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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留字 贾宝玉落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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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回
贾宝玉落笔题凭藉
林潇湘含泪留挂心
出了夹道，迎面便是沁芳桥。桥上的积雪早教人扫过了，唯有石栏望柱上还堆着一指厚。过了桥，转过一丛墨竹，粉墙修竹掩映间，恒信轩便到了。
宝玉走在黛玉身后两三步远，不敢挨得太近。方才在山子石后紧攥了半日的那只手，此时缩在雀金斗篷底下，掌心里还是一片微烫。
黛玉在桥头顿了顿足，回头朝来路望了一眼。
宝玉忙问：“妹妹瞧什么呢？”
黛玉拢了拢衣襟，道：“没什么。平日只道隔着重重花木，不想原来这样近。”
原来这些年凡有书稿账簿流转，多是玄卿往潇湘馆去，或是春纤、紫鹃往来传话。这一道沁芳桥，她倒真是头一回踏足。
春纤在廊下听得脚步声，早早打起了毡帘。玄卿先进去，宝玉紧随其后，紫鹃则小心扶着黛玉落在后头。
毡帘刚落下，内室便传来一阵发紧的低语：“走了？你没同他乱说些什么罢？”
只见姬夫人已掀开布帘快步迎了出来，眉尖深锁，一双眼直直往玄卿面上打量探寻，手里一方帕子已然揉得微皱。
玄卿解着斗篷，平声道：“该说的一句没少，不该说的一字未提。”
姬夫人蹙眉道：“你的话，我向来只信一半。他如今是什么身份？你当面搬出那些海外奇谈敲打他，他面上打着哈哈，心里恐怕早记在账上了。”
玄卿笑道：“记在账上也由得他。”
正说着，门首声响微动，紫鹃已伸手挑起了门帘，黛玉微低着头走了进来。姬夫人一见，神色微怔，忙将手中的帕子收进袖内，面上浮起一层温和的笑意，笑道：“姑娘怎么也来了？这可当真是稀客。”
玄卿笑道：“我在山子石后撞见的。连宝二爷在内，一共三位。”
姬夫人却只是快步上前携了黛玉的手，柔声道：“手竟这般凉。头一回来，反倒教你在风口里站了这半日。”
她一面说着，一面引黛玉在茶炉旁的靠背软椅坐下，又从暖炕上取下一只温铜手炉，亲手拨了拨炭灰，塞在黛玉怀里。
黛玉向她福了一福，微笑道：“我在这园子里住了这些年，倒还是头一遭上恒信轩来呢。”
屋里临窗设着一张平头花梨木长案，案上整齐码放着书稿与账册，镇纸底下压着一方旧端砚。泥炉上坐着一把铜提梁吊子，水声微沸，满屋皆是温润醇厚的普洱茶香。黛玉四下静静打量了一圈，心想：原来《迷踪》竟是在此处写出来的。
春纤提过铜吊子，将滚烫红浓的普洱茶斟入几只薄胎白瓷盏里，依次捧了过来。黛玉伸手接了一盏，双手便拢着温热的盏沿暖手。
宝玉也接了一盏握在掌心里，却只把眉头拧成一团，啐道：“大清早的，那贾雨村随老爷在堂上看字画便罢了，偏还要拐到夹道这边来惹人嫌！”
黛玉冷笑一声，眸底泛起一片清寒，方道：“他那副嘴脸，你今日才知晓么？”
说着，她低头抿了一口热茶，眸间霜雪渐渐化开，忽而笑盈盈地向玄卿夫妇瞧去，因说道：“不过说起来，也亏得当年他生病告假，父亲才请了石先生来署中代课。若非如此，我又哪里能结下先生同师母这般缘分。”
姬夫人闻言，脸上便泛起了温和的笑意。她看了玄卿一眼，因说道：“可不是么。我还记着当年他代课头几日，夜里回来便坐在灯底下直叹气，说自个儿倒教林姑娘几句问话难得下不来台。”
玄卿不由得失笑，摇头道：“夫人当着姑娘的面，倒先揭起我的短来了。”
