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林黛玉的23人 春 / 夏之书》酉水临渊

95、归灯 天琴诉冥大

　　第九十五回

　　天琴诉冥大犬照路
　　白羊夜渡狮子昂头

　　元宵灯市散后，各处车马陆续回府，茗烟等人在前挑着灯笼引路，周瑞家的同林之孝家的在后头点数人丁，莺儿、晴雯等人抱着灯、捧着匣、挽着斗篷，笑语声一路自外头卷入二门。

　　探春在回廊处回首数了一遍，见迎春也扶着绣橘跟了进来，便笑道：“这回人齐了。”

　　众人一道进了暖阁，却见黛玉已经坐在里头。探春笑道：“林姐姐也来了呀？”

　　黛玉身旁的应妈妈忙迎上前，接过紫鹃手里的莲灯、雪雁提着的星饼，又摸了摸紫鹃的手，问道：“在外头走了这半夜，冷不冷？”

　　紫鹃笑着摇了摇头。黛玉望着满屋的灯、面具、星饼，也笑道：“我才睡下不久，就听见你们一路说笑进来。这么大的动静，叫我如何不来瞧瞧？”

　　众人纷纷解下斗篷，将各自的面具搁在案头。湘云一把扯下脸上的大头娃娃面，揉着腮帮子直呼气。她转脸一瞧，见迎春仍扣着那副傩面坐在案角，笑问道：“二姐姐出门时戴的不是淡青菱花面么？怎么倒戴了这么副凶神恶煞的武傩面回来？”

　　宝玉也凑了过来，拍手笑道：“二姐姐这面具好生威武，从哪里寻来的？”

　　迎春抬手解下颔后系带，将面具捧在手中，温声道：“那一个没系紧，掉了。这个是路边买的。”

　　绣橘在旁忙接话道：“姑娘的面具掉在人堆里踩坏了，我赶忙替姑娘买了这副新的遮脸。”

　　宝琴掩口笑道：“这面具凶煞齐整，倒能辟邪吓鬼。”

　　湘云摸着自己的胖面，笑问道：“那我这大头娃娃可能吓鬼？”

　　宝琴笑道：“脸盘子太圆，只合吓着饿鬼。”

　　满屋哄笑起来。迎春便将武傩面搁在案边，绣橘忙把星灯移到背光的条几上放好。湘云挨着黛玉身畔坐下，笑道：“林姐姐没去瞧，真真亏得慌！外头长街上，宝哥哥一头馋着胡商烤炉上的肉肠夹馍，一头又盯着妆肆前姑娘们手背上试的口脂，到了星灯棚，守签的小女孩偏只许女客抽签。宝哥哥嚷着不公平，旁边守铺子的汉子听见了，抓起一包星饼便塞进他怀里。”

　　晴雯正端了热茶过来。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搁，两手凭空做个往前硬塞的粗笨架势，学着那汉子的市井粗腔道：“‘来，喂这位哥儿吃饼！’”

　　满屋又是一阵哄笑。正说笑间，只听得门帘轻响，原是鸳鸯提着朱漆大食盒跨进门来。她笑盈盈地传话道：“老太太打发我来瞧瞧，问姑娘哥儿们受了风寒没有。她老人家方才困倦歇下了，特嘱咐我提了这些滚热的汤点过来，叫你们先吃几口暖暖身子，用了夜点便早些散了回房安歇，明儿等精神养足了，再把各自求来的星签一齐带过去，老太太还要亲自挨个儿细细品评呢。”

　　言毕她揭开盒盖，只见头一层是滚热软糯的桂花酒酿圆子，第二层是喷香油润的野鸭丝炒饭〔1〕，另备了一大吊甜润的杏仁茶。紫鹃将那大碗野鸭丝炒饭移向宝玉与探春案侧，单取了一只宣窑白玉小盅，自铜吊中倾出大半盅雪白滚热的杏仁茶，又用小碟托了两个酒酿圆子，拿小银匙调开浮沫，稳稳地递到了黛玉的手边。

　　宝玉接过野鸭丝炒饭大口划拉，却因囫囵吞得太急，险些噎着，憋得直捶胸口。袭人赶忙上前替他拍了拍后背顺气，嗔道：“慢些吃，又没人同你抢！”拍罢，她便转身往外间取热茶去了。众人围在暖阁薰笼旁，捧着温热瓷盅，周身寒气尽散。

