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许年 慈哥嫂错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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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回
慈哥嫂错赠累金凤
懦小姐初问许年规
到了秋深时节，紫菱洲缀锦楼〔1〕一带，便比别处更见冷清。
这日缀锦楼窗外，池水泛着冷光，残菱贴在水面上，好些卷起了枯黄的边儿。风自水面吹上来，一阵接着一阵，打得窗纸细细发响。
迎春坐在窗前，穿着去年做的一件月白绫袄，袖口压着一圈微旧的水草纹，下系一条素淡的藕合裙子；头上不过斜插着一支素银簪，缀着两朵细小的白珠花。她素来话少声轻，屋里没旁人时，常这样一坐半日，悄无声息。
案头摊着一本《太上感应篇》〔2〕，翻在“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那一页。迎春垂着眼，将那两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悬在书页边缘，竟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这本经书她平日不知翻过多少回。
以往屋里丫头拌嘴、婆子们来回话要东西，司棋在旁气得直跺脚，催她“姑娘好歹拿句话出来压一压”，她心里发憷，便捧起这本书看。
旁人见她只顾埋头看经，絮叨半日也没人搭言，渐渐也就散了。耳根子得了清静，她便觉着这样也算周全，从不去问后来那些人和事到底怎样了结。
可今日看着“惟人自召”四个墨字，迎春心底却冷不防地一惊。
七月廿二，她已满了十八岁。
依着太上皇那会儿便定下的老规矩，姑娘满十八岁的第一天起，便算进了“许年〔3〕”。这一年是给有心思的闺阁女儿最后一道宽限。倘若她能遇着愿意长相厮守的人，自己先许了，长辈再点头道一个“许”字，婚事便能成。若是长辈真心体恤，从这一天起，便该在相熟的人家里暗中物色品貌端正的子弟，引见给姑娘暗中相看，问姑娘肯是不肯。可一旦过了这一整年，府里娇养的日子便是到了头了。
按府里的老例，姑娘进了许年，清晨梳头时，嫡母长辈还要亲手给套上一副“双合素金钏〔4〕”，拿两股细金丝拧成素镯，寓意双合待谐，好教外头世家女眷与子弟远远一瞧便心知肚明；公中与房头更要特特拨下一笔丰厚的体己银子，专供姑娘这一年与人交结酬答。国公府的规矩大，自来教导女儿不可两手空空蹭人家的便宜，出外相看往来，回礼打赏都得体面从容，方不失了公府千金的风骨与底气。
可迎春心底比谁都明白，大老爷终日外头应酬公务繁冗，满副心思都在外头大事上，哪里顾得上深闺这点微末细事？大太太身子素来不爽利，平日理着内房账目已是费尽心神；七月廿二自己生辰，大太太还特特依例打发人送了八色点心、两匹簇新的杭绸，礼数原是周全的。至于那双合金钏与许年体己，大房没人提，公中自然也没人替她打办。她想，不过是自己性子懦钝，不善奉承承欢，怪不得长辈不常将她放在心上。
迎春垂着手，腕上只有那一副自小戴旧了的素银细镯。她低着头，指尖用力将那软银细镯反复卷了又卷，勉强扭成两股并作一股的绞丝模样，掩在略显短缩的月白袖口下，泛着微凉的暗光。
那天午后，她生平头一遭大着胆子，手心里全是虚汗，特特避了丫头婆子，一个人偷偷去寻琏二哥与凤姐姐。迎春甚至不敢抬头看哥嫂的脸，只垂着脖颈，两手死死绞着帕子，红着脸吞吞吐吐提了提许年的旧例。
话音才落，屋里便忽地静了。
迎春只听见琏二哥手里的茶盖轻轻磕在茶盏沿上，半晌一声儿不言语；凤姐姐走过来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那手指有些发凉，声气也是罕见的温软与作难，因说道：“二妹妹，不是做哥嫂的不肯替你张罗。大老爷是一家之主，治家素来有他的成算；他老人家屋里的事，咱们做小辈的哪里好往跟前胡乱插话。”
迎春立在当地，只觉耳根滚烫，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心里直怪自己太不知轻重、平白给哥嫂添了天大的为难。
她正不知该如何退出去，却只听见内屋传来一阵开箱翻笼的动静。
不多时，琏二哥捧出一只落了细灰的红绫锦盒，塞到她手里，支吾道：“好妹妹，双合素金钏大老爷不曾吩咐打。许年的体己，公中银库这一时也支应不开。这一顶累丝金凤原是前年库里收下的旧物件，金丝拧得细密，你且拿去戴着。虽说不是两股并绞的钏子，横竖都是赤金打造的，戴出去也是一样的体面。”
迎春当时没敢掀开那层红绫，又因手腕被那沉甸甸的匣子压得发酸，外加心里又酸又羞，只知连声退避道谢，仓皇地逃回了缀锦楼。
等合上门，掀开红绫一瞧，只见那累丝金凤盘盘绕绕，金丝累得细密，红宝点着凤目，展翅欲飞，搁在妆台锦匣里供着看，瞧着倒也精致齐整。
可若真要戴在头上？
还是免了吧。