黛玉也抿唇笑道：“先生头几日讲书，确实也是谨严得很。只是没过多时，先生自个儿便先熬不住了，在书斋里同我讲了头一个海西故事。”
宝玉顿时来了兴致，探身忙问：“讲的什么故事？”
黛玉低头吹了吹茶沫，道：“一个入九泉幽冥寻妻、至死未曾忘情的抚琴诗人。”
站在椅后的紫鹃听了，冷不防掩了掩口，脱口道：“这不是……”
黛玉抬眼睇她，抿唇笑道：“正是你元宵那夜在星棚替我抽到的那天琴星签〔1〕。”
宝玉眼中泛出亮光，喜道：“这可真是有缘！”
黛玉瞅了他一眼，嗤笑道：“宝哥哥别净顾着在这里东拉西扯套近乎。你方才一路火急火燎不是要寻先生求教么？如今先生就在眼前，怎么倒装起聋作起哑来了，还不快问！”
宝玉教她说得脸上微红，这才如梦方醒。
玄卿将茶盏搁在案头，因笑道：“二爷今日一路失魂落魄，逢人便问自己是谁。这话原不新鲜，两千年前海西古国便有人凿在神庙门楣〔2〕上，不过是教人‘自知其身’。当年还有位极为有名的白发先生，成日在街市上扯着人盘问到底，问得满城人张口结舌，到老也没问出个现成分晓，反倒惹下一身嫌怨，教本城人灌了一盅毒酒了账。这天地虚妄、前缘旧梦的话，他老人家穷尽一生答不上来，我也答不上来。不过，我这里倒有个算账的笨法子，不知二位肯不肯一试？”
宝玉忙挺直身子道：“请先生指教，我肯试。”
黛玉抬眼睇他，笑道：“我又不曾魔怔，因何也要试？”
玄卿也笑道：“权当姑娘心慈，陪二爷写上一遭。”
玄卿当下吩咐春纤自案头取了两张素白宣纸，理平了铺在案前，又取了两管兼毫笔，分别搁在二人手边，便将素笺竖着折了一道，复又摊开，因说道：“左半边写‘我是谁〔3〕’，一行一句，不许停笔想。右半边分三行：想成的样子，怕成的样子，为此要做的一件事。不写人名，也不写物名。”
宝玉拿起笔，在指间转了又转，半晌难以下墨。黛玉却纤腕微悬，蘸足了墨，在纸上一行一行落了下去：
姑苏林氏女。
长于维扬。
通诗书。
双亲见背。
寄居外家。
素质多疾。
落笔不肯苟安。
不欲累及旁人。
宝玉却在一旁抓耳挠腮，憋得面红耳赤，涂改了两处，方凑出几行：
承欢祖母膝下。
人称宝二爷。
居怡红院。
百无一用。
心有放不下之人。
黛玉侧目瞧见宝玉纸上最后那一行，手腕悬在半空顿了一顿，便抿紧了唇，低下头，也在自己左栏末尾添了一行：
亦有放不下之人。
黛玉搁下笔，目光移向右半边。她微一沉吟，第一行写下：“自立之人。”
第二行落笔：“处处求人之人。”
行至第三行，笔尖却悬在素笺之上，久久未落。
宝玉探过头来，把自己那半张素笺推过去。他的第三行上已写得满满当当：“欠下的话，一一说明。”
黛玉将他的纸推了回去，道：“你的账，你自己记着。”
泥炉上铜提梁吊子里的滚水咕嘟咕嘟作响，满屋茶香温润，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黛玉再低头去看那一行空白，指节发紧，笔尖直颤。
她素来只知咬碎牙关自己熬着，若要在纸上写出向旁人求援，何异于把一身骨气尽数抹去？
耳畔却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隔着几百里水路，依旧是那般清脆爽利。
“小孩子哭了会喊人〔4〕，冷了会叫人添衣。你偏不喊。”
黛玉心头猛地一震。
眼泪自她颔下滚落，“啪”的一声砸在素笺空白处，将生宣洇开了一小片湿痕。
前尘往事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想到了宛娘，便想到紫鹃拼着命与人对垒相护，想到雪雁自幼相伴，想到老太太搂着她哭了又哭、问寒问暖舍不得撒手，想到周先生与陆夫人，想到扬州旧仆、风浪江里的漕帮兄弟、田家香烛铺的邻里，想到宝姐姐送来的燕窝，想到姬师母温热的茶盏，想到石先生书斋里讲过的海西故事……
