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夜食 冷灶前偏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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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回
冷灶前偏寻冷灶食
灯影下相看灯影人
探春低头敛衽行礼，说道：“劳烦凤姐姐了。”
王熙凤歪在炕上，身上拥着一床织金缎面大暖被，面色犹泛着产后的憔悴。她就着迎枕微微点了点头，神情倦怠，吩咐一旁奉茶的平儿道：“平儿，你送送三姑娘。”
探春抬眸温声道：“不必了。外头风大，平姐姐好生照应着屋里。我这有侍书陪着呢。侍书，我们走罢。”
侍书忙上前，一手替探春打起销金夹纱软帘，一手虚护着探春肘侧，主仆二人便轻步出了王熙凤房门。
夜已经深透了。院外更鼓敲过三下，沉重悠长的更声在空旷寂静的深宅夹道里远远散开。二月的夜风依旧带着透骨的余寒，天幕上一弯冷月被浮云遮去半边，回廊两侧的灯笼早熄了大半，唯余地上青砖泛着一层青白的霜光。
两人正行至一处背风岔路口，探春脚步却忽地一顿，裙角一摆，径直拐进了旁边一条幽暗小径。
侍书微吃一惊，赶忙快走两步跟上去，低声唤道：“姑娘，这……”
探春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夜色下，她那一双素日里凌厉明澈的水杏眼微微弯起，纤细白皙的食指轻轻竖在唇边，朝侍书嘘了一声，带着几分小女儿的俏皮与促狭，压着嗓子道：“随我来！”
侍书心神亦不由得一紧，屏息敛气，紧紧跟在探春身后。
探春走得轻捷熟稔。她避开主道上的石径，尽挑松柏花木掩映的暗处行步。待穿过两重山石花障，眼前豁然现出一排低矮青瓦房舍，正是大观园后门内的小厨房。
此时的小厨房万籁俱寂。灶房门并未落锁，只虚掩着两扇木门，探春伸手轻轻一推，门扇便无声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两人闪身迈进门槛，探春反手将门掩妥。灶间里黑漆漆的，唯有西北角那口大灶膛深处隐隐透出几点未熄透的暗红炭星，空气里浮动着柴灰与米饭焦糊的气味。
探春就着那一点微红暗光摸到灶台前，挽起绣袄袖口，探身揭开那口大铁锅厚重的木盖。
木盖挪动时发出一声闷响。
锅里虽早已空了，只锅沿锅壁上结结实实贴着一层焦黄干脆的厚锅巴〔1〕。
探春自袖中取出一柄随身带着的小铜匙，又自怀里掏出一方素白细绢帕子垫在掌心，俯下身去，以铜匙尖端沿着焦黄锅巴的边缘细致轻巧地撬动着。
只听喀嚓一声轻响。一块巴掌大小、金黄透亮的薄锅巴应声脱落，落入探春铺着素帕的掌中。
探春抿唇一笑，手下却不停，就着残温又接连撬下好几大块，将素帕包得鼓鼓囊囊，方才轻手轻脚把大木锅盖原样盖合。
侍书立在一旁，心头又惊又暖。探春将手帕四角紧紧系好，拉起侍书的手腕，轻声道：“成了，快走！”
两人悄然退出厨房，顺着原路往回溜。然而方走出假山石隙、穿过一处粉油竹篱时，二人忽然听到巡夜婆子的脚步与低语声正由远及近地传来。
灯笼微光从树隙间穿透过来，晃晃悠悠照着地面。探春与侍书呼吸俱是一窒。情急之下，二人慌不择路，探春扯着侍书的手一头钻进旁边一条狭窄曲折的夹道。二人脚下踩着干枯碎枝，贴着墙根快步疾行，直奔一处低矮院门的阴影里。
二人背靠着冷硬微湿的砖墙。侍书抚着急促起伏的胸口，抬眼借着云隙漏下的月色四下一瞧，心头猛地一跳。
这处院落黑沉沉的，两株枯槐枝桠横斜，屋檐低矮狭促，院前泥地坑洼未平。
这原是许多年前，三姑娘尚未挪进大观园时起坐的旧院。
而如今，这里住着的是赵姨娘同环三爷。
侍书转眸望向探春，见探春亦凝视着那两扇斑驳褪色的旧院门，神色微怔，唇角抿得很紧。
正当此时，院门侧面的角门吱呀一声微响，有人自内轻轻推开一条细缝。
