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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留晴 王熙凤恃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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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回
王熙凤恃强动胎气
林黛玉焚余付紫鹃
次日午后，贾母歇过中觉，便吩咐把那些星签都取来瞧瞧。转眼间，探春、惜春、宝琴、湘云、宝钗、迎春、黛玉、宝玉，并李纨带着贾兰、平儿抱着巧姐俱聚在暖阁里。
贾母戴上眼镜，挨个儿翻看昨夜各人求来的签。见黛玉那天琴画着抱琴渡冥，宝钗那蛇夫画着执杖盘蛇，迎春那大犬又录着夜渡孤星，语意皆有些沉滞不祥。贾母心头有数，面上只作寻常，略略点头掠过不提。待翻出湘云那张人马张弓的“射手”，方才展颜，指着画样打趣湘云道：“旁人皆文文静静的，偏你这猴儿抽了个大弓箭，赶明儿让宝玉找王爷帮你借一把耍耍。” 湘云听了直皱鼻子做鬼脸，满屋皆笑。
探春便顺势将自己的英仙〔1〕签与侍书的天箭〔2〕签呈上；接着宝琴展了天秤〔3〕与真真的双鱼〔4〕，李纨也看了摩羯〔5〕。
鸳鸯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签纸递过去，道：“这是昨夜我替老太太在棚里抽的。”
贾母接过来，自己展开细看，见签额虽题着“大熊〔6〕”，底下画的却是七颗星连作斗勺、绕枢指路。贾母指着那画样向众人抚掌大笑道：“这哪里是什么大熊小熊，分明是咱们的北斗七星。天上倒真会派差事，派我这个老骨头主寿延年，给你们这班小猴儿们指路掌舵呢。”
探春在旁掩口笑道：“老太太快别说这自嘲的话。圣人说‘居其所而众星拱之〔7〕’，老太太原是咱们阖家的北斗主星；有老太太在上头坐镇掌舵，咱们做儿孙的才有了主心骨，才知往哪里走呢。”
贾母指着案上探春那张签，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你倒惯会替我戴高帽儿！依我说，你抽着这‘英仙’才是呢。你瞧这画上横眉提剑、斩妖伏煞的威风架势，倒活像庙里哪一路降魔护法的怒目金刚，正合了你这朵玫瑰花〔8〕带刺的脾性，满府里哪个敢扎你的手。”
众人登时笑作一团，探春也红了脸笑个不住。巧姐倚在平儿怀里，举着自己那张画着小鱼跃浪的海豚〔9〕签给贾母看。湘云偏头向平儿笑道：“平儿姐姐昨夜替姐儿求了，可曾替凤姐姐和你自己也求上一张？”
平儿闻言指尖微僵，下意识地按了按袖底，脸上笑意微敛。探春见平儿神色有异，当即笑着截过话头，朝湘云啐道：“你这猴儿，才刚老太太打趣你，你倒转脸盘查起平儿来了。四妹妹的呢？还不快拿出来给老太太掌掌眼。”
惜春方把自己的签纸展在案角。只见签额题着“天蝎〔10〕”二字，底下画着一只昂首翘尾的墨蝎伏在翻倾的车轮之侧。
探春凑近瞧了一眼，就着日光念道：“西海旧传，法厄同〔11〕高傲自矜，强驭日车，狂悖失控致烈火焚天。有天蝎跃起啮其狂足，烈车乃止，蝎亦碎于雷霆。诸神念其功，列为星宿。后占星家言，此星性情深沉敏锐，恩怨极明，平生最重私隐与信任；孤节承雷，虽殒其躯，天下始宁。”
湘云偏头笑道：“‘深沉敏锐，恩怨分明’，这签语倒像单替四妹妹写的一般。”
探春在旁点头笑道：“诸神念功列宿，微躯止火而天下始宁，这原是极周全的好签。”
可惜春却指尖一收，径直将签纸往案上一反，死死扣住。入画正捧着小木匣立在身后，原将匣盖小心掩着，偏不合巧，匣角微露出一抹灿烂的泥金纸沿。
