩霞对贾环说的正是这一句。
〔14〕我若是男儿：原著第五十五回探春哭诉：“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儿家，一句多话也没有我乱说的。”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舅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