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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问身 梦凌云长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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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回
梦凌云长桥惊凡骨
说勇将轩门警浮名
朦胧入梦，但见四下里大雾弥漫，自己竟孤零零地立在一架独木横桥上。
那桥又细又滑，悬跨在万丈深潭之上。桥下浊浪翻滚，水声哗哗直响。远处隐约有一叶无底扁舟荡出浓雾，渐渐近了。
宝玉心惊胆战，俯首下望，只见滚滚急流里竟浮漂过来一具死尸。那尸身随波沉浮，布衣教水流紧紧裹在身上，乌发散乱蒙面，瞧不清眉眼。宝玉心头猛缩，欲待抽身退步，双足却像生生钉在湿木之上，动弹不得。
正惶急间，忽见身前身后不知何时围了三道人影：一个雷公嘴、孤拐面的猴行者抓耳挠腮，指着水里冲他嘻嘻而笑；一个长嘴大耳的黑胖汉子挺着肚腹，拍手叫唤；后头一个晦气脸的赤髯和尚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垂目咧嘴。
那猴行者拿毛手扯着他的袖口，笑道：“莫怕，莫怕，那个原来是你。”
胖汉子跟着拍手嚷道：“是你，是你。”
赤髯和尚也闷声附和道：“正是你，正是你。”
桥头摇橹的梢公更是高声喝道：“你还不认？”
宝玉只觉那毛手冰冷刺骨，吓得面如土色。再定睛瞧时，那毛脸雷公嘴忽而化作怡红院里晴雯的俏面，正挑眉嗤嗤笑他；那沉沉喝问，瞬息间又翻作梦里长廊下那位朱衣甄宝玉的冷峻叩问：她所认得的，究竟是哪一个？
宝玉急得满头虚汗，忍不住直欲大喊道：“我分明立在此处，水里漂着的又是何人？”
奈何云雾翻卷，长桥扁舟瞬息消融。水里那具尸身蓦然翻转过来，那张面皮依旧是一团混沌空蒙，看不分明。
他骤然惊醒，只见见天色微明，窗纸上泛起一层冷白霜色。
宝玉翻身坐起，先探手抚摸颈间悬挂的通灵宝玉，复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
颊间微温，掌心冰凉。
他在锦被中怔忡良久，方才下榻。
只见袭人端着铜盆掀帘而入，见他已然穿戴整齐，手中布巾微顿，问道：“二爷今日起得倒早。”
宝玉含混应了一声，袭人凝眸瞧他，温声道：“昨夜歇得不踏实？”
宝玉却道：“睡熟了。”
袭人亦不再多言追问，因今日一早要同哥哥去给母亲上坟，正忙着清点香烛包袱，便托晴雯把早点端了进来。
晴雯双手用小红漆茶盘托着一碟子热腾腾的鸡髓笋馅小蒸饺儿，并一小盅清汤走了进来，稳稳地搁在宝玉面前的案上。
宝玉心绪不宁，勉强拿银箸搛了半个，便搁在碟边发怔。
晴雯斜倚在桌旁，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嗤笑道：“二爷今日这般磨蹭，莫不是心里还惦记着昨儿那出上海的大戏呢？”
宝玉将银箸往碟沿轻磕一下道：“大清早的，偏你嘴快。”
晴雯脆声道：“我嘴快？是二爷自个儿魂不守舍，倒怪起旁人来了！”
宝玉颊面微热，放下银箸道：“我有些事，要去一趟恒信轩。”
麝月早自熏笼上取下一袭雀金斗篷递将过来，袭人恰好打点好了包袱，便顺手接过来替宝玉披上，温声道：“横竖我也要出门回家去，恰好顺路，我送二爷到轩里罢。”
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怡红院。园中积雪已消融大半，唯余背阴背风处留着几痕残白。宝玉心绪烦乱，脚下忽快忽慢，一路只是低头出神。