一个细碎轻微的女子嗓音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嗔怪与关照道：“小吉祥正长身子呢〔2〕，成日家就吃那么一星半点儿，怎么使得？三爷同姨娘也休要一味由着她的性子惯着，好歹哄着她多进些才是。外头风硬，你也莫在风口里久站，快回屋罢。”
随即便见一个纤细窈窕的丫鬟倒退着迈出门槛，随手将门扇掩上。那丫鬟转过身来，刚迈出两步，冷不防瞧见阴影下赫然立着探春与侍书主仆二人，脚下一滑，险些惊呼出声。
侍书眼疾手快，抢前一步抬手虚掩住对方的嘴，低声道：“别出声。”
那丫鬟正是彩霞。
月色清浅，三人面面相觑。彩霞脸色一变，眼神慌乱躲闪。三人都有不能言说的心事，便在这沉黑的更夜里，谁也未曾先开一句口。
彩霞终究稳住了心神，将手里的小暖壶掩入袖中，低眉垂目，敛衽朝探春福了福身，低声道：“姑娘这边请。”
探春微微颔首，彩霞在前头引路。她脚步轻巧无声，带着探春与侍书绕过几处暗角回廊，穿过角门，稳稳地护送至秋爽斋院门首。到了廊前阶下，彩霞方才停步，躬身退后半步，说道：“三姑娘好生安歇，彩霞回上房去了。”
探春凝眸看着她，温声道：“深宵路滑，你也仔细脚下。”
彩霞身子颤了一颤，忙应了一声，转身悄悄隐入沉沉夜色之中。
回至秋爽斋内室，翠墨等人早在外间耳房睡熟。案头一盏青玉小油灯静静燃着，散发着如豆的昏黄。碧纱窗外梧桐影动，室内融融暖意迎面扑来。
探春将房门插好，走到临窗的暖榻边坐下，将手帕摊开在案上。
帕中几大块焦黄松脆的薄锅巴露了出来，尚带着一丝柴火残温，米香扑鼻。
侍书将挡风斗篷替探春解下搭在木桁上，正欲垂手退立到一旁侍候，探春却一把拉住侍书的衣袖，将她往榻边带了带。
侍书身形一缩，不觉后退道：“姑娘，这怎么使得，成何规矩！”
探春手上微微使劲，将她扯在身侧坐定，眉梢微挑道：“坐下便是。这会儿深更半夜，屋里又无外人，哪来那么多主子丫鬟的虚套子。”
侍书微抿着唇，半挨着榻沿坐下，神色仍拘着几分小心。
探春伸手掰下一块边缘最焦黄香脆的锅巴，径直塞到侍书手心里，自己又掰了一小块递进嘴里，轻轻一咬。
又是喀嚓一声轻响。
焦香在唇齿间溢开，探春半眯起眼，两颊微鼓，细细咀嚼着，面上露出难得的惬意之色。她转头瞧着侍书，含笑道：“怔着做什么？趁着还温脆，快吃。”
侍书低头瞧着掌心里那块焦黄微烫的锅巴，手指蜷了蜷，终于也送至唇边，小口咬了一口。
那锅巴果然酥脆香甜，带着点柴火特有的干香气。侍书细细咽了下去，心口那股在春夜冷风里凝着的寒意，一点点被这点温热熨散了。
两人默默嚼着锅巴，室内唯余轻微的碎响。
探春咽下嘴里的碎米屑，拍了拍掌心的残渣，垂下眼帘，看着案头素帕上的焦黄色泽，叹了一口气道：“方才在冷翠斋前瞧见彩霞，我这心里直犯疑惑。环儿是个什么下作行止，成日缩头缩脑、不学无术，跟着赵姨娘生事。前日为了怡红院芳官那包茉莉粉充作蔷薇硝的事，赵姨娘打上门去大吵大闹，丢尽了体面，满府里谁不知道是环儿没脸没皮去讨东西引出来的祸。彩霞在上房当差，素来是个安分知礼的，怎么偏偏也同他缠在一处。”
侍书放下手里的半块锅巴，抬头正色道：“姑娘，不是这样。外头那些闲话浑说，三爷原是受了冤枉的。”
侍书便将白日里在游廊廊柱后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贾环因见彩云犯了春癣，去怡红院讨蔷薇硝，芳官却拿茉莉粉充数哄了他；贾环气不过激了赵姨娘去闹，事后自知惹祸认了错；后来贾环替恒信轩抄书换得真正的蔷薇硝，又悄悄送与彩霞，谢她同林姑娘一样，一直看顾着小吉祥。尽数回禀了个明白。
探春听罢，怔住了，手停在帕子边，半天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拂动竹影，沙沙作响。案上的青玉油灯芯爆了一点火星，映得探春眼里光影明灭。
过了良久，探春方才长长舒出一口气，眼角微红，苦笑了一声，说道：“竟是这样……我倒没想到，环儿竟能是个这般重情重义的人。他肯为小吉祥打算到这一步，倒教我这个做姐姐的心里发酸发愧。”
探春端正了神色，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沉吟道：“不过，彩霞肯帮环儿照应小吉祥这件事，绝不能教外人知道。彩霞在上房当差，太太眼里最揉不得沙子，这事一旦传扬开去，她先难做人。小吉祥自赵国基死后在府里无依无靠，眼下的穿戴嚼用，总得有人暗中接济。”