　　黛玉就着银匙抿了一口杏仁茶，眉梢便稍稍舒展开来了一些。紫鹃自袖中取出在星棚替黛玉求的那张齐整红纸，呈在案前，因说道：“我同平儿姐姐在西海星筒里替姑娘求了一张，抽着了这个。”

　　黛玉一手托着茶盅，一手将纸面展平。那签首端楷书题着“天琴”二字，末端印着一幅细巧木刻，画着一名披衣乐工怀抱七弦小琴回头张望。签侧录着数行小字：“西海旧传，有歌者俄耳甫斯〔2〕，抱琴入冥府，欲以一曲换回亡妻。诸神怜其声，许其归路，惟戒其不可回顾。奈何歌者终回头，所爱亦复入幽冥。其琴后升天为星。琴声入夜，可渡幽冥；若问归处，莫只听悲声。”

　　湘云一手端着圆子，一手擎着咬了半块的甜酥星饼，伸头瞧了一眼，咽下甜渣笑道：“这画上的小琴刻得倒精巧，只是这故事忒急人了。好容易唱动了神仙把人救出来，怎么临出洞口偏要回头看这一眼？换作是我，头也不回先跑出十里地再说。”

　　黛玉笑而不答，宝玉却凑了过来，赞道：“这衣袂水纹刻得细致，故事也别致，字字都好。”

　　晴雯在旁噗嗤失笑，拿素帕拭去宝玉下巴沾着的一粒饭粒，打趣道：“二爷如今当真省事，夸起什么来单剩这‘都好’二字了！”

　　雪雁手里正端着一盘细切的五香酱萝卜与脆笋小菜走过来，见黛玉看过了签，忙唤道：“紫鹃姐姐，我的在哪儿呢？”

　　紫鹃自袖中取出替雪雁求的那张签纸递过去，雪雁展开一瞧，见签上画着一头长角白牛踏水而行，小脸登时垮了下来，把酱菜碟往案上一搁，噘嘴道：“姑娘的画着琴，怎的偏我是头笨牛？”

　　紫鹃就着烛光替她念上头的小字：“金牛〔3〕。西海旧传，金牛负人越海，行波如陆。后占星家以此星主田产、器物、箱笼、衣食与久力；凡重物压身，仍肯一步一步向前者，多属此星。牛肩载重，旧箱压辙；路若被围，便向前行。”

　　黛玉倚着引枕瞧她，指着签纸下端的水纹笑道：“你细瞧，这牛角上还缠着花枝呢，湖州书坊这刀法刻得甚细，连脚下浪花都跟活的一样。这白牛驮着人稳稳当当过海，可比前头那个一回头把人弄丢了的琴师牢靠多了。”

　　雪雁凑近烛火细看那牛角上的小花，眼梢顿时舒展开来，欢喜道：“果真戴着花呢，这倒好看。”

　　黛玉顺手又拈起紫鹃留在案上的签纸，见签额写着巨蟹〔4〕二字，上头画着一只张钳护在灯盏旁的小蟹，录着巨蟹护灯之语。湘云瞧见那只圆壳螃蟹，噗嗤笑道：“这螃蟹画得倒肥，只可惜如今是正月里，没处拿紫苏蒸了吃去。”

　　满屋皆笑起来，紫鹃也笑着将签纸折成方胜，收进了小荷包内。

　　随后宝钗、湘云与香菱也将各自的星签排在案上细瞧。宝钗那张“蛇夫〔5〕”画着执杖盘蛇的医者，湘云只歪头瞅了一眼便缩颈嚷着瘆人，转手扬起自己那张人马张弓的“射手〔6〕”，两指却虚虚搭着，径直去瞄宝玉的猴面。香菱却独爱她那张“南十字〔7〕”上的海船望星，指尖摩挲着那四颗清亮刻星，抿嘴笑了笑，珍而重之敛入袖底。

　　这时，袭人穿着一身素净家常棉裙，套着鸦青比甲，鬓边仍簪着一朵白绒花，端着茶盘自外间进来。她挽袖替黛玉的白玉盅续上滚热的杏仁茶，又伸手将探春与宝钗面前吃毕的空碟撤下。