待行至前头角门外，宝玉停下步子，回头对袭人道：“好了，你只管回你家去罢，不必跟了。”
袭人有些放心不下，说道：“这怎么行？路上地滑，二爷要是脚下打滑摔着了，可怎么处？”
宝玉道：“没事儿，前头过了沁芳桥便是，你回去便是了。”
袭人抬头望了望，叮咛道：“那二爷留神脚下，走慢些。方才我和晴雯说好了，等她收拾了碗筷就赶过来接你。”
宝玉胡乱应了一声。待见袭人出了角门走得远了，他却并未往沁芳桥那边去，而是神思恍惚地一拐，信步拐进了另一条夹竹幽僻小径。
他心里翻江倒海，脑海中全是昨夜那个光怪陆离的梦他低着头只顾往前迈步，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前头忽有人脆生生唤道：“宝哥哥留神！”
宝玉猛地一惊，骤然刹住脚步。眼前咫尺处，只见黛玉身披一袭浅青织锦斗篷亭亭玉立，素手微捏一方帕子。紫鹃随侍其后，双臂环抱着一只温铜小手炉。
黛玉拿帕子掩口轻咳了一声，睇他一眼，哂道：“不知哪处钻出来的呆雁，横冲直撞，险些将人掀翻。”
宝玉霍然抬眼，脱口问道：“林妹妹，我是谁？”
黛玉一怔，寒风穿过竹梢，拂得黛玉斗篷下摆晃了一晃。
她上下打量着宝玉，见他失魂落魄，脸上却并无半分顽闹之色，亦不像往常作痴作呆，不由得柳眉微蹙，问道：“大清早好端端的，怎的冒出这么句没头没脑的胡话来？”
宝玉摇头道：“我不是存心撞你们，我原想往恒信轩去寻先生，不想走到这里，迎头碰上了你。”
言至此处，他神智亦显纷乱，索性将前夜甄宝玉之梦、紫鹃松江之语、怡红院内逐一盘问袭人晴雯麝月秋纹各人之答，并昨夜独木桥下浮尸漂流之景尽数倾吐。说到末尾，他自知颠三倒四，耳根登时烧得通红。
黛玉起初唇边尚噙着讥诮，可越往下听，容色越见沉凝，讥讽之语终是咽了回去。
宝玉抬眸望着她，惶惑问道：“我自知此言荒唐。可林妹妹，我胸中委实辨不分明。若这世间真有两个宝玉，究竟哪一个方是我？若我舍了怡红院，抛下老祖宗、母亲、众位姐妹并袭人她们，同去松江，我可还算得宝玉？若我执意留在此处，我又算得什么物件？”
黛玉垂下眼帘，纤指在帕子边缘反复摩挲。
宝玉痴痴地瞧着她，脑中灵光忽闪，脱口道：“对了，林子修族长〔1〕见多识广。林妹妹能否替我转寰求询他一番？他想来必定阅尽天下形色人等。若得他点拨数语，总强过我自己在此胡乱悬揣。”
此语一出，黛玉心头骤然一紧，足底生生顿住；紫鹃霍地抬眼看向黛玉，复又急忙垂下眼帘。
宝玉全无所觉，依然恳切说道：“他胸中沟壑想必非寻常人可比。若肯赐教，或许能替我指点一条明路。”
黛玉凝目看着他，呼吸微屏。
此时，近旁夹道外忽传来一阵朗声谈笑，只听有人笑道：“子不语怪力乱神〔2〕。观德贤弟，今日莫非又要搬出哪方鬼神异闻来警示愚兄了？”
黛玉面色骤冷，忙抬手将帕子掩在口鼻上，脚下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攥住宝玉的手腕，扯着他往一旁嶙峋高耸的山子石后闪去。
宝玉冷不防被她一拽，脱口道：“林……”
话未出唇，黛玉已拿帕子严严实实捂住了他的嘴，身子紧贴在冷硬石壁内侧，压低声音冷冷吐出三个字：“贾雨村。”
宝玉骤然噤声。
紫鹃蹑足随入，贴着外侧石缝侍立。石后隙地狭仄，三人屏息凝神，耳边只听得外头碎石小径上的官靴声渐行渐近。
贾雨村又笑道：“方才我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观德贤弟休怪。只是贤弟所引譬喻，未免过于渺远。”
玄卿平声应道：“贾大人心知肚明，便算不得渺远。”
雨村道：“数载未晤，观德贤弟风骨依旧。”
玄卿道：“数载未晤，贾大人官运亨通，气度远胜昔时。”
