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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碎账 茉莉粉替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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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回
茉莉粉替去蔷薇硝
玫瑰露引来茯苓霜
交了二月，宫里传出信来，病了这许多时日的老太妃到底还是没能熬过去。凡有爵之家的一品至三品诰命夫人，皆须按日入朝随祭，贾母与邢、王二夫人每日清早便坐轿进宫，直到申正方回。国丧期间各处严禁筵宴乐事，园子里没了往日的笙歌笑闹，倒显出几分空旷肃静。
秋爽斋里，三间大屋并未细细隔断。这日早晨，翠墨站在楠木书架前，轻手轻脚将几轴旧帖与经卷按类归齐；蝉儿方才扫净了廊前，正拿鸡毛掸子仔细拂拭着博古架上的陶鼎与石盘；刚从戏班分进房里的艾官〔1〕尚做不惯针线细活，便坐在门边矮凳上帮着理丝线，一双眼睛机灵地四下打量。
屋外梧桐疏影透过碧纱窗落进来，侍书捧着一叠刚收拢的各房短单立在案侧。
探春一早便坐在案前，穿着一件家常半旧秋香色绫袄，袖口挽得齐整，正低头逐张翻看。她翻出一张小纸条，见上头写着“怡红院芳官事，赵姨娘闹”十个字。
她看了片刻，将纸角按在指下，因说道：“这几日园中有些杂乱。”
侍书垂手道：“侍书在各处走动，也听见了几句闲言。”
探春抬头看她道：“不妨按早先姬夫人说的，从小处做起。”
侍书应了，探春又把案头几张小单理齐，交代道：“这几日你往各处去，该送什么还送什么，该取什么还取什么。只是听见什么，便回来同我说。若人家不肯说，也不许逼；若听不准，就说听不准。”
侍书问道：“姑娘可是要问芳官？”
探春抬眼唤道：“艾官，你过来。”
艾官放下丝线，忙走至案前。探春指了指小纸道：“前些日子怡红院闹了一场，你可知晓？”
艾官撇嘴脆声道：“回姑娘，自打戏班散了，各房管事的干娘总嫌我们不懂规矩，处处拿大管束；偏芳官、藕官性子烈，不肯受她们作践，两下里早就顶上了。那日那事，分明是有人借故挑事。”
探春便示意艾官退下，转头向侍书道：“先从这件听起，听不全也无妨。”
侍书应诺，披了件衣服出门。廊下风冷，昨夜残雪已化得差不多了。她穿过沁芳桥，往怡红院去取一张旧花样。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她便拿着花样辞了出来。走在抄手游廊下，侍书心里正细细盘算着方才在怡红院里听到的那几句言语。
小丫头春燕嘴快，抢着说前些日子芳官拿茉莉粉替了蔷薇硝〔2〕哄环三爷，惹得赵姨娘跑来大闹。晴雯性子烈，只骂赵姨娘无事生非；麝月在旁收着茶盏，冷眼点出里头少不了夏婆子〔3〕挑唆；倒是袭人，只催着丫头找花样，半句闲话也不肯多沾。
正寻思着，侍书忽听前头朱红廊柱后隐隐有人低声说话，不由得放轻脚步，凑到近前细听。
隔着柱影，侍书见彩霞立在背阴处，贾环站在她跟前，正拦着她的去路。
彩霞侧过身子，蹙眉低声道：“快让开！彩云早同我说了，你们屋里的人都是这般作派，成日价闹得满府风雨，我可不敢沾你们的边。”
