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新炉 判冤决狱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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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回
判冤决狱平儿行权
看炉分纸春纤授业
大观园后门内的小厨房里，日头才过晌午，灶上的油烟与柴灰气依旧滞在半空。
柳嫂正蹲在灶下，面前虽摆着一竹筐青菜，心里却早没了着落。她胡乱掐扯着菜叶，嫩芯连着烂泥扯得一塌糊涂；竹筐边的碎菜叶也踩得稀烂，两眼却只直勾勾地盯着门帘。
软帘一掀，只见平儿领着柳五儿〔1〕跨了进来。
五儿生得纤巧轻盈，人物十分标致。她病了多日，面色蜡黄，两眼红肿未褪，身上只裹一件半旧青布袄子，单薄得像纸糊的风筝，却自有一股楚楚风致。她跟在平儿身后低眉敛目，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
柳嫂手里的半截菜叶啪嗒脱手落在脚边，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连滚带爬迎上前去，一把拉住五儿冰凉的手，又扑通一声就要给平儿磕头，哽咽道：“平姑娘！我的菩萨！可算把这苦命丫头放出来了！”
平儿伸手一把托住柳嫂胳膊，温声道：“柳嫂子快起罢！二奶奶发了话，事情原委已查明白了，今儿放她回来收拾衣物细软的。”
灶台旁正切着白菜的几个粗使婆子都悄悄放轻了刀声。秦显家的原正坐在矮凳上纳鞋底，听到平儿这么说，眼风便斜斜扫过来，嘴里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平儿先拿眼角扫了一圈四周，便开了口。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稳重，说得满厨房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事全靠各处主子仁厚周全。昨夜二奶奶原在病榻上动了真气，本是要依着家规立时打她四十板子、立地撵出府去。偏是怡红院宝二爷心善，不忍见人受罪，硬是赶着出头将干系全揽在自己身上，直说那露原是他私下赏的，这才免了一顿好打。又是秋爽斋三姑娘心细体恤，亲自向二奶奶求情，说恒信轩里石先生日日撰写传奇小书供府里传阅以安人心，轩里四个人忙着编誊分卷，实腾不开手做粗杂琐事，不妨将五儿送去恒信轩让姬夫人严加看管，权当戴罪立功，也省得留在厨房里成日家惹闲话生是非。二奶奶听了，倒也发了慈悲，点头允了。”
柳嫂听罢，惊得嘴唇直颤，眼圈通红连连念佛：“阿弥陀佛，多亏了宝二爷和三姑娘的大恩大德……”
灶台边的婆子们面面相觑。秦显家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把手里的针线往布帮子上一扎，酸溜溜地嘀咕道：“到底是人家有造化，会钻营！险些挨了板子的人，前脚从禁闭房放出来，后脚倒通了林姑娘那头的关节，送去姬夫人屋里攀高枝儿了！”
平儿瞥了秦显家的一眼，冷声道：“休在这里嚼舌根！二奶奶吩咐得明白，五儿此去是戴罪立规矩，若做不好，连同先前的过错一并追究！柳嫂子，你快引她去后间，两身换洗衣服打个小包袱，莫教那边等急了。”
柳嫂忙不迭拉着五儿转进后头窄小屋里，手忙脚乱地替她拾掇包裹。正嘱咐着“到了那边收敛性子、万不可乱收东西”的当口，外头门槛处忽地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平儿转过身，抬眸一瞧，脸上立时绽开温和笑意，因说道：“春纤姑娘来了。这五儿就交给你了。”
只见门帘边立着一个姑娘，穿翠绿撒花掐牙绫袄，挽着利落双丫髻，身量苗条匀称，眉眼透着一股沉稳爽利，正是原先在黛玉房里、如今在恒信轩兼管书案杂务的春纤。