雨村呵呵一笑道：“今日同政公进来瞧几幅字画，政公在歇息，我听闻贤弟也在这园子里，念着当年同在林公门下的旧情，特来看看你。”
玄卿道：“难为贾大人还记挂着旧情。”
黛玉听到“林公”二字，指尖一颤，下意识地攥紧了宝玉的手。宝玉顺势将她的手指反握在掌心里。
雨村复又笑道：“观德贤弟何必同愚兄见外？想当年林公在时，何等器重你管账算筹的本事。如今一晃这些年，贤弟倒一头扎进这深宅大院里，成日替女流晚辈理些旧账、写几笔闲书，岂不是屈了才了？”
玄卿道：“自食其力，有何屈才不屈才的。”
雨村道：“局中人自是安于一隅。久居方寸之地，最易以井底窥青天。凭贤弟经纬之才，何止拘泥于几册故纸？倘有进身之难，大可向愚兄直陈。念及林公昔日提携重恩，兼顾你我同僚情谊，愚兄岂能坐视？自当代为引荐，谋一通达去处。”
宝玉听得暗暗蹙眉。外头贾雨村每提及一次“林公”，宝玉便觉黛玉掌心里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玄卿道：“贾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人各有志，有人想往高处走，有人就图个安稳。我这人性子直，骨头又硬，受不得外头那些拜高踩低的规矩，守着几本旧账过日子，倒也踏实。”
雨村摇头笑道：“贤弟这话，未免太自轻了。天下多少读书人，苦于没有门路往上走，贤弟手里有真本事，倒把这大好前程当成累赘了。”
玄卿道：“前程前程，也得看是通往哪里的前程。”
雨村道：“自然是平步青云，入阁拜相。”
玄卿平声道：“所以我方才才同大人提起西海那位大将。”
贾雨村失笑道：“又来了。看来今日贤弟若不说明白，倒教你心里过不去。也罢，你说便是！”
玄卿道：“西海那边传过一个故事〔3〕。有个大将立过大功，半道上遇见三个山精野巫，断言他将来必定做王。他起初也不信，后来官位爵禄果然一步步应验了，心里的野心便压不住了，真以为那王位就该是他的。为了坐上那把椅子，他弑了君，杀了出生入死的老友，连无辜妇孺都不放过。等到真戴上了血淋淋的王冠，回过头来，满手是血，连自己原本是谁都认不得了。”
雨村嗤笑道：“不过是番邦外海的志怪野话，妖妄不经罢了！”
玄卿道：“野巫的邪说有何可惧？真正可怕的，是借着邪说勾出了人心里早就藏着的贪念。”
朔风穿透修竹，残雪簌簌坠地，宝玉在石后听得心头一震。
雨村沉声道：“贤弟拿这故事说给我听，是在敲打我吗？”
玄卿却道：“当年在林公府上，大人教导小姐读书启蒙，也常说做读书人当先立清白刚正之心。”
雨村道：“贤弟莫不是觉得，我如今坏了心术？”
玄卿道：“大人言重了，在下不敢。”
雨村冷笑了一声道：“贤弟嘴上说不敢，话里的刺却不少！只是这世道艰难，跟书里的戏文两码事。身在官场，靠的是人情往来、随机应变，不信那些邪巫神怪，也用不着怕什么西海血腥。”
玄卿低声道：“大人说的是，方才是石某失言了。”
雨村失笑道：“无妨。你我当年同在林公门下，总算有一场同僚情谊，愚兄岂能当真同你计较？只是观德贤弟到底是一介书生做派，凭你这等宁折不弯的硬骨头，若当真入了中枢，不出三日便要将满朝朱紫得罪干净。”
玄卿垂手道：“谨遵大人教诲。”
雨村长叹道：“也罢，人各有命。政公那边怕是该醒了，愚兄这便告辞。”
玄卿拱手道：“贾大人慢走。”
靴声杂沓，渐行渐远，夹道里终于重归寂静。
宝玉仍沉在方才那西海勇将的故事里，痴痴出神。忽听身旁有人道：“宝哥哥还要抓到什么时候？”
宝玉如梦方醒，只觉掌心里她的手往外一抽，这才省出自己一直紧紧攥着没放。
他脸上腾地红了，慌忙撒开手，讷讷不知该说什么。
正局促间，外头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只听玄卿道：“宝二爷，请出来罢。贵客已经走远了。”