贾环急得直跺脚，分辩道：“好姐姐，你平日不是总顾念照看着小吉祥〔4〕么？”
彩霞冷下脸道：“我照看小吉祥，是看那孩子孤苦可怜，同你有什么相干？”
贾环双手合十，央告道：“好姐姐，你听我解释一句行不行？”
彩霞敛了神色道：“好，你说。”
贾环道：“那日我往宝哥哥屋里去，听芳官说蔷薇硝治春癣最灵，我想着彩云姐姐常说脸上起癣发干，便向宝哥哥讨了一包，原是兴冲冲捧去给她的。”
彩霞冷笑一声道：“你倒是两头都不得罪，谁跟前都要讨个好。”
贾环急得分辩道：“好姐姐，我待两位姐姐何尝有过偏心？彩云姐姐又正犯春癣，我不过是见她急着用，才先拿去罢了！”
彩霞面色微霁，方说道：“这倒也是真话。”
贾环叹了口气，垂头道：“我当时哪里晓得那是茉莉粉？捧到你们屋里，彩云姐姐一瞧便说破了。我自知没趣，只说‘这粉也是好的，你留着擦罢’。偏偏我娘在旁坐着，见我受了欺负，抢了纸包便往怡红院去大闹……”
彩霞冷下脸来打断道：“扯谎！分明是你激她说‘你敢去，我就伏你’，她才拿了粉去闹的！三爷请你让开，别在这里糊弄人！”
贾环窘得低下头，因说道：“我……我也是一时气盛，见宝哥哥屋里的人那样作践人，才脱口说了浑话，后头我也后悔了……”
彩霞盯了他一眼，因说道：“肯认，总比赖着强。不过彩云这些日子躲着你，分明是你那句话招的，怨不得人家。你这会儿特意在这里拦着我，倒是说句实话，是不是怕连我也不理你了？”
贾环咬着唇，半晌方说道：“冷翠斋里成日没个安生，我娘那脾气，连句正经话都说不得。姐姐若也不理我，园子里就真没一个肯同我说句实话的人了。”
彩霞一时没有作声，只把原本拢在袖口的手放了下来。
贾环便从袖中掏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双手递向彩霞，因说道：“这是真正的蔷薇硝，是谢姐姐的。”
彩霞吃了一惊，连连摆手，压低声音问道：“这东西精贵得很，你从哪里弄来的？可别是偷……”
贾环急得直摆手道：“好姐姐，我哪里会偷！这是我同姬夫人讲定了替石先生抄他写的小书换工钱。我一笔一画抄了好几日，石先生这才托了外头漕帮的兄弟替我买来的真货。我这一会儿还得赶去轩里抄书还债呢！”
彩霞听了这话，愣了一愣，叹道：“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可这样贵重的东西，我哪里受得起。”
贾环忙道：“受得起，受得起！彩霞姐姐平日怎么待小吉祥的，我心里全清楚！你同林姐姐一样，都对小吉祥好。林姐姐托人送棉衣，你护着不让人欺负她，我都记在心里呢。”
彩霞迟疑了一下，方伸手接下那纸包拢入袖内。贾环见她收了，面上登时松快下来，长揖了一礼道：“我得赶紧去轩里抄书了。彩霞姐姐也快回去罢，我娘在园里名声不好，免得平白连累了姐姐招人闲话。”
彩霞忙点头应道：“使得，使得！你快去罢。”
贾环这才咧嘴一笑，转过回廊快步跑开。彩霞也整了整衣衫，转身往王夫人房里去了。
侍书在廊柱后瞧得真切，见二人各自去了，心下一暖，便悄然退回夹道，往大观园后门内的小厨房〔5〕去了。
小厨房里，热气裹着烟尘从窗槛间涌出来，混杂着油烟、菜香与柴灰气味。案板上笃笃的剁菜声响成一片，灶下几个烧火丫头拉着风箱，婆子媳妇们穿梭其间，手嘴不闲。
