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岔路 呆香菱苦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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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回
呆香菱苦心吟落日
石先生无意算脚程
却说这一日午后，玄卿同锄药从潇湘馆对了近日的书账出来，仍沿着原定夹道回去。夹道口门上备着出入簿子，进园先写明姓名、时辰、往何处去，出园再勾销。这规矩原是当年定下的；诫令他入府后不得借机窥探荣府内宅，更是北静王亲口所添。划定此道时，两边便依律起了高墙、植了密树，遮得严严实实，不教行路之人望见内宅深闺。玄卿在这一条隔道里来去大半年，向来谨守本分，未曾偏移半步。
锄药手里抱着一册小账，低头随在后头。走至中途，玄卿脚步忽地一停。锄药险些撞在他背上，方要张口，已被玄卿抬手拦在身后，退入旁边青石阴影之中。
玄卿摇了摇头，锄药会意，忙抱紧了账册，屏息不敢作声。
行至此处，原本遮得严实的高墙不知何故缺了一截。天光微敞，隔着乱石树影，隐约立着两个人影。两人声气半点听不真切，面目更是模糊，只瞧得出是一男一女。那女子身量颇高，穿一件青色短袄；男子是个精壮后生，低着头同她说着什么。两人不过交接了半句言语、递了样物件，女子便仓促转身绕过山石往里去了；男子亦身形一敛，转眼缩入假山深处，没了踪影。
前后不过两三息功夫，假山后便只余秋风落叶之声。
玄卿这才收回阻拦的手，平声问道：“你认得？”
锄药抓了抓头皮，答道：“先生，那穿青绫袄的高个子姐姐，好像是二姑娘屋里的司棋〔1〕；那后生似乎是前头跑腿的潘又安〔2〕，同小的一处吃过茶。小的隔得远，没听见说什么。”
玄卿眼中掠过一丝温和，点了点头，问道：“潘又安平日在前头当差，外院小厮若循明路进大观园，要多久？”
锄药算道：“外头小厮进园极难，便是领了公差，也得先在仪门上领牌对名，由婆子引到园门，再沿园中大路绕行到这假山后头，少说也得两三刻功夫，沿途少不得有婆子盘问。”
玄卿又问：“司棋从紫菱洲〔3〕缀锦楼走到此处呢？”
锄药道：“若顺着游廊大路走，少说一盏茶；即便穿假山石子路，快步也得半盏茶。”
玄卿立在青石阴影里，在心底暗合了一回时辰。他当年随林如海在两淮盐院查访关卡船簿，倘若水面上哪只船走得反常、时辰与脚程对不上，里头便必有暗中夹带的私径。
如今潘又安一个外院小厮，在深闺内院与丫鬟碰头这般迅疾，若按正路规矩推求，时辰只怕合不上。
玄卿沉吟片刻，低声嘱咐道：“方才之事，不可妄下断语，更休对旁人提起。记在肚里便是，回去万事如常，什么也莫提。”
锄药肃然应道：“先生放心，小的明白。”
二人循着夹道快步离去。
却说紫菱洲缀锦楼内，案上那本宽厚的《太上感应篇》端端正正合着，旁边那盏凉透的残茶仍搁在原处，不见有人来收拾。
迎春已披了银灰斗篷，同绣橘刚迈出门槛行至廊下，那头花木掩映处便急急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正是司棋。只见她鬓边那一缕散发尚未拢齐，跑得气息微促，裙角还粘着草屑泥灰，口中急道：“姑娘，三姑娘那边打发人来请，说诗社摆了席面……”
迎春抬头看了她一眼，因说道：“知道了。”
司棋话头登时一滞，忙止了声，借着理衣裳把裙角往后缩了缩。
迎春看在眼里，只说道：“既是三妹妹请，咱们便过去罢。”
言毕，便带着二人往外走去。
再说恒信轩中。
待园中诗社散后，姬夫人理过药匣，见外头日色尚好，便带春纤出来走走。
□□清幽，风从竹梢掠过，袖口微凉。姬夫人今日穿着一身家常竹青素绸袄，正立在一枝晚菊前停步，忽听前头脚步急促。姬夫人正要避让，只见一人低头疾行，迎面便撞了上来。
春纤忙扶住姬夫人。那姑娘自己倒是退了两步，滑坐在石径旁，怀里的书本并几页散纸散落一地。
那姑娘唬了一跳，慌忙蹲下身去拾地上的书纸，一面拾一面拿袖子拂去浮土，嘴里还念着：“……墟里上孤烟……可别污了字……”
姬夫人忙俯身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拉了起来，温声道：“先起来，摔着没有？”