　　晴雯自袖中摸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硬红签纸，朝袭人扬了扬，招手笑道：“袭人姐姐，快来。方才在星棚里，我也顺手替你求了一张，你快拆开瞧瞧抽着了什么。”

　　袭人忙在围裙上拭了拭手接过来。她展开红纸就着烛光一看，指尖猛地一滞，转瞬便敛去神色，只如常蹙眉失笑道：“这画的倒像是个羊，只是这上头弯弯绕绕的话，我一个字也瞧不明白。”

　　晴雯一把拿了过去，挑眉笑道：“我来念念给你听。”

　　她就着烛火一字一顿地念道：“白羊。西海旧传，有金毛白羊……自云中来，负人……越海，逃离……旧宫。其毛光照夜，后……悬于天，列为白羊。后占星家又言，此星主初行、离旧与不肯……？”

　　她念得磕磕碰碰，惹得湘云在旁揉着肚子直笑。宝玉见晴雯念得吃力，便伸过手来，笑道：“快给我罢，好端端的故事倒叫你念成锯嘴葫芦了。”

　　他接过来展在案上，朗声顺着念道：“‘……与不肯久困之气。旧宫火近，白羊夜渡；回首无路，前岸有声。’”

　　念毕，宝玉瞧了瞧纸上那只踏云白羊，笑道：“这羊画得毛茸茸的，温顺和气，倒合袭人的性子。”

　　晴雯瞥了一眼画上弯弯的羊角，嗤笑道：“二爷又说笑话了。你看那对羊角翘得比挑灯杆还硬，哪里温顺了？”

　　众人被她这一抢白，又哄笑起来。袭人耳根发红，忙上前从宝玉手里取回那张签纸，掩饰笑道：“不过是一张印画片子，倒劳动二爷和晴雯替我费这一场嘴皮子。”

　　袭人垂下眼帘，将签纸仔细折妥，深深收进袖袋内层。晴雯下颌微扬，取出自己那张签纸往案上一拍，傲然道：“你们瞧瞧我这张画的，才叫痛快。”

　　湘云接过来展一看，见上头画着雄狮与力士相搏。她念道：“狮子。西海旧传，尼密阿有狮，皮坚如铁，刀矢不能入。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入洞与之相搏，终以双臂扼之，取其皮为甲。狮虽死，威仍列星。鬃毛迎火，伤亦昂首；宁折其爪，不折其声。”

　　宝玉接过来看了看，皱眉道：“画得倒威风，只是石先生也真是的，大正月里硬要写什么狮子死了，合该写它跑回山里去才好！”

　　黛玉睨他一眼，笑道：“先生从前不知同我念叨过多少回，说西海古事最讲究那个叫‘克莱欧斯〔8〕’的，凡有本事的都要拿命挣个死后挂在天上的名声，哪里肯叫它跑回山里去。”

　　晴雯在旁听得兴起，顺嘴接道：“正是呢，上回柳——”

　　话刚出口，她眼角余光瞥见对面的宝钗与香菱，心头一凛，忙抬手把嘴一把捂住。宝玉却只把星签递还给晴雯，扭头向迎春打岔道：“二姐姐的签还没瞧呢。”

　　迎春本静坐在灯影暗处，双手捧着半盅温热的甜汤，闻听问话，指尖一紧。绣橘忙将那盏大犬星灯移近案边，替她照亮。

　　迎春自袖中取出签纸，递与探春。那签额上写着“大犬”二字，下头画着猎人佩剑携犬夜行，犬口衔着一颗大星。

　　探春就着灯念道：“西海旧传，猎人奥里翁逐兽旷野，夜行不迷。其旁大犬相随，犬口一星曰天狼，目如寒芒。猎人死后列星，大犬亦升，天狼遂为夜中至明之星。天狼照路，伴君夜渡；欲逐远星，先认归途。”

　　宝玉凑过去瞧了一眼签上的木刻画，又扭头看看条几上的星灯，惊讶拍手道：“奇了，这签上画的猎人与大狗，怎么同姐姐带回来的那盏星灯上一模一样？”

　　湘云忙把签纸拿到星灯旁比对，笑道：“果真是一个模子画出来的。”

　　迎春垂下眼帘，轻声应道：“我也是瞧那盏灯与这签上画得一样，才顺手买回来的。”

　　黛玉端着杏仁茶瞧了瞧那画，笑道：“这大犬可比那个一回头把妻子丢在冥府里的琴师有情义多了。”