侍书尚未跨进后门，便听得灶边几个妇人低声议论道：“如今芳官姑娘一句话，比我们满灶上的人还金贵。柳嫂子见了她，笑得合不拢嘴。”
另一个婆子接言道：“人家柳五儿想谋个差使进怡红院呢！芳官是宝二爷跟前的红人，柳嫂子自然巴结得紧。”
侍书迈步跨进门槛，婆子们立刻噤声。管小厨房的柳嫂忙迎上前来，拿粗布围裙擦着双手，陪笑道：“侍书姑娘怎么过来了？可是三姑娘房里要添什么点心菜蔬？”
侍书道：“三姑娘叫我来取一份明日各房的菜单〔6〕。今日灶上可忙？”
柳嫂连忙回道：“忙归忙，总不敢误了各位姑娘的饭食。”
旁边坐着的秦显家的〔7〕冷笑道：“姑娘们的分例自然不敢误，只怕有些人眼里单有芳官姑娘，旁人便排不上了。”
柳嫂面色一僵，正欲回言，侧面软帘掀动，只见一个身量纤弱、眉眼清秀的女孩儿探身进来，手里拿着个小纸包，正是柳五儿。
五儿嘴唇发干，怯生生地唤道：“妈，芳官姐姐托我带的话……”
柳嫂急得连连使眼色，喝道：“你身子弱，出来做什么？快回屋歇着去！”
五儿见侍书立在一旁，慌忙把手里的小纸包顺势掖入袄内暗兜，垂下头，悄然退了出去。
秦显家的在旁冷嘲道：“瞧瞧，玫瑰露、茯苓霜，好东西来来去去的，咱们粗使婆子闻一闻也算沾光。”
柳嫂急得涨红了脸，颤声道：“秦婶子，说话留些口德！没影儿的事，何苦含血喷人！”
正争执间，只见迎春房里的丫鬟莲花儿一把挑开门帘跨了进来。她年纪不大，眉眼尖利，进门拿眼扫了一圈灶台，昂首道：“二姑娘要一碗嫩嫩的炖鸡蛋，司棋姐姐叫你们赶快炖出来送去。”
柳嫂陪笑道：“姑娘慢着些，今日大老爷、二老爷屋里都添了菜，老太太、太太屋里又单要了羹汤，统共就分了那几个鸡蛋，底下一做汤就用尽了。姑娘若等得，明日一早头一锅单炖了送去。”
秦显家的在灶旁阴阳怪气道：“可不是么，灶上的好鸡蛋再多，单紧着给病秧子开小灶还不够呢，哪还轮得上二姑娘。”
莲花儿听了这话，火星子立时窜了上来，转头瞧见侍书立在门边，一把扯住侍书衣袖道：“侍书姐姐你到底评评理！前日芳官嘴里发淡，她巴巴地拿好油细细炒了一碟嫩笋，亲自送去，还另带了一碗热汤！二姑娘要碗炖蛋，她便推三阻四！难道紫菱洲的主子，倒不如怡红院的人金贵？”
侍书抽回衣袖，敛了眉色，因说道：“厨房有厨房的分例章程，各房添菜自回管事妈妈，我不过奉姑娘的命来取菜单，这事儿我做不得主。”
莲花儿冷笑一声道：“做不得主？别叫我翻出来！若翻出来，可别怪我不留脸面！”说罢，一拧身便往碗橱菜箱那边去。
侍书一步抢上前，伸臂拦在橱前，因说道：“莲花儿，你慢着！小厨房的东西，没有管事妈妈的话，哪容你乱翻！”
莲花儿侧身硬往里挤，嚷道：“你快让开！我倒要瞧瞧里头藏着什么金疙瘩！”
两人推搡拉扯间，莲花儿眼尖，忽地瞥见碗架角落里搁着一只青白细磁露瓶，立时止住步子，指着冷笑道：“好啊！侍书姐姐你瞧瞧这个！瞧着倒像是上头屋里的玫瑰露呢！你当柳家的人是什么好东西，背地里手脚倒干净得很！”
柳嫂急得面红耳赤，双手乱摆分辩道：“这不是……这是旁人送的，姑娘休要平白赖人！”
侍书见那露瓶，心头猛地一跳，一时未及答话。
两人正僵持间，门外一阵脚步声响，司棋已呼啦一声掀帘进来，身后带着两个小丫头。那两个丫头一个叫荇儿，一个叫苇儿，原是迎春屋里的小丫头，侍书自然认得。
司棋生得高挑丰壮，眉眼凌厉，冷冷扫视了一圈厨房，嗤笑道：“好大的架子！我家姑娘要吃碗炖鸡蛋，竟让我等这么大半日！”