探春抬眼看着侍书，交代道：“你每月从我的体己银子里匀出二钱银子来，悄悄交给彩霞，托她带给小吉祥。再告诉彩霞，若遇急难，休要慌张，径直来寻我。”
侍书肃容应诺道：“姑娘放心，侍书一定办得妥当。”
探春微微颔首，复又捏起一小撮碎锅巴放入口中。她嚼了几下，目光徐徐落在侍书脸上，看似不经意地转了话头，说道：“今日在凤姐姐屋里，林之孝家的回的那桩小厨房失窃案，你回得颇为详尽。芳官的蔷薇硝与茉莉粉、柳嫂私下往来、秦显家的挑唆生事，乃至从五儿身上搜出茯苓霜〔3〕的始末，条条分明。只是……”
探春顿了顿，一双眼睛定定望进侍书眼底，语声却放得甚轻甚软，因说道：“你先前回过司棋砸柜掷蛋的事。我只问你一句：司棋摔碗那会儿，你可在跟前？”
侍书捏着半块锅巴的手指猛地一僵，呼吸一窒。
紫菱洲廊下的情景忽地翻上心头。
那被狠狠挥落在泥地里的碎瓷与鸡蛋。
司棋那张凌厉冷酷的脸。
以及司棋拂袖而去时那句冷嗤。
侍书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可眼泪却已经大滴大滴地滚落了下来，落在膝头的棉布裙面上。
探春见状，便伸出手按在侍书不住颤抖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叹息道：“是因为司棋，是不是？”
侍书身子猛烈一颤，泪水更是决了堤。
她抬起泪眼，慌忙扯起袖口去擦拭，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道：“姑娘恕罪……侍书该死……侍书没守住规矩……在秋爽斋外面哭了……”
探春瞧着她那副狼狈愧疚的模样，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澈柔和，如春风拂水。
探春伸手自怀中取出一方干净软帕，递到侍书手里，温言道：“傻丫头，这不妨事！人非草木，谁心底没存着一点软处？司棋当年带你入府，是手把手教你规矩的师傅，你念着旧情，见她越走越险、行事暴烈，心底如何能不难受？我又怎会怪你。”
侍书握着手帕，泪如雨下，几乎不能自持。探春唇边依旧含着一丝浅淡笑意，打趣宽慰道：“好了，快莫哭了，仔细明早起来眼睛肿得桃儿似的。侍书，你便是有事瞒着我，我也不会在意。”
探春微微倾身，迎着侍书迷蒙的泪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说道：“只是，倘若真的有，我也相信，你总有一日会亲自告诉我的。”
侍书听罢，怔忡了良久。她心潮激荡，海未及开口，探春柔软的手掌却已然覆了上来，稳稳握住了她冰凉颤抖的手，柔声道：“夜深了，擦干眼泪，早些歇着罢。”
侍书喉头哽塞，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忍了回去。
她替探春将案头的残碎收拾干净，吹熄了油灯，放下帐幔，方才轻手轻脚退出了内室。
跨出槅扇，她来到穿廊下。
夜风拂过回廊，撩动着她鬓边湿润的碎发。
侍书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眼角最后一点湿意擦干。
【注释】
〔1〕锅巴：原著里探春与侍书的关系着墨不多，没有主仆夜里同进小厨房撬锅巴、同坐分食这一场。原著第六十一回，探春与厨房的交集只是和宝钗商议了要吃油盐炒枸杞芽儿，打发人拿五百钱去。本回这一场系本作新增。
〔2〕小吉祥正长身子呢：原著没有小吉祥挑食的记载。本回写她吃得少、众人劝着哄着，是本作新增。
〔3〕茯苓霜：原著第六十回，柳五儿的舅舅在门上当差，得了粤东官员送的茯苓霜，分了些给她。第六十一回，五儿想再分些给芳官，这一包后来牵进小厨房的失窃案。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夜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