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鹿炙 芦雪庵群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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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回
芦雪庵群芳争割炙
缀锦楼弱女暗传书
这一日，天阴得很，午后果然落了雪。
那雪搓绵扯絮一般，落在竹上、石上、亭檐上，转眼一园子都白了。
贾母见雪景清佳，便叫人去收拾出芦雪庵〔1〕来，由着孩子们作诗赏雪。湘云是个最爱热闹的，打听到前日北静王命人送了些关东野味来，里头正有一块新鲜鹿肉，便扯着宝玉去向王熙凤死磨硬泡讨了铁架子与炭火，在芦雪庵里现割现烤。
庵里炭火正红，鹿肉在铁叉上滋滋作响。湘云挽着袖子大吃大嚼，笑道：“偏要吃这个才算真名士，等吃饱了，回头作出的诗越发有精神！”
宝玉在一旁连连喊香，满嘴油光。李纨、宝钗、探春都在座，另有前几日才进京的宝琴〔2〕，是宝钗的堂妹，随兄长薛蝌〔3〕来京投亲。众人围着炭火说笑，好不热闹。
正说笑间，门上棉帘一响，邢夫人的侄女岫烟〔4〕走了进来。她也是前几日随着爹娘来京里寻个着落的，如今正跟迎春同住紫菱洲。宝琴一见她，忙招呼道：“邢姐姐可算来了，快拢火暖一暖。”
岫烟放下斗篷，掸了掸衣上雪沫，说道：“方才妙玉师父找我说了几句话，所以来晚了。对了，二姑娘让我带句话，她这两日受了寒，身上不爽利，来不了了。”
宝玉听得叹道：“这可是北静王特特送来的鹿肉，前儿在藕香榭里，王爷同二姐姐下了一局好棋，临行还直夸呢。二姐姐不吃，真真可惜了。”
黛玉才尝了一小口，便洗了手，理了理衣襟起身道：“我给二姐姐送些去罢。横竖我脾胃弱，多吃不得这个，路上断不会偷吃，叫二姐姐少补一口去。”
湘云忙把小暖盒塞过去。黛玉接过，叫紫鹃提了风灯，披上斗篷，主仆两个踏雪往紫菱洲来。
二人出了芦雪庵，雪还未停。园里白得静，远处竹梢压着雪，风一过，便簌簌落下一层碎白。方才屋里那些火热、人声、肉香都留在身后；才转过一重山石，寒意就从袖口钻了进来。
黛玉捧着那只暖盒，走得不快。紫鹃跟在旁边，一手替她拢斗篷，一手提灯。灯光照着雪地，两行脚印一深一浅，往紫菱洲那边去。
走了半晌，黛玉才道：“我竟少去二姐姐那里。”
紫鹃看着脚下雪路，道：“二姑娘素日也少往各处来。”
黛玉望着前头一片冷白，道：“是她少来，也是我少去。住在一个园子里，日日见面，倒像隔着几重水。”
紫鹃听出她话里有些自责，便道：“姑娘们各有各的性情。二姑娘又安静，凡事不爱争。”
黛玉脸上淡淡的，没有接话，只顾往前走。
紫菱洲渐近。
往日看这地方，只觉临水幽静，树影清疏，别有一番淡雅。今日雪里看来，前头几处屋子倒还好，廊下有灯，窗纸上映着人影，风里带着一点炭气，隐隐有婆子们的说话声。
再往里走，便是缀锦楼。
楼前灯只点了一盏，窗纸上不见人影。院门半掩着，门边积雪无人扫净，只有一条浅浅脚印，从外头歪歪斜斜通到廊下。
紫鹃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道：“方才那边还有人说话。”
黛玉并未接话，只抬手轻叩院门。过了片刻，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探出一个小丫头的脑袋来，才十三四岁光景，生得圆脸圆眼，眼珠滴溜溜转得飞快；此刻脸颊冻得发白，两肩紧紧缩着。她冷不防瞧见阶下立着黛玉，先是一惊，慌忙将门掩开，侧身福了一福，道：“林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紫鹃将手中的风灯微微一提，照见她的面容，蹙眉笑问道：“莲花儿〔5〕，怎么单是你在这里守着？司棋和绣橘〔6〕呢？”
