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手谈 北王妃周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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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北王妃周全备厚礼
贾迎春敛容弈新枰
香菱学诗之后，大观园里又添了几分热闹。潇湘馆常见她抱书来去，今日问王摩诘，明日问杜工部，走到半道常停步苦吟。常来问字的晴雯笑她看诗不看路，她虽红着脸应道下回留心，转头却又险些撞在廊柱上。
宝玉听说，便同探春顽笑道：“香菱如今倒成个诗呆子了。”
探春按住手里书卷，因说道：“诗呆子也是雅趣，总强过你那些没着落的闲病。”
宝玉陪笑道：“好妹妹，我何尝闲着？我正打算在园里张罗一场手谈〔1〕会。”
探春睃他一眼道：“就凭你那两着软棋，也值当开会？”
宝玉忙道：“园里下得好的多着呢。大嫂子能坐局，二姐姐棋上精透，宝姐姐更不用说。前日北府王爷送了野味来，平白受了厚礼，总该请他来坐坐，方显礼数。”
探春放下书卷，瞧了他半晌，方说道：“少同我打马虎眼。你是真心要请王爷下棋，还是单替二姐姐搭这个桥？”
宝玉耳根泛红，忙躬身作揖道：“好妹妹，小声些。都有，都有。”
探春啐道：“亏你还知脸热。我道你是个没嘴葫芦，肚里倒存着鬼主意。”
宝玉央道：“好妹妹最是明白通达。天一冷，水榭便坐不得人。王爷说岁底军中宗室事多，未必能常来。不趁这两日天高风定请他顽一回，等雪落下来，便只剩咱们关门烤肉了。”
探春忖度一时，方道：“你既起意，就得办得周全合礼。设在藕香榭，隔道湘妃竹绣屏，请大嫂子坐镇主局，彼此隔帘，既合规矩，又不落闲话。男客那头，除王爷外，把冯大哥请来作陪。你自己管住嘴，安分坐着，少胡跑乱撞。”
宝玉连忙应承，又凑近些探问道：“那二姐姐那边肯来么？”
探春合了书，转脸向窗道：“紫菱洲那边静得连水响都没有，由她自己拿主意罢。”说罢又横了他一眼道：“林姐姐秋咳才好没几日，前两天又受了凉，人乏得很，水边冷气重，你少去招惹她吹风，仔细老太太知道了饶不过你。”
宝玉连声称是。
缀锦楼中，司棋打帘进来换了温茶，回道：“姑娘，方才三姑娘打发人来说，后日藕香榭开手谈会，请姑娘务必过去坐坐呢。”
迎春倚窗看棋谱，指尖在书页边上顿了顿，问道：“都有谁在？”
司棋屈指道：“大奶奶坐镇，宝姑娘、三姑娘、四姑娘都在，隔着屏风还有北府王爷与冯大爷〔2〕作陪呢。”
迎春垂眼道：“姐妹们既都在，我若独不去，反显得古怪。去便去罢。”
司棋笑道：“姑娘成日闷在屋里，出去散散也是好的。”
司棋退去后，迎春独坐片刻，便拉开了妆台小屉。只见那只乌木匣好生生卧在里头。
迎春看了一眼，随手将屉子推拢。
到了正日，宝玉一早便候在二门外，见北静王到了，忙迎上前去引路。只见他身着深青刻丝〔3〕常服，外罩薄氅。寒暄之后，北静王在二门前令秦戎〔4〕、韩铮〔5〕将野味交割妥当，方随宝玉往荣庆堂向贾母请安；北府女使雾花〔6〕捧着单子随后跟入，另抬进四只箱笼。
贾母忙命看座，听闻王爷特特送了各色野味来，笑道：“王爷倒还记挂着园里这些嘴馋的孩子。”
北静王欠身道：“山庄得了些山珍，想着府上姑娘公子们冬日或可添味。岁底宗室军务繁冗，小王未必常来，先把东西送来。另有王妃打发人送的，请老太君过目。”