柳嫂忙拉着五儿从后屋赶了出来，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自袖底摸出一个用红线扎着的干净油纸小包，巴巴地凑上前去塞向春纤手里，陪着笑脸道：“姑娘来了，真是有失远迎！这是我前日亲手焙的一点椒盐松子糖，姑娘带回去就茶吃罢。我们五儿愚笨懦弱，没见过世面，往后在姬夫人和姑娘跟前，还求春纤姑娘多多担待照拂……”
春纤双手往袖中一收，干脆利落地向后退了半步，不轻不重地将柳嫂双手避开，因说道：“柳嫂子快收回去罢！恒信轩里头有文簿章程，凡经手的吃食药料无不登记在册，私下收受吃食，在夫人跟前是大过，我可当不起。平姑娘拨了人，我不过奉夫人的命来领人当差，不必弄这些虚套。”
柳嫂双手僵在半空，臊得满脸通红，只得讪讪将纸包缩回袖里。柳五儿立在后头，见春纤这般冷面严整，心口更是咚咚乱跳。她脸色发青，十指死死绞着小布包袱的带子，满眼惶恐。
春纤目光落在柳五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遭，见她病体纤纤、两膝发虚，语气倒略平缓了一分，因说道：“行了，包袱拿好，随我走罢。”
柳五儿心底敬畏交加，忙垂首敛目，怯生生福身唤道：“是，春纤姑娘。”
春纤眉头微动，转身便迈步在前引路，只吩咐道：“跟紧些，莫踩湿了鞋袜。”
平儿在后头瞧着，嘴角含笑。她向柳嫂使了个眼色，又安抚了两句，自回王熙凤处复命不提。
五儿怀抱包袱，一路小心翼翼地跟在春纤身后，穿过曲折小径，绕过背风山石，过了沁芳桥，便踏入了恒信轩的院门。
恒信轩院中两株老松经冬未凋，苍翠挺拔，阶前清扫得纤尘不染。廊前茶炉火光隐隐，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
两人方上得青石阶，只见正房门帘一挑，姬夫人揭帘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一件石青色素面家常棉袍，青丝挽髻，不着金翠，目光清冷而明彻，往阶上一立，自有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端方威严。
五儿吓得心头一颤，双腿一软便要下跪叩头。姬夫人抬手止住，说道：“免了。站直了回话，恒信轩不兴动辄下跪这一套。”
五儿慌忙直起身子，局促不安地贴墙垂首立着，连头也不敢抬。
姬夫人打量了她片刻，问道：“还病着？”
五儿忙道：“已经好了。”
姬夫人冷道：“三姑娘前头已同我说过，你昨日还在紫菱洲昏了过去。说谎在我这里可不算好规矩。”
五儿的脸唰地白了，心头怦怦直跳。她急得眼圈泛红，屈膝颤声道：“夫人，我……我定能当差的，求夫人别因我身子不好打发我走……”
姬夫人却道：“没有这事。不过你既说能当差，可识得字么？”
五儿摇了摇头，小声道：“回夫人的话，只认得几个数字。”
姬夫人见她勉强立住，声音平缓了些，因说道：“身子弱算不得什么。明明病着，偏说好了，才误事。我看你气色虚浮，不像一两日的病。过几日请德兴堂易娘子进园来替你细细诊一诊脉，方子当面问明白了，省得你年纪小，回来传话说不清。”
五儿听了这话，鼻尖一酸，眼泪险些掉下来，忙深深福了一福，哽咽道：“多谢夫人体恤。夫人这样大恩，我……我真不知怎样报答才好。”
姬夫人道：“先不忙谢。你且好生调养，当真把差事办妥当了，才算正经。这里兼理外务，人手短缺。你既不识字，抄书抄账用不上；身子弱，远路也跑不得，只得先跟春纤学三样：看炉、递水、分纸。”
五儿垂首应道：“是，五儿记下了。”
姬夫人道：“另有三件不可做：第一，私下不可收受任何房头的片纸寸物；第二，私下不可替任何人传闲话、带口信；第三，堂内案头的账页、书稿、图册，不许私自翻看探问。凡遇事有疑虑，先回春纤。做得好，便留着；做不好，立时回明二奶奶打发出去。你可听明白了？”
五儿听得耳边嗡嗡作响，却知字字都是保命的道理，赶忙深深屈膝应道：“回夫人的话，五儿都记下了，断不敢违犯半字。”
姬夫人微微颔首，转身回屋。
正当五儿暗暗舒了半口气时，只听游廊下传来一声软绵绵的猫叫。只见回廊背风的锦褥竹篮里，懒洋洋踱出一只生得滚圆油亮的大狸花猫。它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晃着粗长尾巴，竟径直朝五儿脚边走来。那猫嗅了嗅五儿身上淡淡的柴草气，便昂起脑袋，温顺地用额头蹭了蹭她的裙角与绣鞋，随即倒在她脚边，露出一截雪白的软肚皮，发出细细密密的呼噜声。