那小丫头闻言缩了缩脖子，低声回道：“好姐姐快别提了，司棋姐姐同绣橘姐姐全出去催炭了，单留我在这儿看着屋子呢。”
黛玉往昏暗的帘内瞧了一眼，问道：“二姐姐呢？”
莲花儿忙低声道：“姑娘身上发紧，正在里头歪着呢。”她一面打起门帘，一面引着二人进去。
屋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炭盆里只剩半盆死灰，底下掩着几星将熄未熄的暗红；窗缝未曾糊严实，水边寒气一线一线直往骨缝里钻。案上的残茶早已结了薄冰，药碗也冷冰冰撂在一旁。
只见迎春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外头裹着两层厚被，身子仍旧打战。听见响动，她睁开眼，见是黛玉，先怔了一怔，便挣扎着要撑起身来。黛玉忙快步上前按住她，道：“二姐姐快别动。我不过送点东西来，何苦劳动你折腾。”
迎春仍要起，紫鹃忙抢上前半步稳稳搀住她。才碰着被角，紫鹃眉尖便蹙了起来，失声道：“怎么冰成这样？”
迎春轻声道：“不妨事，捂一会儿就缓过来了。”
黛玉回头扫了一眼莲花儿，蹙眉道：“炭呢？”
莲花儿扁了扁嘴，忙道：“管炭的婆子只管拿乔，绣橘姐姐去催了半日也不见人影。司棋姐姐见屋里存的连今夜也过不去，替姑娘穿好衣裳、掖严被子，亲自去寻平儿姑娘讨准话去了，只留我在这里看着。姑娘都冻得牙关打战了。”
黛玉不接她的话茬，只低头理了理迎春散在枕畔的碎发。
迎春拉了拉被角，低声道：“她们也是为我操心。”
黛玉把暖盒搁在案上，道：“我先前还道，二姐姐不过偶感风寒。如今瞧来，这屋子倒比人病得还沉些。”
迎春勉强牵了牵嘴角，道：“林妹妹说笑了。”
帘外又响起急促杂乱的碎步声。一个丫鬟抱着一小篓炭踉跄跨进门来，约莫十六七岁，中等身量，一张端正的鹅蛋脸，两片唇抿得略紧。鬓边沾着残雪，鼻尖冻得通红，袖口手背上蹭满黑灰。
她见黛玉立在榻前，不由一怔，慌忙把炭篓放下，抹了抹手见礼道：“林姑娘。”
莲花儿眼尖，抢先一步探头往篓里瞧，撇嘴道：“绣橘姐，银霜炭〔7〕呢？”
绣橘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库上卡着规矩不肯支，这些是我先拿回来的。司棋姐姐讨了平儿姑娘的准话，还在库上同管事的理论呢。”
莲花儿往篓里一瞅，声气微低，话里却藏不住嫌弃，道：“这种杂炭烟气最呛人，姑娘素来闻不得的。绣橘姐姐跑了半日，原来只抱了这么一篓烂木炭回来。”
莲花儿说这话时，两只手只管拢在暖袖里，袖口干干净净，半点灰星也没沾。
绣橘脸上腾地红了，却并不与她分辩，只垂首道：“先点起来取暖要紧。等司棋姐姐争回好的，立时换上。”
黛玉依旧不搭理莲花儿，只向着迎春温言道：“二姐姐，咱们先烧这个罢。便是有些烟气，也强似这般受冻。”
迎春轻轻点了点头，道：“好。”
紫鹃同绣橘忙把炭添进盆里。绣橘跪在榻前俯身吹了几口，残烬引着新炭，灰黑的炭块透出火色来，屋里这才勉强多了一缕温气。
只是这杂炭才烧透，便腾起一股潮木混着焦刺的呛人浓烟。黛玉眉尖微蹙，迎春也不由得掩了掩口鼻。两人目光相撞，都瞧清了对方眼底的神色。
迎春飞快地垂下眼帘，轻声道：“暖和起来就好了。”
紫鹃忙把向风的窗格子推开一线缝隙散烟，又向绣橘道：“药都冷了，快端去取滚水重温一温。”
绣橘忙应了，端起冷药碗快步出去。黛玉看了一眼立在门边的莲花儿，道：“鹿肉还在暖盒里温着呢。你去寻个干净小碟子来，再拿柄火箸。”
莲花儿不敢推脱，只得应声退下。不多时，两人端了温好的药碗，并瓷碟、铜火箸进来，见姑娘们在榻前，便将东西搁在案上，垂手退到外间听差。
屋里这才静了下来。紫鹃揭开暖盒，把鹿炙拨在碟里；黛玉拿帕子垫着手，用火箸挑出一小片烤得金黄焦嫩的鹿炙，递到迎春唇边。
迎春勉强咬了一小口，热油下肚，胸口才泛起一线生机。
