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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暗径 黠春纤设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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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回
黠春纤设辞瞒老妇
灵锄药飞瓦退司棋
元宵那夜，荣国府前头的家宴方散。待到前头灯市的车马辚辚驶出大门，园中便彻底空落了下来。街市上的锣鼓爆竹声隔着高墙荡进府来，反将大观园衬得愈发空旷幽冷。
恒信轩后门虚掩一线，锄药与春纤趁着园中冷清，一前一后悄然闪身而出。
只见锄药今日穿了一件半旧青布棉袄，腰扎束带，脚踏软底快鞋，手提一盏熄火的旧竹罩灯笼；春纤发挽素木簪，臂挎竹编提盒，盒里装着两只添油的亮铜罐。
两人顺着沁芳溪畔的游廊往东北角摸去，专拣廊柱背光的青砖落脚。
他们才转过一丛枯芭蕉，迎面便见秋爽斋的小蝉〔1〕同缀锦楼的莲花儿抱着两盏旧纱灯走来。锄药眼疾手快，一扯春纤袖口，两人便齐齐闪入太湖石后的凹槽。
只听小蝉撇嘴嗤道：“你们二姑娘那边的人也真够散漫的。方才在灯市上，司棋姐姐口口声声回府取大毛披风，谁知一眨眼便没了影儿。”
莲花儿冷哼一声道：“司棋姐姐是办正经事，急了些罢了。偏是绣橘那个死心眼儿，平日拿规矩充大头，这会儿倒死贴在二姑娘跟前充体面，显见得单她一个知冷知热！”
小蝉嗔道：“话虽如此，可外头人挤人的，如今单剩绣橘一个跟着二姑娘。若是挤了碰了或是走丢了什么的，看你们谁担待得起！”
莲花儿撇嘴啐道：“真丢了也是她没本事！巴不得太太好生撕她的嘴，也挫挫她那小家子气！”
见两人絮絮叨叨地走远了，锄药与春纤对视一眼，便起身从石后转出，顺着紫菱洲后身的僻径疾步跟去。
前行百十步，便是一处拐角花墙。墙外立着几竿枯竹，墙根叠着一堆丑石。春夏时这里藤萝丛生，可如今草木枯索，只见乱石深处隐约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窄缝。
两人凑近俯看，看见潮湿泥地上新踩着两行脚印：一行鞋底窄小，是丫鬟穿的细底绣鞋；另一行陷得深沉宽阔，分明是男子的鞋印。两行脚印一前一后，径直通入石缝深处。
锄药刚要猫腰往石缝里钻，远处拐角忽然晃出一团昏黄灯影。只见值夜巡更的老叶妈〔2〕正提着黄纸灯笼转过花墙，直奔这边而来。
眼看锄药要被照个正着，春纤反手一把将锄药按进枯竹后的矮石阴影里，自己提着竹盒迎上前去，脆声唤道：“叶妈妈，这大冷的天还在园子里巡夜呢。”
老叶妈猛见竹影下走出个人，唬了一跳，举高灯笼照清春纤的脸，粗声问道：“原来是春纤丫头！三更半夜的，你一个人蹲在这石根底下做什么？”
春纤微笑着举了举提盒，回道：“回叶妈妈，夫人怕夜风吹灭了各处长明灯，叫我往潇湘馆和前头小库添些灯油。刚才我鞋带松了，正借着月光系带子呢。妈妈这盏灯笼的火芯结了灯花，我替妈妈拨一拨罢。”
说着，春纤上前一步，从竹盒里取出一根小铜拨针，侧身替老叶妈挑亮灯芯，顺势将老叶妈的身子引得背对假山石缝。矮石后的锄药趁老叶妈背身的当口，双足一点，贴着石壁悄然滑进石缝夹道之中。
老叶妈见灯火骤亮，神色缓和下来，叮嘱道：“今夜外头放灯，园子里人手散乱，你添完油早些回到轩里去，少往僻处瞎撞。才刚前头的夏婆子〔3〕说，二姑娘屋里的司棋不知野到哪里逛灯去了。”
春纤按规矩福了福身，应道：“多谢叶妈妈提点，我这就往正路上走。”
她提盒往前走了十来步，听见老叶妈拐出月洞门远去了，方才折返回来，侧身钻入石缝。
石缝内侧贴着半截旧砖墙，是一条狭窄夹道。
锄药正蹲在尽头等候，见春纤进来，便抬手指向前头一扇半朽的黑油小门。那小门木料虽旧，门闩却磨得光溜。
两人合力拨开门闩闪身出去，外头竟是旧库房后身的东夹巷，巷角堆满了破灯架与苇席。
巷口忽然飘来一阵烧酒气，只见赖大管家手底下看库的小厮柱儿提着歪柄灯笼晃进巷子，听见破灯架后头有响动，横步拦在路中，斜睨着眼喝道：“哪个鬼祟东西三更半夜往旧库后头钻，莫非起了贼心？”
锄药心念急转，给春纤递了个眼色，苦着脸从破灯架后钻出来，打拱告饶道：“好哥哥，是我！恒信轩库里少了一盏青罩宫灯，春纤姑娘催命似的叫我各处找呢。明儿查起来，挨打受气的全是我，好哥哥千万抬抬手，行个方便！”