五儿一怔，本能地蹲下身去，伸出微微发颤的细瘦手指，轻轻地在狸花猫柔顺的下巴上挠了挠。狸花猫舒服得眯缝起眼睛，喉咙里的呼噜声愈发响亮。
春纤在旁侧头瞧了瞧那猫，又瞧了瞧五儿，因说道：“这畜生平日连外头的来客都不正眼瞧一眼，倒同你合得来。行了，包袱搁进耳房，过来跟我学看炉罢。”
五儿回到廊下，春纤已把一只小蒲团放在茶炉边，指着蒲团道：“坐这里。”
五儿忙道：“我站着。”
春纤道：“叫你坐便坐。你若站着晕了，我还要扶你。”
五儿便小心翼翼地坐在了蒲团上。春纤蹲在炉边拨了拨灰，余光瞥见她两只手规规矩矩叠在膝上。只见她指尖瘦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腕。
茶炉上水已半开，壶嘴边冒出一点细白气。春纤拿了三张纸给她看，因说道：“这张是书稿，先生写的。你看，纸白，字多，字排得不齐。”
五儿点了点头。
春纤又换一张道：“这张是账纸，夫人看的。边上有红线，字少，数多。”
五儿又点了点头。
第三张纸递到她鼻前。春纤道：“这张是药方。你认不得字也不要紧，闻。”
五儿凑上去一闻，纸上果然有一点药草味。
春纤道：“这张包过药，所以带着味儿。新方子未必有。你有认不准的，都先搁这里，等我来看，不许自己乱分。”
五儿捧着那张药方，又闻了一下。
春纤看她那副认真模样，唇边动了动，笑道：“别闻太久。又不是叫你喝。”
五儿忙把纸放下。只听屋里玄卿说道：“春纤，茶可有？”
春纤望着五儿道：“看见没有？你来了，第一件事便有了。”
五儿忙要起身，春纤却先按住茶盘道：“我教你。”
待壶里的水沸了，她教五儿在温过的茶盏里放好茶叶，再提壶注水。五儿手有些抖，水险些洒出。春纤伸手扶了一下，因说道：“慢些。这里没人催命。”
五儿低声道：“我，我只是怕洒。”
春纤把茶盏递给她，说道：“怕洒便更容易洒。送到门边，说句‘先生，茶来了’，等里头应了再进区。”
五儿依言照做。她捧着茶，走到门边，轻声道：“先生，茶来了。”
只听帘内传来了一声“进来”。
柳五儿便轻手轻脚地进了门。
只见里头玄卿正伏在案前，面前堆着书稿，左边还有几件五儿不明白的小物件，几张画着奇怪线条的纸。听见脚步轻响，他抬头看了一眼，因问道：“新来的？”
五儿两手稳稳捧着茶盏，低头道：“是。”
玄卿又道：“会写字么？”
五儿指尖微微收紧道：“回先生，只认得几个数字。”
玄卿颔首道：“那便先会倒茶。”
他说得很平常，五儿却不知怎的，心里的慌乱反而平复了些。
春纤跟在后头微一点头，五儿便上前一步，轻手轻脚将茶盏稳稳搁在案角空处，退后半步垂手立着。玄卿端起来喝了一口，便只道了一声：“多谢。”
五儿怔了一下，春纤在后头咳了一声，五儿忙敛步退下。
她回到茶炉边，脸上仍有一点茫然。春纤因说道：“先生说话怪，你习惯便好。”
五儿轻声道：“他说多谢。”
春纤道：“他说这个也怪么？”
五儿摇头，又点头。
春纤看她片刻，又道：“这里做了事，便是做了事；错了改，也不必跪。你慢慢学便是。”
五儿低头应了。
傍晚时，芳官来了。她生得粉面明眸，身量娇小灵动。
她在门外探了探头，先看见五儿，脸上便亮了，笑道：“五儿，你可算出来了！”
五儿忙站起来道：“芳官姐姐。”
春纤在旁抬头道：“进来可以，东西放外头。”
芳官一怔，问道：“什么东西？”
春纤便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的袖子。芳官讪讪地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蜜饯，笑道：“我就带了一点，给她压惊罢了。”
五儿不觉要伸手，伸到一半，又想起姬夫人的话，忙缩回来。
芳官看着她，因问道：“你怎么了？”
五儿低声道：“夫人说过，私下收东西不可。”
芳官嘴唇一撇，嗔道：“这也不许？”
春纤因说道：“明面送，可以，记在我这里。不记，大家一起吃，可以。私下塞，不可以。”
芳官看了看五儿，又看春纤，忽然笑道：“你们这里规矩真多。”
春纤却只接过蜜饯，打开看了一眼，才道：“多谢。坐罢。”
芳官愣了愣，问道：“又许了？”
春纤道：“如今明面了。”
芳官一时被她噎住，倒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啐道：“好个古怪去处！”