那姑娘怯生生抬起眼来。姬夫人见她眉眼温顺，眉心生着一点米粒大的胭脂痣，葱黄裙上蹭了泥土，两手却死死护着散纸。
姬夫人替她拍去袖口灰土，温和问道：“你是哪一房的姑娘？”
那姑娘脸上一红，细声答道：“我叫香菱〔4〕。”
春纤在一旁回道：“夫人，是薛大爷房里的。”
姬夫人拾起遗在草丛边的一本书，见封皮上写着《王摩诘诗》〔5〕，纸角翻得微毛，旁边散纸上写着新字。姬夫人把书递还给她，因问道：“从林姑娘那里来？”
香菱眼睛登时亮了，两手接过书，连声道：“是。林姑娘教我读王摩诘。我方才走在路上，满脑子正想着‘渡头余落日〔6〕，墟里上孤烟’。单是那一个‘余’字、一个‘上’字，放在里头就跟活了一样，我偏怎么也想不透他是怎么下笔的。”
姬夫人笑道：“这字好不好，我可答不上来。只是诗再好，也得先看脚下的路；方才若是摔破了手，明日可连笔也握不住了。”
香菱红着脸连连应道：“是，我下回一定看路。”
话音未落，只听竹影后黛玉笑道：“我才说她看诗不看路，果然一出来便撞人。”
只见黛玉带着紫鹃自花木深处走出来。黛玉今日面色比前几日好了些，眼角含着笑意，向香菱道：“撞着师母了？方才想的那两句，回去好生写下来，别撞了一下连诗都忘了。”
紫鹃把手中的书递过去。黛玉转交予香菱，嘱咐道：“这本杜工部〔7〕先带回去。别贪多，看一句，要想一句；不许熬夜，诗又不是催债的。”
香菱两手接过，喜得忙应道：“那我回去再想。”
她抱紧了书纸，便欢欢喜喜地去了。待她走远，姬夫人向黛玉笑道：“你教人倒有耐心，答完了，还特特追出来送书？”
黛玉脸上一热，垂下眼说道：“只不过是她落下的。”
紫鹃在后头轻笑道：“姑娘方才还说明日再取，后头又怕香菱姑娘今晚想着诗睡不着，才急急追出来的。”
黛玉回头嗔道：“就你嘴碎！”
姬夫人却打量着她，笑道：“这会子骂她嘴碎，我瞧你心里倒乐得很。”
黛玉低头笑了一笑。主仆二人辞了姬夫人，沿竹径回潇湘馆去了。
入夜，恒信轩内掌了灯。
姬夫人先提起白日香菱痴迷读诗、撞人忘疼的模样，又道：“林姑娘今日追出来送书，嘴上骂紫鹃嘴碎，心里倒乐着呢。”
玄卿颔首道：“姑娘高兴，那是顶好的事。”
说到此处，玄卿却放下手中书卷，将白日在夹道断墙处撞见司棋与潘又安私下碰头的情形，低声告知了姬夫人，又道：“我暗合了脚程时辰。潘又安一个外院小厮，进园碰头未免太快了些。这深宅大院各处防备看似森严，底下人只怕有外人不知的私径小道，若照正路走，时辰只怕对不上。”
姬夫人端起茶盏，平声道：“大宅门里的事，哪能处处如官衙断案。底下人贪些私钱放人钻空子、抄近路，向来常有。多半是他两个私下有约，潘又安塞了银钱给哪处看门的婆子，偷溜进来见上一面。你按官面正路的规矩去算，自然对不上。”
玄卿若有所思，沉吟着应道：“夫人说得在理。只是没凭没据的事，我半个字也未向外人吐露。”
姬夫人正色道：“压在肚子里是对的。二姑娘性子软，司棋又是她屋里的大丫头，若无端闹开，先伤的是二姑娘的体面；下人背着主子贪钱坏规矩，更不是咱们外姓客卿该插手管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只当没瞧见罢。”
玄卿应道：“全听夫人的。”
姬夫人颔首道：“这便妥了。”
窗外秋风过竹，夜色渐深。
【注释】
〔1〕司棋：见072回注。
〔2〕潘又安：司棋的姑表兄弟。原著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从司棋箱中搜出他的书信与鞋袜。
〔3〕紫菱洲：见088回注。
〔4〕香菱：原著第一回甄士隐之女英莲，幼时被拐，后卖与薛家，改名香菱；眉心中有米粒大的一点胭脂痣。第四十八回写她向黛玉学诗。
〔5〕《王摩诘诗》：王维，字摩诘，唐代诗人。此即王维诗集。
〔6〕渡头余落日：王维《辋川闲居赠裴秀才迪》中的一联。原著第四十八回，香菱向黛玉说这两句里“余”字“上”字下得好。
〔7〕杜工部：杜甫，曾任检校工部员外郎，世称杜工部。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岔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