原来这世间，竟真有人一直拼了全力想拉住她，不教她一个人往冷处钻。
她抬起泪眼，正撞见宝玉在案旁瞅着她。
宝玉双手攥着那张素笺，屏声敛息。
黛玉垂下眼睫。
她终究猛然咬紧下唇，闭了闭眼，笔锋骤然折转，在那片泪湿的墨晕旁，重重落下了一个字：
呼。
落笔那一瞬，她浑身那点强撑着的气力便泄尽了。只见兼毫笔脱手，跌落在案头。
黛玉双肩微颤，伏在案沿上，失声痛哭起来。
宝玉一时手足无措，转脸看了看玄卿，又看了看姬夫人。
玄卿微一点头，姬夫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宝玉这才起身绕过长案，走到她身侧。
黛玉却已站了起来。她抓着案沿，正泪眼迷蒙地看着他。
宝玉方脱口唤了声：“林……”。
可不等他说完，黛玉身子一软，忽然向前迈了半步，直直地扑伏在宝玉肩前，双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只是埋头抽噎。
宝玉双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忙又抬眼去瞧姬夫人。见姬夫人并未摇头，他方把手落了下来，环住她的后背，隔着厚棉袄按抚了两下。
对面的玄卿微阖双目，轻舒了一口气。紫鹃立在后头，早已拿帕子掩住了嘴，眼圈通红。
黛玉伏在宝玉身前哭了许久，翻涌的气息才渐渐平复，攥着宝玉衣袖的手指一点一点松了开来。
姬夫人起身绕了过来，取出一块雪白软帕递过去，又伸手从她怀里取过那只铜手炉，重新拨了拨炭灰，温温地塞了回去，柔声笑道：“过几日就是二月十二〔5〕了。咱们不摆宴，只关起门来吃碗面，也给老太太送一碗去。”
黛玉低垂着头，拿帕子按着眼角，道：“原也不该摆。”顿了顿，又道：“再叫上宝姐姐。”
姬夫人笑道：“都依你。”
黛玉听了，眼角虽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动了一动。她转头看了看宝玉，道：“你也要来。你生日那天，我也去。”
玄卿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温声问道：“这两张纸，二位可愿交由我来保管？”
宝玉忙点头应下。黛玉拭去面上泪痕，亦跟着颔首。
玄卿方将案上两张写满字迹的素笺理齐折好，端端正正地压在花梨木长案头的书册底下。
【注释】
〔1〕天琴星签：见095回注。
〔2〕神庙门楣：玄卿所说“两千年前海西古国”神庙门楣上的话，是德尔斐阿波罗神庙的“认识你自己”；那位在街市上拉住人盘问到底的白发先生即苏格拉底（见004回注），他最后被雅典人判饮毒酒而死。
〔3〕我是谁：本回玄卿让二人左栏写“我是谁”、一行一句不停笔，与“二十句自陈测验”相近（Twenty Statements Test，Kuhn 与 McPartland，1954，让参与者回答“我是谁”二十次）；右栏“想成的样子／怕成的样子／为此要做的一件事”，近于“可能自我”理论（Possible Selves，Markus 与 Nurius，1986，讨论期望成为与惧怕成为的自我）。两样都是现代心理学的说法，非原著所有。
〔4〕小孩子哭了会喊人：本作083回，宛娘临别时对黛玉说：“你若真是小孩子，倒好些。小孩子哭了会喊人，冷了会叫人添衣。你偏不喊。”
〔5〕二月十二：黛玉的生日。原著第六十二回，袭人说：“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么没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