巧姐倚在平儿怀里，眼尖瞧见那一线晃晃的金光，便指着拍手笑道：“那个亮亮的！我要看！”
平儿忙握住巧姐的小手，低声唤道：“姐儿别闹。”
可这一声已引得众人齐齐转过眼来。入画冷不防被满屋子人瞧着，慌得手脚无措，双手护匣时倒将木匣蹭开半扇，露出了里头那张签。只见那张签通体流溢着泥金华彩，映亮匣底；画中力士屈膝擎天，周遭环列着徒手扼狮、斩九头蛇等十二试炼之景，签额题着“武仙〔12〕”二字，并录着签语：“力能负天，志能受役；纵经百难，仍向所守。”
入画见藏掩不住，只得老老实实低语道：“姑娘，昨夜我就说这张该是您的……”
惜春冷笑一声，截断她道：“你也配替我做主？十二件功劳，件件是替人受的。你只配这一个‘受’字，且安分守你的山门去！”
入画脸也白了，两手把木匣边沿抠得指节发青。她咬着下唇不敢再言，急忙深深屈膝将匣盖合紧收稳，垂眸退到柱影之后。
满屋一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接话，忽听得门帘微响，门边当值的琥珀掀帘通报道：“二奶奶来了。”
贾母眉头微蹙道：“晌午我才打发人去传话，说她怀胎月份大了，连日料理年酒亏了气力，叫她在床上安心将息，怎么偏又撑着过来了！”
话音方落，门帘掀起，王熙凤已由丰儿搀着跨进门来。只见她小腹高高隆起，一件大红通袖折枝绫袄绷得紧紧的，面上脂粉底下透着青黄虚浮，额角还沁着虚汗。她走得迟缓沉重，左手托在后腰处，每迈一步，唇角便抽紧一分。
平儿见状，忙放下怀里的巧姐，疾步迎上前去架住王熙凤另一侧手肘。
王熙凤见满屋子人皆瞧着自己，便强提一口气，满脸堆起笑来，喘息道：“老太太疼我，我若缩在屋里装娇客，岂不成了没了嘴的葫芦？今日满天星官齐聚，我少不得也来沾沾老祖宗的福气。”
言毕，她扶着腰便欲屈膝向贾母行礼。谁知她身子方欠下去半寸，面颊便骤然失去血色。只听得她喉头溢出一声闷哼，两眼一翻，直往青砖地上栽去。
平儿忙合身扑上前去，同丰儿死命架住王熙凤上身。只见王熙凤双目紧阖，牙关紧锁，双手死死按着肚腹，冷汗顺着她的鬓角滚滚滑落。
满屋姑娘丫鬟骇得齐声惊呼，巧姐哇的一声哭出来。平儿带着哭腔喊道：“奶奶，奶奶。”
惜春脸色骤变，起身便往王熙凤跟前冲去。入画急忙抢上前拦她，反被惜春一把推开，踉跄后跌，幸得侍书伸手将她接住。
惜春还要往前扑，贾母脸色一沉，喝道：“站住了！”
这一声断喝止住了惜春，也将满屋喧哗压了下去。贾母神色凛然，吩咐道：“凤丫头这是动了胎气！丰儿，快同周瑞家的几个得力婆子，先把二奶奶稳稳地抬回她屋里炕上去。平儿快去张罗热水红糖，寸步不许离！”
吩咐已毕，贾母转头问道：“谁去请太医？”
宝玉抢上前回道：“我去。我这就往太医院去。”
探春一把扯住宝玉的袖子，因说道：“去不得太医院！如今宫中老太妃病重，太医院里但凡有些名望的国手太医，全教宫里拘着日夜值宿，寻常府邸哪里宣得出半个人来！”
宝玉闻言一呆，因说道：“这便如何是好？往日常来咱们府里的易大夫呢？”
黛玉忙接口道：“易大夫每年腊底都要回姑苏原籍祭祖扫墓，须到二月方归。”
宝钗也蹙眉说道：“茂兴堂〔13〕的滕大夫年底奉调南下采办药材，至今未回。”
满屋子人顿时僵在原地。地上的王熙凤又是一阵剧烈抽搐，嘴角泛出一丝血沫，冷汗已将绫袄前襟湿透。
迎春立在一旁，瞧着王熙凤惨白的面庞，指尖在袖中掐得生疼。
她张了张口，却还是缩了回去。她心下百般踌躇，可终究不忍见王熙凤受这般大罪，方绞紧了绢帕，因说道：“北静王爷家里有医生！”
此言一出，宝玉双目骤亮，高声应道：“对！王爷府里必有随军名医，我这就去！”
言罢，宝玉拔腿便往外狂奔，一溜烟地冲出了院门。
迎春耳根绯红，退到了后面。那头几个粗使仆妇已抬来藤兜软轿，将王熙凤挪上轿去。平儿抹着眼泪，小跑护在轿旁往后院去了。贾母扶着鸳鸯的手，吩咐李纨与宝钗带着贾兰、巧姐去偏厅歇息压惊。众人分头散开忙碌，暖阁转眼空落下来。