黛玉四下打量这冷清屋子，见迎春挽起的袖口下，手腕光秃秃的，只有那一只自小戴旧了的素银镯子，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黛玉道：“二姐姐，这是你的许年。依着四大家族的祖制，姑娘当此许年，公中要拨体己，长辈要亲手给套上双合素金钏，合府上下都要为你风风光光张罗。你这里怎么冷落成了这副样子？你的双合素金钏呢？”
迎春被问得面红过耳，指尖攥紧被角，低着头，怯怯抬手指了指多宝格最深处。
黛玉走过去，掀开那只红绫锦盒一瞧。只见里头摆着一顶金丝盘绕、展翅欲飞的累丝大金凤，金光刺目。
黛玉冷笑道：“这玩意儿是琏二哥给的罢？粗疏汉子，哪里懂得闺阁规矩。公府女儿许年相看，讲求的是两股细金丝拧成素钏，端正雅致；你若顶着这么个金鸟晃晃悠悠出门，岂不是让人笑话轻狂丢人现眼，琏二哥倒拿这个来搪塞你。”
迎春垂首低声道：“琏二哥待我也是一片好心。”
黛玉把盒子合上，正色叮嘱道：“不过你可得好生收在盒里。屋里有些起眼热心思的人，仔细别叫人顺手偷了去，到时你哭都没处哭。”
迎春拉了拉被角，轻叹道：“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黛玉一眼扫见案角端端正正摊着的那本《太上感应篇》，气得把帕子往几上一掷，因说道：“没法子？二姐姐，这真成了虎狼都蹲到阶前了，还只管捧着书讲善恶果报。屋里都冻成这般光景、底下人慢待到眼前了，你倒好，大白天缩在被里看经。祖宗定下许年，是给闺阁女儿自己先许、争一生着落的，怎么，难道外头男子个个都如虎狼一般不成？”
迎春眼圈微红，低了头道：“可不是，世上男子多是这般，不是粗野使气的，便是薄幸无情的。我本就是个没本事的人，又能如何？”
黛玉眼波一转，走回榻边，盯着迎春的眼睛，扬眉问道：“世上男子？连北静王也算在里头？”
迎春身子一震，登时羞得带腮连耳通红，两手紧紧揪着被角，连头都不敢抬。
黛玉偏头看了她半晌，方道：“方才我还当二姐姐真个只知念经认命呢，原来你心里比谁都明白。你既心仪王爷，大房冷清不管你，你又不敢同大老爷大太太开口，这样，我这就去找二舅母。二舅母吃斋念佛，最是怜贫恤弱，我求她出面，替你在荣府长辈跟前主张。”
言毕，黛玉转身便要往外走。
迎春唬得魂飞魄散，慌忙从被中伸出手来，一把攥住黛玉的斗篷衣角，急得眼泪直掉，结结巴巴求道：“妹妹快住口！千万别去……算我求你了。”
迎春哭道：“大房二房素来各有成算，大老爷治家最严，若让二太太插手我的亲事，不但大房脸上过不去，反显得我不遵父命私相授受。妹妹若闹了去，我在这府里立时就没命了。”
黛玉见她急成这般模样，心头一软，叹了口气，折身坐回榻边，替她拭了拭眼角，因说道：“罢了罢了，我不去就是了。那你自己到底打算怎样？”
迎春见她止步，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她喘息了半日，脸都白了，似是把平生攒下的气力都使尽了，颤着手从枕下摸出一封甚薄的素白信笺来。
信封上无半点脂粉香气，封口折得端正齐整，边角已被摩挲得起了细毛。
迎春紧紧捏着信角，声气微弱，颤声说道：“我思量了这许多日……妹妹能不能求求石先生，替我把这封信递给北静王？”
黛玉目光落在那封信上，顿了一顿。
黛玉伸手抽过那封信，上下打量了迎春一眼，冷笑中带出三分嗔怪，说道：“平日里瞧你木头似的，叫下人骑到头上都不敢哼一声，倒把祖宗给许年姑娘定下的免查私信规矩背得这般熟。怎么，这会儿倒懂得钻老祖宗的空子、拿我当红娘去递体己信了？方才一口咬定天下男子皆是一路货色的决绝劲儿，又跑去哪里了？”
迎春被她说得满面飞红，羞得恨不得立时缩进被窝里去，扯着帕子把脸严严遮住，结结巴巴唤了一声：“林妹妹……”
黛玉将那封素信妥妥贴贴揣入斗篷深袖，抿着嘴笑道：“行了行了，二姐姐把心放回肚里罢。横竖我今日是嘴馋吃了人家的鹿肉，替他跑这一趟腿，权当折抵肉钱罢了。”