　　众人听了皆笑起来。迎春接回签纸，指尖轻轻摩挲过纸边折角。

　　湘云偏头瞧见探春袖边也露出半截硬红纸角，促狭地问道：“三姐姐，众人的画片儿都瞧过了，偏你的藏得那么严实。里面究竟画了个什么？”

　　探春伸手将宽袖掩了掩，含笑回道：“明儿老太太要亲自挨个儿瞧呢，我这张索性留到明日老太太跟前再拿出来，省得今夜把新鲜劲儿都抖落干净了。”

　　夜色渐深，暖阁内红烛烧短，众人吃罢夜宵，方各自起身散去。

　　迎春最后才回到了缀锦楼。绣橘替她将那盏大犬星灯端端正正供在雕花窗台前。

　　灯火明亮，照映得生绢上持弓的猎人与随行的大犬分外清晰；那副黑漆武傩面搁在案头，额间一点朱砂在火光下凝着微温。

　　迎春静坐片刻，自袖中取出那张大犬星签，轻轻压在灯台石座底下。

　　绣橘在旁悄悄问道：“姑娘，夜深了，这盏灯可要吹熄了？”

　　迎春望着那团柔和的光圈，良久，才道：“再留一会儿罢。”

　　绣橘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替她掩拢了雕花窗扇的细缝。

　　【注释】

　　〔回目〕白羊：白羊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为生有双翼之金毛飞羊克律索马罗斯（Chrysomallos）。神使赫耳墨斯遣其救走受继母迫害之佛里克索斯与赫勒兄妹；飞渡海峡途中赫勒不慎坠海溺亡，唯佛里克索斯安抵科尔喀斯。金羊后升天为白羊座，其金羊毛亦为日后阿尔戈英雄远征之宝。

　　〔回目〕狮子：狮子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源自尼密阿（涅墨亚）猛狮，皮坚如铁，刀矢不能入。大力士赫拉克勒斯完成十二项伟业，首项即为扼杀此猛狮，并取其坚皮为甲胄。猛狮死后升天为狮子座。

　　〔1〕野鸭丝炒饭：原著第四十九回见野鸡瓜齑、第六十二回见酒酿清蒸鸭子等野味肴馔。

　　〔2〕俄耳甫斯：古希腊神话中的歌者与乐师，其琴音能感天地禽兽。神话载其持七弦琴入冥府救亡妻欧律狄刻，诸神许其携妻回返，惟诫其出冥界前不可回头；俄耳甫斯将出洞口之际未忍回顾，其妻遂重堕幽冥。后其琴升天为天琴座。

　　〔3〕金牛：金牛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为众神之王宙斯化身之雪白公牛。宙斯为追求腓尼基公主欧罗巴（Europa），变身温顺公牛诱其骑上牛背，负其渡海至克里特岛；公牛后升天为金牛座。

　　〔4〕巨蟹：巨蟹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大力士赫拉克勒斯搏杀勒耳那沼泽九头蛇海德拉（Hydra）时，天后赫拉遣巨蟹助阵夹其足踵，被赫拉克勒斯踩碎；赫拉念其忠诚，将其升天为巨蟹座。

　　〔5〕蛇夫：蛇夫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源自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为太阳神阿波罗之子，精通医术能起死回生。冥王哈得斯向宙斯申诉其扰乱生死轮回，宙斯遂以雷霆击之，后将其升天为蛇夫座，常描画为手执盘蛇神杖之医者形象。

　　〔6〕射手：射手座（即人马座），天文学八十八星座之一。古希腊神话中一说为半人马喀戎（Chiron），精通医术、射艺与琴律，为众英雄之师；亦有一说为萨梯克罗托斯（Crotus），擅骑射且为缪斯女神乳弟。夜空中多描绘为张弓搭箭之半人半马形象。

　　〔7〕南十字：南十字座，西洋八十八星座之一。位于南半球星空，古希腊托勒密时代地中海尚可观测其星，在《天文学大成》中将其列为半人马座后足部分；后于大航海时代被航海家独立划分为星座，为南天航海定位指引方向之重要星标。

　　〔8〕克莱欧斯：古希腊语“κλέος”（kleos），意为不朽的名声、流传后世的荣耀，为古希腊史诗英雄一生追求之核心宿命与精神寄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