贾母命鸳鸯接了雾花手中的单子宣念。给贾母的是雪狐膝褥、润肺丸药、奶饼；邢、王二夫人各一份；王熙凤、李纨、东府尤氏各一份；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探春、惜春皆是料子、络子、扇套等针线物件，分毫无差；底下更有巧姐儿、香菱、赵姨娘。
末尾一行，写着周姨娘。
鸳鸯念到这三个字，声音略顿了顿，堂上一静，随即将单尾小字念出：“府上生齿繁茂，虑有疏漏，祈老太君与太太奶奶姑娘们海涵。”
王熙凤已有四五个月身孕，身形微显，贾母特命她在下首设了小杌子坐着，平儿在身侧照应。她手虚搭在腹前，闻言凑趣笑道：“老祖宗快瞧瞧，王府这份细心，连我这个当家管账的都没处搁脸了。咱们府里这许多人，平日放个月钱还难免有漏算的时候，人家送礼，偏能从上到下一笔不落；末了还添上这么句客气话，越发叫咱们臊得慌了。”
贾母接了单子，从头至尾细看了一遍，方道：“凤丫头说得是，咱们自家的人，成日聚在一处，还未必个个都能数得这般齐整呢。”
众人皆笑。贾母向北静王道：“王爷担着国事，不必常劳步履。”
宝玉抢步笑道：“老太太哪里话。我早盘算替王爷在园里收拾暖阁，烧上等银霜炭，备齐好茶棋枰，王爷下了朝只管进来坐坐。”
贾母点着他笑骂道：“听听这促狭猴儿，我还没应呢，他倒先大包大揽起来了。”
北静王含笑道：“承蒙宝二爷盛情，只是这般拘束，倒要把小王留在府里猫冬了。”
宝玉笑道：“若能留下王爷，那才热闹。只怕老爷知道了，立时用四书五经塞满暖阁，逼我同王爷做八股呢。”
众人失笑。
冯紫英因事告假，北静王便由宝玉引往藕香榭。二人沿着夹道信步而行，宝玉扯着他半幅氅衣边角说笑，北静王侧身听着，见迎面风起，因说道：“天凉，把领子拢一拢，仔细喉咙。”宝玉笑着自己拢了，仍絮絮说个不住。
到了藕香榭，里头早已拾掇停当。榭中安了棋枰，半展湘妃竹绣屏，案上备着清茶细果并手炉；探春嫌陈设繁琐，撤去了俗物，只留一瓶晚菊。二人入榭时，李纨领着宝钗、迎春、探春、惜春隔屏相迎，北静王在屏外施礼，众人一一还了礼，方分次坐下：李纨居首，宝钗与惜春傍案而坐；迎春穿着那身松花色绫袄，系着葱绿裙子，坐在稍后。北静王也在屏外端然入座。
首局宝玉对北静王。四角座子摆定，宝玉先讨饶道：“今儿是散顽，只数子空，免了还棋头〔7〕罢，省得终局算得我头疼。”
北静王笑着依了。
两人起手各有攻守，黑白交错，倒也有来有回。下不多时，北静王先在外围闲闲落了两子，随即中腹露出一处空当。宝玉只道有机可乘，当即拈子长驱杀入。才往里走了六七手，外围那两枚闲子忽然收拢，四下伏兵齐起，将他一条大龙拦腰截断，自家中门也大敞了。宝玉方知中计，抓耳挠腮推枰认输。众人莞尔，宝玉讪讪退开。
迎春坐在稍后，没有随众人说笑，眼睛仍停在那盘残局上，指尖在膝头裙褶上虚点了三下。
探春隔帘道：“二姐姐且移步过来坐一局罢。你素日棋法最是端正沉稳，也教王爷换换对手，见识见识咱们府里的真正棋路。”
迎春低了头道：“我棋艺疏浅，恐失礼数。”
李纨将案头温热的掐丝小手炉朝她推了推，笑道：“二妹妹快别这般见外。今儿本是手谈散淡，哪论什么失礼不失礼。王爷既屈尊坐在此处同咱们姊妹胡闹，便是个不拘世俗礼法的性情，快坐下罢。”
北静王隔着半掩的绣屏欠身道：“二姑娘若有不便，万勿勉强。”
迎春看了看枰上还没收去的那两枚闲子，应道：“大嫂子既这般说，我便陪王爷走一局。”
迎春坐定，北静王便将白子推过去道：“古礼白先黑后，二姑娘请先。”
迎春推道：“王爷是尊客，自当王爷先行。”
北静王便执白先行。
开局两边你来我往，黑白咬得极紧。宝玉在旁瞧得热闹，只道两人旗鼓相当。
下过中盘，北静王落子却慢了下来。右路白棋露着一处断口，黑子顺势一挖，白棋那条边龙便要首尾两截，迎春却只往外围补了一手缓棋。又过十余手，左角白棋气紧，她本可扑入提吃，黑子却又落在了旁处。