话音刚落，春纤便板着脸从灯架后转出来，拎着铜罐在竹盒沿上一磕，啐道：“叫你寻盏灯，你倒往破烂堆里钻！半日不见个影儿，再寻不着，仔细回轩里领罚！”
柱儿见状挥袖道：“去罢去罢，只许在外头瞧，少往旧库深处乱翻，明儿若丢了物件全赖在你小子头上。”
锄药哈腰赔笑，春纤冷哼一声，两人便一前一后假意往巷口走。待柱儿打着酒嗝进了前头值房，两人立刻折回身，闪回到旧库房后身的阴影里。
旧库最深处的墙根下，另有一扇通往外院马棚夹巷的黑漆小矮门，门缝里斜塞着一根干茅草，草尖朝外支着，倒像是个暗记。
两人方才藏好，那扇小矮门的门轴忽然轻响了一声。锄药一把拉住春纤袖管，两人便齐齐伏倒在破灯架与苇席堆成的死角里。
春纤抽出深青粗布帕子将亮铜罐罩严，锄药也把竹罩灯笼死死按在怀底，屏住呼吸。
矮门滑开一线，司棋先探出身来。只见她鬓边沾着雪沫，气息还没喘匀，满面惶急。门里潘又安拉着她衣袖，悄声道：“好姐姐，你留神脚下。”
司棋猛地甩开袖子，压着嗓子急啐道：“你还磨蹭什么，仔细招人瞧见，快缩回去。”
潘又安又低声央求半句，司棋急得直跺脚，尾音发颤道：“方才在前头灯棚底下险些叫人撞见，吓得我三魂七魄都没了处！如今府里查得严紧，我半步也脱身不得！你快些回罢，千万休要再往园子里递信招祸了！”
潘又安急辩道：“你不出来，倒叫我往哪里寻你去？”
司棋咬牙道：“横竖来日自有个完结处！你若再不退回去，教巡夜的撞见，咱们两个立时都要吃家法送了命！”
言罢，司棋转身便往假山夹道的黑油小门走。春纤伏得久了，腿上发麻，脚尖略一挪，蹭着一截破灯架，咔嚓一声脆响，在夜里格外扎耳。
司棋浑身一僵，瞪大眼睛径直朝破灯架堆处望了过来，还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
破灯架单薄，只要再近两步，定会看清苇席后的两道人影。
眼见要撞破，锄药摸出怀里备好的碎瓦片，借着苇席遮挡屈指一弹。瓦片掠过半空，正打在旧库墙头斜探出来的一枝枯槐上，啪的一声震落一团积雪。
司棋惊呼半声，慌忙提起裙角钻进假山夹道，仓皇跑远了。矮门内的潘又安也缩回脖子匆匆掩门，连门缝里那根干茅草都忘了塞回原位。
待四周归于死寂，两人从苇席后直起身来。春纤腿上还麻着，才一站，身子便晃了晃，忙扶住灯架。
锄药忙道：“姑娘先别急着走，就地跺两跺，活开血脉就好了。”
春纤依言跺了两跺，嗔道：“还说呢，偏拣这么个窄地方，蜷得我两腿都木了。亏得你那块瓦片。”
锄药挠了挠头，忙道：“姑娘快些罢，迟了怕有人来。”
春纤取出细软绵纸，在两道门轴上沾下新抹的灯油，又记下门闩磨亮的地方；锄药记牢茅草方位与马棚夹巷路数。两人循原路穿过石缝，一路顺遂赶回到恒信轩。
恒信轩内室灯烛微明。玄卿坐在书案后看卷，姬夫人坐在旁侧，手边搁着乌木小算盘。
锄药与春纤掩门进屋，掸去残雪上前行礼。他们一句一句地将今夜所见所闻及门边对话回禀清楚，末了由春纤双手奉上沾了灯油的绵纸。
玄卿接过绵纸看了一眼，随手收入袖底，颔首道：“干得好。”
屋里静了片刻，锄药偷觑了玄卿一眼，搓了搓手，大着胆子开口道：“先生，那件事……”
姬夫人把算盘往旁一推，笑道：“你只管放宽心。你姐姐过了年十九，男家的根底我托得力人细细相看打听过了，是个正经本分门户，她自个儿也应承了。”
说着，又转向春纤道：“你同秋缘〔4〕家去瞧爹娘的事，我也同琏二奶奶说妥了。过年的封儿果茶，并你娘吃的几味药，轩里都已预备齐整，到时候一并带了去。”
锄药与春纤对视一眼，喜得两眼发亮，锄药忙作揖，春纤也福了一福，齐声道：“谢先生，谢夫人！”
玄卿忙抬手朝二人往下压了压，道：“你们快去歇着吧。”
待二人廊外脚步声走远了，姬夫人望向垂落的门帘，顺手将案上茶盏挪正，笑道：“他们两个倒是一个机灵、一个稳当，配合得好。”
玄卿合上书卷，摇头叹道：“苦也，这下人手越发不够用了。”
姬夫人说道：“过些日子，找琏二奶奶讨一个丫鬟罢。”
【注释】
〔1〕小蝉：探春房里的小丫头。原著第六十回，她因茉莉粉一事与芳官吵嘴。
〔2〕老叶妈：大观园巡更值夜之婆子。原著第七十三回写夜间查夜、防范盗贼之各房婆子。
〔3〕夏婆子：大观园当差婆子。原著第六十回出场，素与园中丫鬟、厨房等处生嫌隙。
〔4〕秋缘：春纤之胞妹，本作人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