迎春怔怔地看着她，眼圈儿又是一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哽咽道：“多谢林妹妹。”
正说着，司棋满身风雪从外头回来，把自库上领来的银霜炭换上，屋里登时暖香融融，寒烟尽散。黛玉见状，便起身告辞。
出了缀锦楼，紫鹃提着风灯，急急凑上来道：“姑娘，快把信交给我罢。芦雪庵里人多眼杂，宝姑娘眼睛又利，姑娘若带进去难免露馅。倒不如姑娘回庵里吃肉打掩护，我抄近道送去恒信轩石先生手里，神不知鬼不觉。”
黛玉笑嗔道：“我看你分明是自己嘴馋这折戏，非要抢着做这红娘不可。”
紫鹃眉眼含笑道：“二姑娘这样好的人品，王爷又是那等顶天立地的人物。我便是跑断了腿，也乐意递这封信。”
黛玉心头温热，将信取出递给她，轻啐道：“仔细我拧烂你的嘴，还不快去。”
紫鹃忙将信揣进棉袄内层暗袋，拢紧衣襟，换手提灯扶着黛玉至芦雪庵抱厦阶下。趁着素云打帘的当口，紫鹃递了个眼色，一闪身隐入了风雪夹道之中。
黛玉微一颔首，从容跨过门槛。棉帘落下，满室酒香肉气扑面而来，宝玉立时跳起来招手笑道：“林妹妹可算回来了，最嫩的一块肉，我替你留着呢。”
列位看官，这书的第六卷《脂粉膏娃》，就演到这里了。
这一卷十五回，园里先是周宛娘进京做客，入了海棠诗社，又在席上同刘姥姥、园中姊妹行了一回牙牌令，把江南的鲜活气儿带进了大观园，闹了好几日。等宛娘登舟南归，潇湘馆的秋窗外落起风雨，宝钗送来几两燕窝，到了冬初又叫莺儿提来一盒桂圆红枣膏；她同黛玉在屋里把往日隔着的心事摊开说完，往后便常在一处说话了。
这期间，恒信轩的书案前也凑了一段奇缘。柳湘莲先是夜间来还《生死帖》，入冬再来还《影卫传》时，偏巧撞见妙玉捧着经匣来送批书的夹纸。两人一个拿素帕包书，一个连书角也舍不得折，当场拿《众神记》换了《回春城夜录》，定下开春还书之约。另一头，前几卷里月洞门递药、后来收到盒底刻着细菱的乌木小盒的那位神秘少女，到了这一卷也终于露出真容，原是住着紫菱洲缀锦楼的迎春。
细看起来，芦雪庵照旧烤了鹿肉，缀锦楼照旧藏着那顶累丝金凤，迎春屋里照旧摊着那本《太上感应篇》，大体还是顺着原书的路走。可原书里那个被人叫作“二木头〔8〕”、连累金凤被拿去赌钱也只管看经的迎春，如今满了十八岁许年，在藕香榭同北静王走了一局寸土不让的棋、听他借宋代古谱点明了活路，又在这大雪天里，托黛玉递出了平生第一封自己做主的信。
芦雪正深，寒灰待燃。接下来请看第七卷。
《星火新炉》。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思茶无茶，思水无水，思睡无衾枕。
【注释】
〔1〕芦雪庵：大观园里的庵堂。原著第四十九回，湘云、宝玉等在芦雪庵烤鹿肉，回目作“脂粉香娃割腥啖膻”。
〔2〕宝琴：薛宝钗的堂妹，薛蝌的胞妹。原著第四十九回随兄进京投亲发嫁。
〔3〕薛蝌：薛宝钗的堂弟，薛蟠的堂兄弟。原著第四十九回随妹进京。
〔4〕岫烟：邢夫人的侄女。原著第四十九回随父母进京投亲，先住迎春处；第五十七回薛姨妈看中她，说与薛蝌。
〔5〕莲花儿：迎春房里的小丫头。原著第六十一回，她替司棋去厨房要鸡蛋，与柳家的吵了一场。
〔6〕绣橘：迎春的丫鬟。原著第七十三回，她为累金凤被奶娘拿去典当，与王住儿媳妇争辩。
〔7〕银霜炭：一种上等白炭。原著第五十三回乌进孝进贡的单子里有“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
〔8〕二木头：原著第六十五回，兴儿向尤二姐说迎春的浑名是“二木头”，“戳一针也不知嗳哟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鹿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