北静王停手，将白子放回奁中。
榭中寂然。
只听北静王朗声道：“二姑娘让得不露山水，偏偏只输小王半步。明让姑娘不要，这路暗让，小王可领不起。二姑娘若这般落子，小王便告退了。”
迎春指尖扣着黑子，半日方道：“王爷恕罪，小女只是……”
迎春袖口已捏出几道褶子。北静王静坐片刻，重新拈起棋子，方说道：“棋枰之上只分黑白，二姑娘不必怕赢。小王若输，也是愿赌服输；若赢，断不赢让来的局。”
迎春抬眼看了看枰，说道：“那便请重开罢。”
四角座子重新摆定，北静王将白子推至近处道：“请二姑娘执白先行。”
迎春接下白子，敛容端坐，首子脆落在右边。
这一局却换了光景。迎春算得周密，白子步步卡住黑棋出头的要害。行至三十余手，北静王在左边闲闲投下一子，隔了两手，中腹又露出一道缺口。
宝玉两手撑在案沿，探着身子，手指刚抬起一半，迎春却只往左边那枚闲子上看了一眼，不进中腹，反手将白子落在外侧，先把那枚闲子隔开了。
宝玉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向探春道：“中腹明明空着，二姐姐怎么不去？”
探春目不转睛道：“你方才就是死在那里头的，还问呢。”
屏内屏外寂然无声。探春一手扶着绣屏边框，扬了扬眉；惜春两手拢在袖中，欠着身子，侧脸定定瞧着盘面；李纨双手按在掐丝手炉上，收了笑意；下首坐着的宝钗原本低头理帕，此刻也抬起眼来。
屏外北静王看着那枚白子，拈着黑子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下到中盘，迎春在角上连退两手，故意让出一处空当引他深入。北静王追了三步，瞧见外围两枚白子遥遥相应，当即舍了角上四子，掉头突围。及至后盘，北静王将黑子分作几处各自做活，渐渐扳回劣势；迎春却不慌乱，白子连成一片，转手收官，一子一格寸土不让。
收官收到末了，两边都不再落子。迎春手里那枚白子，从收官起便捏在指间，没有落下。
探春折了根签子，在案上比着格子，一五一十地数。数到一半，眉头先皱起来。
迎春说道：“不必数了。不还棋头，我输半子。”
探春手一顿，抬起头来。
宝玉忍不住道：“二姐姐，你自己输了，倒比谁都算得快？”
探春横他一眼，又低头数了一遍，末了停住签子，向迎春道：“一百八十子，正输半子。你多早晚数的？”
迎春道：“王爷弃子突围那会儿，我便一路数着了。”
北静王隔屏看着棋盘，因说道：“姑娘既数得这样清，可数过两边各活了几块？姑娘一块，小王三块。若还棋头，小王该还姑娘两子，倒是姑娘赢一子半。”
众人都朝盘上看去。
迎春看着棋盘半晌，说道：“我算过了。”
北静王问道：“既算过了，为何不说？”
迎春的声音低了些，说道：“宝兄弟开局先说定了不还棋头。我若这会子翻出旧法来争，便是我坏了规矩。”
屏内屏外静了一静。探春手里的签子停在半空，半晌没有放下。
北静王望着棋枰道：“不还棋头，是宝二爷图省事讨的，并不是棋定的。谁说非得拿旁人定下的规矩圈住自己？跳出这套规矩看，姑娘分明是赢的。”
迎春端坐在屏后，整个人僵在椅中。
跳出规矩看，你分明是赢的。
她指尖悬在棋奁边，那一枚冰凉的白子被她按在掌心，半晌未能放下。
水榭内宝玉与探春笑语喧杂，迎春却全听不见了，唯见屏隙处那人一抹从容端正的深青袖影。
忽听北静王在屏外唤道：“二姑娘。”
迎春心头一震，定下神来，隔着湘妃竹绣屏抬眼看去。
只见北静王在屏外整衣，隔屏长揖道：“今日得同二姑娘走这一局，方见古人遗意，真真教小王开了眼界。这一盘宋局，实是小王受教了。”
迎春起身还了一礼，方将掌心的白子放回奁内。
李纨见天色向晚，便起身收局。