五儿立在案旁，见她这般娇憨模样，心下一松，也忍不住抿嘴笑了。
那包蜜饯最后被春纤倒在小碟里，给了五儿一颗，给了芳官一颗，春纤自己也吃了一颗。姬夫人从内间出来，看见了，只道：“来路记了？”
春纤回道：“怡红院芳官送，明面给五儿压惊。已验过，蜜饯。”
姬夫人点了点头，芳官听得睁圆了眼道：“一包蜜饯还要验？”
姬夫人说道：“能吃进口的东西，都要验。”
芳官对五儿道：“你这日子也太正经了。”
五儿捏着那颗蜜饯，忽然觉得有些想笑。芳官又说起怡红院的人事，五儿听着，便把那颗蜜饯放进了嘴里。
茶炉上的水渐渐响起来。五儿起身去看，照春纤方才教的，把散开的柴拢到一处。
这里的规矩她一时还说不上喜欢，心却慢慢安了些。
别的事且不忙想，先把这一炉茶看好，把该学的差事一样一样学会。
夜里，恒信轩收了纸。
春纤给她指了外间一张小榻道：“你先睡这里。夜里若咳，别忍着。水在炉边。夫人原说了过几日请易娘子诊脉，明儿若还发热，我便先回了夫人，叫锄药提早请人进园来瞧，不等到后头。”
五儿应道：“劳烦春纤姑娘。”
春纤手上一顿，看她一眼，说道：“叫我春纤便是了。你比我小么？”
五儿有些不好意思，应道：“我十六了。”
春纤看了她片刻，说道：“那你还比我大一点，我才十五。看着你单薄成这样，我还当你同小红那样的差不多。”
五儿低头笑了一下，说道：“我病得多，别人便都这样说。”
春纤把水盏往炉边一放，声音仍旧平平，因说道：“病得多，便更要照章程来。明日起，饭要按时吃，水要按时喝。夫人若问，你也照实回，不许说已经好了。”
五儿应了。
她躺下时，只见外头松影在窗纸上摇。远处不知哪一处还有人说笑，声音很淡，像隔着水。
她想起怡红院，想起芳官，想起自己没走成的那条路，心里仍有一点空。当初想进怡红院，头一件就是为给妈争口气，不枉养自己一场。谁知经了这一遭，险些招出大祸来，如今落到这里，往后该怎么处，心里全没了准主意。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纸上那一点晃动的松影，忽然想起母亲过去说过的话。
心开一开，病也许就好了。
她不知这里能不能叫心开。
只是这一夜，她睡着前，头一回没有听见厨房的骂声。
正是：
旧灶烟寒积冷尘，新炉活火渐相亲。
弱柳移根方得地，寒灰拨尽始知春。
冷斋骨肉灯前暖，素案文章笔下真。
莫道残宵星欲尽，好风已近楚江滨。
列位看官，这书的第七卷《星火新炉》，就演到这里了。
回看这第七卷里，深宅大院红尘翻覆，儿女情长各落其位。冷翠斋下，平日畏葸退缩的贾环，在骨肉遭难之际挺身护短，同彩霞一道照应无依的小吉祥，亦见尘埃烟火里的赤诚；至若恒信轩内，林黛玉在深恩与过往的纠葛里，终于看清自己心底的挂碍与真性情，落笔写下一个“呼”字；而眼下这原先在小厨房里多灾多难的柳五儿，也终归脱了喧嚣谗谤的泥潭，戴罪归入恒信轩，在这一炉新火、清简墨香之中寻得了一方安身立命的天地。
风波暂歇，新卷又启。下一卷，第八卷。
《楚云冷香》。
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2〕。
可叹停机德，金簪雪里埋〔3〕。
【夏之书终，请看秋之书】
【注释】
〔回目〕判冤决狱平儿行权：本回回目上句，取自原著第六十一回回目下句“判冤决狱平儿行权”（上句为“投鼠忌器宝玉瞒赃”）；下句为新拟。原著里平儿查明玫瑰露是宝玉给芳官的，柳五儿冤枉，劝住凤姐，行权了结此案。
〔1〕柳五儿：本作把五儿送进恒信轩，另开一条路。原著第六十一回玫瑰露、茯苓霜一案后，第六十三回写她回家气病；第七十七回王夫人有“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一语：庚辰本有此语，程甲本无此语。程甲本后四十回五儿仍出场，不能据此一句当作定论。
〔2〕展眼吊斜晖，湘江水逝楚云飞：原著第五回金陵十二钗判词，史湘云的一首。
〔3〕可叹停机德，金簪雪里埋：原著第五回金陵十二钗判词，薛宝钗的一首。“停机德”用乐羊子妻断织劝学之典，见《后汉书·列女传》。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新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