莲花儿一把甩开侍书的手，快步迎上前去，委屈地告状道：“姐姐你瞧瞧！柳嫂子推说一个也没有，连侍书姐姐也帮着外人说话，推三阻四不给断公道。她们架上分明还搁着一只露瓶，倒像是上头屋里的玫瑰露呢！”
侍书眉毛一竖，走上前冲着莲花儿啐了一口道：“我呸！你在二姑娘屋里当差，倒学会了在人前搬弄是非！我方才的话你没听见？凭什么给你断公道，平白拉扯我做什么！”
司棋脸色骤沉，上前一步挡在莲花儿身前，冷笑道：“侍书！她是二姑娘屋里的人，做了不是自有二姑娘管教，几时轮得到你来训诫？你有话就冲着我来〔8〕！”
侍书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咬着唇，退到了灶门边上。司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手喝道：“上！”
荇儿抢着应声道：“是，姐姐！”两手早伸向灶台边的橱柜。
苇儿也跟着抢上前去，一把掀开案头菜筐，嚷道：“翻！看她们把东西藏在哪儿！”
秦显家的立时在旁应声道：“是了！阿顺，来帮忙！”
话音未落，外头负责劈柴挑水的阿顺便应声带着几个小厮，一拥闯进了小厨房。霎时间厨房里碗碟翻飞，菜蔬瓜果滚落一地，直把橱柜门拽得砰砰作响。
柳五儿在内间听得响动，慌忙奔了出来，张开两臂死死挡在米面橱柜前，带着哭腔喊道：“不许翻！这是公中的家什！不能翻！”
司棋上前一把抓住柳五儿的肩头，狠狠往旁一推。柳五儿脚下一滑，直直向后跌去，眼见后脑便要撞在柴垛的尖角上，侍书眼疾手快，扑身抢上半步，一把将五儿结结实实揽在怀里护住。
那边几个小厮一阵胡乱搜拣，阿顺从底层菜筐底下挖出几只白皮鸡蛋，捧到秦显家的跟前。司棋冷眼看着，吩咐道：“立刻做了送来。”
言罢转身便走。秦显家的满脸堆笑，一路小跑跟在司棋身后，嘴里不住声地奉承讨好。
小厨房里一片狼藉，柳五儿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咳得喘不过气来。侍书蹲在她身侧，轻轻抚着五儿单薄的脊背，软语安慰。
柳嫂含泪将地上散落的物事拾掇了，忍着气在灶上另打了一只蛋，重新放水在蒸屉里炖好，盛在青花瓷碗里。
侍书见五儿面色蜡黄，便道：“我去送罢。”
柳五儿拿袖子抹了抹眼泪，摇头呜咽道：“不，还是我去罢，免得姐姐去了又招闲话。”
柳五儿捧着碗出了门〔9〕，侍书心中牵挂难安，终究还是悄悄跟在了后头，一路到了紫菱洲。
她穿过假山石隙，只见抱厦之下，司棋歪坐在绣墩上，手里握着彩线，带着荇儿、苇儿〔10〕两个丫头在打络子。司棋随口说笑，荇儿、苇儿都在一旁凑趣附和，一递一句地奉承。
柳五儿战战兢兢走上前，低头将热气腾腾的炖鸡蛋捧了上去。
司棋却连眼皮也未曾多抬一下，信手一挥。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瓷碗摔得粉碎，白嫩的鸡羹滚落在泥地上。
柳五儿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浑身颤抖。
侍书再也看不下去，一步从回廊朱漆立柱后转了出来。
司棋手里捏着彩线，似笑非笑地瞥着她，冷嘲道：“哟，你躲在柱子后头，瞧得倒有趣？”