穿堂风卷起帘角。紫鹃替黛玉拢紧了身上的鹤氅，黛玉走在最后，缓步移至迎春身畔，轻轻握了握她紧绷的指尖。
迎春身子微颤。她低头之时，目光忽扫见方才王熙凤栽倒处的青砖地缝间，静静地插着两张狭长的硬红纸。
迎春拉了拉黛玉的手，悄悄说道：“林妹妹……这是……星签？”
黛玉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俯身将那两张硬纸拾了起来。紫鹃与绣橘心领神会，忙往外跨出半步，侧身挡住穿堂过道的风口。
两人移至廊柱下展开细看。只见一张签额写着“后发〔14〕”，另一张写着“双子〔15〕”。
那张后发签尚且齐整，底下画着一束齐根截断的青丝长发，盘于古铜香案之旁。签上记着王后剪发祈夫平安的古事，题着“一缕藏心，不问归名；愿君归路，莫照灯前”。
压在底下的那张双子签，纸角已起毛茬，纸面绵软发潮，折痕密布。底下画着两个并肩依偎的童子，一人立在朗日云彩之中，一人半身陷于阴黑暮霭之内，彼此虽交挽着手臂，面孔却一明一暗，各向一方。
两人低头看那双子签上的小楷：“西海旧传，有孪生二星，一为凡骨，一近神明。凡者既殁，神者不忍独居天上，愿分己光，使二人一时在明，一时入幽，同列星间。后占星家又言，此星主一体两面、巧言善变。一星入幽，一星留明；旧笑未散，分光相寻。”
黛玉托着那张发潮的薄纸，指腹按在纸沿。
两人目光相接，只见迎春面色煞白，唇瓣微颤，垂下头避开了那张纸签。
黛玉凝视片刻，悄悄道：“烧了罢。”
迎春微一点头。绣橘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去，将廊檐下温茶的那只铜兽炭盆挪了过来。黛玉素手微倾，拈着签角，就着盆内银炭的红光，斜斜引向炭火。火苗腾地窜起，黑灰寸寸卷噬，签额上的“双子”二字率先化作飞灰，紧接着那沉陷于阴黑暮霭之中的童子、连同底下“凡者既殁”与“一体两面”几行小楷，尽皆被烈火吞尽。
待火舌烧至那片朗日祥云近旁，黛玉两指一掣，顺势在炭盆铜沿上轻轻一按，掐熄了残红。整张纸签大半已焚化成灰，焦黑残纸上只留下了那个立在朗日祥云之中的光明童子。
寒风自廊檐灌入，吹散了那缕残烟与焦味。迎春双手合十抵在胸前，合目抿唇；黛玉拢紧鹤氅，静立风中。
待余温散尽，黛玉将这半截带着日光暖意的残纸，同底下那张平整的后发签合在一处，抚平边角，转过身来递到紫鹃手里。
她目光在绣橘面上微掠，低声吩咐道：“今天的事，你连半个字也不许漏到外头去。”
绣橘忙垂首低眉，悄声应道：“姑娘放心，我省得。”
黛玉顿了顿，又向紫鹃轻声交代道：“这会儿后头乱着，你悄悄往凤姐姐屋里走一趟，瞧瞧平儿。趁没人的当口，把这两样塞给她。你只同她说，方才在穿堂拾着时风大，教穿堂风卷进了温茶的炭盆，好容易才从火里抢回来这点残纸；万幸底下那张也是周全的，教她妥帖收着，宽下心来伺候二奶奶便是。”
紫鹃听了，立时会意，双手将残纸与后发签妥帖收进袖底暗袋，点头道：“姑娘想得周全，我这就去。”
廊外雪沫卷过，绣橘上前替迎春掩好风帽。见紫鹃向后院小步退去，黛玉与迎春方并肩沿阶折入抱厦深处。
【注释】
〔1〕英仙：英仙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为英雄珀耳修斯（Perseus），宙斯之子。得诸神赐予飞鞋、隐身盔与神剑，斩杀蛇发女妖美杜莎；归途于石崖斩杀海怪，解救献祭之安德洛墨达公主并缔结良缘，后升天为英仙座。
〔2〕天箭：天箭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一说为大力神赫拉克勒斯射杀啄食普罗米修斯肝脏之神鹰所用利箭；亦有一说为阿波罗诛杀基克洛普斯独眼巨人所发之箭。后升天为天箭座。