北静王致礼告退，宝玉送北静王至大门阶下。秦戎牵过马来，宝玉拉着马缰，依依不舍道：“王爷冬日若得闲，好歹常来园里坐坐。老太太同姐妹们都念着王爷，我也盼着王爷常来呢。”
北静王翻身上马，勒缰回首，见宝玉穿得单薄立在风里，因嘱咐道：“外头风冷，快些回屋罢。好生念书，少由着性子在外头吹风。若是功课上有滞碍，叫茗烟往府里送个信便是。”
言毕，向宝玉一颔首，策马自去。
宝玉立在石阶前，目送那一骑青影转过街角，方才跺了跺冻僵的双脚，转身回府。
另一边，宝钗回蘅芜苑换衣，想起水榭风大、黛玉近来受凉咳嗽，便命莺儿将自家新备着的桂圆红枣膏装入填漆小盒，移步潇湘馆探望。
入潇湘馆院门，正逢姬夫人携香菱出来。
姬夫人停步，含笑瞧了瞧宝钗手里的小盒，说道：“玉儿才合了眼歇息，我正把这痴丫头领出来，省得缠磨得玉儿耗神。你既带了温补的东西来，自进去瞧瞧罢。”
宝钗敛衽向姬夫人见礼，应诺进屋。香菱亦红着脸福了一福，随姬夫人自往院外去。
宝钗掀帘进屋，见黛玉歪在软榻上，肩披白绫弹墨小斗篷，手里虚按着杜工部诗集，便唤道：“颦儿。”
黛玉睁眼见她，笑问道：“宝姐姐踩着晚饭时节过来，莫非藕香榭不分胜负，跑来我这里搬救兵不成？棋上我可帮不了你。”
宝钗将小盒搁在榻几上，顺手替黛玉掖了掖被角，见她案边手炉冷着，蹙眉道：“颦儿，天这般冷，手炉也不抱一个。今日身上可好些了？这桂圆红枣膏最是补气温胃，你歇着时吃上两匙，比那些苦药好受得多。”
黛玉嗔笑道：“你们一个个往这里送温热的，倒似开了铺子争买卖。师母前儿打发人送了姜枣汤，你今日又带膏来，我哪有那许多肠胃去受用。”
她又抿唇问道：“倒是快同我说说，方才藕香榭里，二姐姐同北府王爷那一局，究竟下出什么名堂来了？”
宝钗正欲细说那局棋的关窍，只听门帘处窸窸窣窣作响，厚呢棉帘被人拱动了一下。
莺儿侧眼望去。只见帘缝里露着半张雪雁的脸，雪雁旁边紧挨着秋缘，两人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冻得缩着脖子，偏偏不肯走，带得棉帘轻轻晃动。
紫鹃本在廊下守着，听见动静，转身赶上前，低声啐道：“你们两个作死，正经差事不办，倒跑来听主子说话，仔细撕你们的嘴，还不快走。”
莺儿再也忍不住，扭过脸去低头吃笑。黛玉顺手抓起榻边那只软锦小引枕，往帘缝处掷过去，笑骂道：“专听这些闲话，耳朵比兔子还长，还不快滚进来。”
那引枕穿帘飞出，雪雁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吓得往后一缩，险些撞上秋缘。两人被紫鹃一推一搡撵了进来，雪雁怀里抱着引枕，红着脸弯腰搁回榻沿，讪讪赔笑道：“好姑娘，我们是满心悬着二姑娘今日同外头王爷下棋的输赢，实在按捺不住，才……”
话未说完，满屋里登时笑作一团；窗外寒风拂过竹梢，棉帘里头却是一片说笑声。
【注释】
〔回目〕北王妃：北静王水溶的王妃白金枝，本作人物。
〔1〕手谈：下围棋的别称。下棋时默不作声，以棋局交谈，故称。
〔2〕冯大爷：即冯紫英，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原著第二十六回出场。
〔3〕刻丝：即缂丝，一种以丝线织出图案的织法，图案与地色相接处如刀刻一般，故名。
〔4〕秦戎：见078回注。
〔5〕韩铮：本作人物，北静王帐前的亲兵队正。
〔6〕雾花：本作人物，北静王府的女使。
〔7〕还棋头：旧时围棋的算法：终局数空时，每多活一块棋，要贴还对方一子，叫还棋头。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手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