侍书脚下一滞，僵在原地，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司棋冷哼一声，站起身拂了拂裙摆，领着两个小丫头扬长而去。
初春的寒风掠过穿廊。侍书眼眶发热，泪水终于滑落下来。
柳五儿见状反倒慌了，强忍着悲声凑上前来，扯了扯侍书的衣襟，哽咽道：“姐姐别哭，都是我连累了你……”
侍书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震。她暗暗咬了咬牙，自己既是秋爽斋的人，在外头受了委屈，断不可在人前掉泪让人笑话了三姑娘去。她抬手拿袖角擦净泪痕，背过身定了定神，方回头向五儿道：“我没事，咱们走。”
地上碎瓷狼藉。柳五儿伏在地上抽噎，挣扎着要去收拾碎瓷。侍书一把拉住五儿的手，因说道：“你别收拾了！你看你手这么凉！”
五儿喘着气道：“那我回小厨房去……”
她一句话未曾说完，胸口猛地一阵急喘，两眼发直，身子一软，便向地上栽去。侍书忙一把将她揽在怀里扶住，见她双目紧闭、满头直冒冷汗，便不再多言，蹲下身将她负在背上，直起身稳了稳脚步，往秋爽斋赶去。
进得院中，探春正立在廊下看一张短单，见侍书气喘吁吁背着五儿跨进门来，忙撂下短单迎上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请大夫？”
五儿伏在侍书背上，手指动了动，睁开眼微弱地哼了一声。侍书微喘着气回道：“姑娘，容我一会儿回禀。”
探春立时吩咐道：“快送她去后屋歪着！翠墨，你看好她。”
翠墨忙迎出来，同侍书一并扶下五儿。五儿脚下虚浮，借着两人的力勉强挪步，翠墨扶她进了小暖阁榻上躺下，倒了半碗热姜汤教她趁热咽下，又掖紧被角让她歇息。
待五儿安顿妥当，探春方把侍书叫到书案跟前，问道：“你说罢，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书便把紫菱洲要炖蛋起头、小厨房短了分例、司棋带人砸柜摔碗、一把推跌五儿并信手掷碎炖蛋的事一一回了，又添上一句道：“莲花儿在架上瞧见一只露瓶，指着说像是上头屋里的玫瑰露，柳嫂子只说是旁人送的。”
探春听罢，因说道：“这事我记下了。若她还不见好，再请大夫。等五儿缓过气来，天晚了，叫人送她回去，你也跟着。”
侍书应诺退下。
五儿歇到傍晚，身上略有了些气力，惦记着母亲一人在小厨房忙不过来，强撑着身子要回去帮着打下手。侍书奉了探春的话，便陪着她一道回去。
只见寒鸦归巢，暮色沉沉。侍书带着柳五儿一路往小厨房走，刚跨进院门，便见廊下点着灯笼，管事媳妇林之孝家的正板着脸立在厨房正中。
柳嫂垂头丧气立在一侧，案桌上赫然放着那只青白细磁露瓶。旁边的秦显家的一脸得意，腰杆挺得笔直。
柳五儿瞧见这般阵仗，倒吸了一口冷气。她两腿发软，登时瘫跌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侍书眼疾手快，抢上前一步将她死死护在身后。
林之孝家的抬起眼皮道：“侍书姑娘来得正好。方才有人回说各处短了东西，正巧在小厨房查出这只露瓶来，瞧着倒像是上头失落的，须带去对质分晓。这丫头脱不得干系，我正要带她去回话。”
柳五儿浑身发抖，泪如雨下。身旁几个粗使婆子见状，立时要上前。秦显家的更是两眼放光，伸着一双粗手抢在前头，冷笑道：“小蹄子也有今日！这起子手脚不干净的，合该立时回了上头捆起来！”