宝玉一惊，只得同黛玉、紫鹃一起从山子石后转了出来。
玄卿见黛玉和紫鹃竟也在石后，眼中微露讶异，随即拱手微一躬身道：“没想到姑娘也在。”
宝玉诧异道：“先生是如何察知的？”
玄卿目光掠过石角，淡淡一笑，应道：“二爷斗篷的一角雀金，早探在石壁外了。”
宝玉面泛惭色，黛玉福了一福，凝眸瞧着玄卿道：“先生方才那席西海旧传，倒似蓄谋已久。”
玄卿笑道：“本是说予贾大人省思之语。”
黛玉问道：“他可曾听进半分？”
玄卿叹道：“世人执迷，多半难悟。”
黛玉唇角微抿道：“先生倒不惜费尽唇舌。”
玄卿拢紧袍袖，从容答道：“昔年同在林公幕下，应尽之言既已递达，昔日同僚之分至此两讫。”
宝玉在旁忍耐不住，追问道：“先生，那西海勇将，后来当真寻不回己身了？”
玄卿抬眸凝视宝玉道：“二爷何故有此一问？”
宝玉颊面微赤，指端捻着斗篷绦带，低声道：“我昨夜亦撞见些许奇诡梦魇。”
黛玉在侧，接口道：“他清早阻路，劈头便问他是何人。”
玄卿眸底微光浮动，宝玉急忙分辩道：“并非我平白作怪。实是梦中另有一位宝玉，昨夜又梦见长桥之下沉浮一人，醒转之后，满腔混沌，委实难以索解。”
玄卿收起笑意，温言道：“这事原就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二爷心里犯嘀咕，也是常理。”
宝玉忙问道：“连先生也说不明白么？”
玄卿笑道：“要是有人张口就敢给二爷断个明白，那多半是在糊弄人。”
黛玉低头理了理斗篷上的丝绦，嘴角微抿，便转头瞅了宝玉一眼，轻嗔道：“先生说的是。依我瞧，你今日真是魔怔了，满园子里乱转，逢人便问，倒不怕旁人笑话。”
宝玉满脸通红，分辩道：“我心里憋得慌，不过是想求先生指条明路。”
黛玉道：“明路哪是问出来的？”
紫鹃在旁见风紧，便劝道：“姑娘，风口里冷，仔细又受了凉。”
玄卿见状，侧过身抬手相引道：“这外头地冻天寒的，不是说话去处。若二位不嫌弃，不如移步到恒信轩里坐坐。屋里火盆正旺，我刚煮开了一吊普洱茶〔4〕，正好喝口滚水驱驱寒气。”
黛玉眸光微转，宝玉听了，忍不住脱口问道：“先生，听这些奇闻、喝了热茶，当真便能替我解开梦里的疑团么？”
玄卿打趣道：“二爷若真要求个解法，倒教我想起一桩趣事来。这几年听南边商船上传说，咱们的茶叶运到西洋去，那些洋人喝完了茶，竟学着对着杯底剩下的茶渣子〔5〕辨认图形、占卜吉凶，说起来倒也同咱们这头的测字打卦有些渊源。”
宝玉听得一怔，黛玉亦抿唇轻笑了起来。
玄卿接着笑道：“不过今日咱们只喝茶暖身，不打卦占卜。人冻得手脚发僵，心思便容易钻牛角尖；进屋喝碗滚热的茶汤，把心气理顺了，回头再看，许多事原本就没那么悬乎。”
黛玉点头笑道：“先生说的是。走罢，宝哥哥，还不快随先生进去。”
【注释】
〔回目〕梦凌云长桥惊凡骨：本回的长桥、无底舟、水中浮尸，与三个徒弟咬定水里那个就是他的那几句话，都从《西游记》第九十八回凌云渡一段化出：唐僧到了凌云渡，只有一根独木桥，过不去，接引佛祖撑一只无底船来渡他；船到中流，上溜头漂下一个死尸，悟空说那原来是他自己，八戒、沙僧也跟着说正是他。
〔1〕林子修族长：参见032回。
〔2〕子不语怪力乱神：语出《论语·述而》。孔子不谈论怪异、勇力、悖乱、鬼神。
〔3〕西海那边传过一个故事：情节与莎士比亚《麦克白》相同：三位女巫向麦克白预言他将做君王，他由此起了野心，弑君、杀死同生共死的友人，登上王位后满手是血。
〔4〕普洱茶：产云南普洱一带，清代是云南的贡茶之一，也行销各地。
〔5〕茶渣子：西洋有以杯中茶渣形状占卜吉凶的习俗，与中国的测字打卦并不同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