〔3〕天秤：天秤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为正义女神阿斯特赖亚（Astraea）衡量人间善恶是非之天平。神话中黄金时代神人共处，及至黑铁时代人间道德沦丧，正义女神最后升天为处女座，其正义天平化为天秤座。
〔4〕双鱼：双鱼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美神阿佛洛狄忒与爱神厄洛斯（罗马神话之维纳斯与丘比特）遭百首巨怪堤丰（Typhon）突袭，一说母子二人化为游鱼跃入水中脱险，一说有两尾神鱼将母子二人驮载渡河避难；后升天为双鱼座。
〔5〕摩羯：摩羯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为牧神潘恩（Pan）。诸神在尼罗河畔宴饮时巨怪堤丰骤至，潘恩仓皇跃入河中避难，情急之下化身未全，水上为山羊、水下为鱼尾；后升天为摩羯座。
〔6〕大熊：大熊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为阿耳忒弥斯之侍女仙女卡里斯托（Callisto），遭天后赫拉嫉恨化为母熊；其子行猎险些弑母，宙斯将母子二人提起升天化为大熊座与小熊座。中国传统将其中七颗明亮恒星称为北斗七星。
〔7〕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论语·为政》：“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共”同“拱”，意为环绕、拱卫。探春借以称颂贾母为阖家之尊、主心骨。
〔8〕玫瑰花：原著第六十五回，贾琏仆从兴儿向尤二姐引介大观园诸姊妹，称探春浑名叫“玫瑰花”：“玫瑰花又红又香，无人不爱的，只是刺戳手。”
〔9〕海豚：海豚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一说为海神波塞冬求娶海仙女安菲特里忒，海豚寻得仙女并竭力劝驾成就良缘，波塞冬感其功将其升为海豚座；亦有一说为琴师阿里翁被海盗逼入大海，海豚为其琴音所动负其渡海脱险之传说。
〔10〕天蝎：天蝎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一说为大地女神盖亚或狩猎女神阿耳忒弥斯遣巨蝎蜇杀狂妄之猎户奥里翁，二者升天后一东一西永不相见；亦有传说在法厄同强驭日车掠过天际时，见天蝎伸螯作势，法厄同惊惧之下松脱缰绳，日车遂狂悖失控。
〔11〕法厄同：古希腊神话中太阳神赫利俄斯之子。奥维德《变形记》卷二记载其强驭日车，失控掠过天际，见天蝎伸螯作势而惊惧失控致烈火焚天，终遭宙斯以雷霆击落。
〔12〕武仙：武仙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多相传为大英雄大力神赫拉克勒斯（Heracles）。星座古称“屈膝者”（Engonasin），其形象一说为赫拉克勒斯屈膝负天，亦有一说为其跪战扼杀□□座巨龙；后升入星空列为星座。
〔13〕茂兴堂：本作生药铺名。
〔14〕后发：后发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源自古埃及王后贝勒尼基二世为祈夫托勒密三世远征平安还朝、断青丝献于阿佛洛狄忒神庙之典故，后发丝不翼而飞，天文学家称其已升天列为星宿。
〔15〕双子：双子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卡斯托耳与波吕克斯为孪生兄弟，一为凡人一为宙斯之子；凡者阵亡后，神者愿以不死之身分光共处，使二人一日居幽冥一日居天界，同列为双子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