侍书一把拍开秦显家的，一步拦在五儿身前〔11〕，竖起两道眉毛，向林之孝家的脆声道：“林嫂嫂且慢着！园子里的姑娘丫头，好歹也是有体统的人。她常年弱症，若推搡出个好歹来，倒像咱们屈打成招。真要带人回话，大奶奶与三姑娘跟前自然说得明白，用不着这般作践人！”
秦显家的叫她噎得倒退半步，面皮一阵红一阵白，捂着手腕悻悻地道：“侍书姑娘好大的威风，做贼的倒成了菩萨了。”
林之孝家的见侍书寸步不让，便抬手止住众人，因说道：“侍书姑娘说得倒也在理。既如此，少不得同我一道，带她往大奶奶和三姑娘跟前去回话，自有分晓。”
侍书连正眼也不瞧秦显家的，只弯下腰去，稳稳地将地上的五儿扶了起来，紧紧地托着她的臂肘，温声道：“五儿，跟着我走。”
五儿紧紧地抓着侍书的衣襟，木然地点了点头。侍书一路护着她，昂首跟着林之孝家的往前走。
秦显家的咬着牙，半句风凉话也不敢再冒，只得灰溜溜地跟在末尾。
【注释】
〔回目〕茉莉粉替去蔷薇硝：原著第六十回回目，上下两句本回照用。
〔1〕艾官：原著第五十八回遣发优伶，贾母留下文官自使，“将正旦芳官指与宝玉，将小旦蕊官送了宝钗，将小生藕官指与了黛玉，将大花面葵官送了湘云，将小花面豆官送了宝琴，将老外艾官送了探春”。艾官即分到探春房里的老外。
〔2〕芳官拿茉莉粉替了蔷薇硝：原著第六十回，贾环向宝玉讨蔷薇硝给彩云，芳官拿茉莉粉顶替；彩云一瞧便说破：“这是他们在哄你这乡老呢。这不是硝，这是茉莉粉。”
〔3〕夏婆子：原著第六十回，夏婆子是藕官的干娘。赵姨娘气冲冲往怡红院去，路上正撞见她。
〔4〕顾念照看着小吉祥：原著中并未如此展开二人的关系，亦无彩霞照顾小吉祥一段；原著第七十二回写彩霞“心中虽是与贾环有旧，尚未作准”。此处彩霞看顾小吉祥、贾环抄书赠真硝酬谢，均为本作扩写。
〔5〕大观园后门内的小厨房：大观园专管园中饭食的小厨房，原著第六十一回由柳家的管着；柳五儿即柳家的女儿。
〔6〕三姑娘叫我来取一份明日各房的菜单：原著第六十一回小厨房风波中，探春房中的侍书并未前往小厨房，亦未卷入下人纷争。此处侍书奉命取菜单并亲历厨房波折，系本作扩写安排。
〔7〕秦显家的：原著第六十一回，秦显家的系司棋的婶娘。
〔8〕你有话就冲着我来：原著中侍书随探春、司棋随迎春，二人各事其主，并未正面展开过私下交情与渊源瓜葛；本作072回曾交代司棋教侍书打络子及儿时旧谊，此处正面冲突与紫菱洲摔碗为本作扩写。
〔9〕柳五儿捧着碗出了门：原著第六十一回写司棋大闹厨房后，“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盘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泼了地下了”，原著中并未点明具体送蛋之人，更无摔碗泼羹当场羞辱与柳五儿急喘昏倒的描写。此处五儿替母送蛋受辱以致虚脱昏倒，为本作扩写。
〔10〕荇儿、苇儿：本作人物，迎春房里的小丫头，随司棋当差。
〔11〕一步拦在五儿身前：原著第六十一回中，林之孝家的查抄出露瓶后，确将柳五儿带去关押回话；但原著中探春房中的侍书并不在场，更无侍书挺身阻拦婆子、出面护持五儿的情节。此处侍书力拒秦显家的并相陪前往回话，为本作扩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