四大家族的姑娘进了许年，出门赴宴或园中相看，讲求的是素雅温润。两股细金丝拧成素钏戴在腕上，最有分寸，也见端正；自己若青天白日顶着这么一顶金光耀目的累金凤〔5〕出门晃悠，旁人远远一瞧，这般轻狂扎眼，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琏二哥待她原是一片好心，可这金凤到底名不正、言不顺，万万戴不得。迎春只好悄悄将它掩在多宝格最深处，权当一件不能言说的摆设。
许年，许年。那是自己先许，长辈再许。
迎春低垂着眉眼，把袖口微旧的水草纹捏了一捏，指腹在冰凉干涩的素银细镯上摩挲了一圈。大老爷大太太连问都不问一声，自己连出去行走的底气都没有，能许谁呢？谁又肯来受她一个庶出懦女的“许”？
念头转到这里，她眼前冷不防地晃出一道影子来。
那是早春月洞门前，那个高高在上的宗室王爷仓皇狼狈的模样。
那一日，水亭隔池传来脆生生的一响，林妹妹拂袖远去。朱红亭柱畔，北静王半边颊面上鲜明浮着一道指掌交错的红印，双手捧着个金漆木匣僵立在寒风里，失魂落魄。后来木匣被他摔在月洞门青石上，她恰好取了消肿的散瘀药膏出来，迎面撞见。
那等领兵开府、连荣府长辈都要躬身迎送的贵人，乍见她现身，竟吓得面红过耳，仓皇扯起宽大锦袖把整张脸死死遮住，退后连连告罪，生怕脸上的狼狈冲撞了深闺姑娘。药盒跌在地上，他连看都不敢抬头看一眼，只垂目盯着青砖，反倒躬身深深一揖，郑重地道一声“小王受教”。
七月廿二那日，探春特特把诗社定在她的正寿上，众人隔着竹帘做东道，帘外坐着的正是北静王。
写诗时，迎春手里的笔停了又停。
“久立阶前惯寂尘，偶分灯暖到微身。不知何处酬青眼，只记低眉一念仁。”
她本不敢指望帘外的人能懂得。谁承想北静王捧着那张花笺，隔着竹帘沉吟良久，竟一字一句道出四个字：“不争，故真。”
后来，他甚至带走了那首诗的誊本；再后来，王府的海棠青石镇纸随宝玉进园，混在众人一式的乌木小盒里，分到她案前的那只，盒底海棠花茎旁却添刻了一枝细菱……
迎春伸手探向案角，那本宽厚的经书底下，正严严实实掩着那只盛着镇纸的乌木小盒。
她如今已是十八岁许年里的大姑娘了。
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心底悄悄琢磨夫婿，本就是正正经经的天经地义。在这深闺内帏里活了十八年，唯独那一位王爷，在遭逢奇窘绝地之时，面对她这么个瑟缩退避的庶女，身上竟无半分骄矜之气，唯有手足无措的局促与小心翼翼的宽和。
倘若，许了他？
可这念头才在心头冒出一点尖儿，一阵深入骨髓的凉意便兜头浇了下来。
迎春啊迎春，你莫不是疯了？
荣府和北府虽是几辈子的世交，可交情是交情，真要把一个女儿送进王府，大老爷得托多少人情、走多少门路、拿出多少体面去换，哪里是一星半点的事？
退一万步讲，就算大老爷去提了，北静王难道真能瞧得上她？
若人家辞了，说一句“国公爷此言，水溶不敢受”，不仅自己无地自容，更是连累大老爷与荣府失了体面，自己怎担得起这等罪过？她本来就是个没本事的人，凭什么敢去妄想人家？
况且。
迎春咬着下唇，指尖抠着书页的边缘。
自己当真了解那位王爷么？
早春滴翠亭里，他不就把林妹妹逼得动了手了么？自己长在深闺，连二门外头都没见过，哪里懂得王爷在外头的真正脾性？万一他也是个威严深沉的性子，婚后日子又该如何熬？
更不用说，北府里早有一位明媒正娶、贤德远播的白王妃。年年冬日在城外设粥棚施药，满城皆称颂其贤德；连荣府里做新衣裳，针线婆子也笑言样制全仿北府王妃的装束。
迎春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条藕合裙，忽地想起当初裁衣时，也是跟着京中这时兴样制做的。那位王妃是何等样齐整周全的人品，才称得上与他相配。
自己算什么呢？
一个连下人拌嘴要东西都只顾埋头看经、半句硬话都拿不出来的软木头。
可是。
若真是他……
迎春的心跳得有些急，耳根微热。
若是做个侧室呢？
在王府最偏僻临水的一隅，分得一间小小齐整的屋子，门外也如紫菱洲这般幽静。
他散了军务公事偶然走过窗前，隔着帘子问一声今日可好，她便低低答一声好，这辈子就很够了。
便是他隔十天半个月不来，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看书下棋、打络子过日子，也断不敢生出一句怨言来。
至于那位白王妃……
迎春心想，那王妃必定是个极慈悲宽和的人，想来定和凤姐姐、平儿待她一般好。自己原就笨拙，更不是多事争强的人；若能进得王府，每日能去给王妃端一盏热茶，替她理一理新买进府的布料尺头，自己就很知足了。倘若王妃不嫌她懦，哪一日肯回过身来，温温和和叫她一声“妹妹”，那真真是自己天大的造化了。
只要不被随随便便许给那些酗酒打人的恶霸浑人，做个侧室，这一生总算是有个安稳的着落了。
念头转到此处，迎春浑身一颤，忽地自椅上惊坐起来。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幅窗子。
只见秋水泛着寒意，水面上残菱凋零，几只寒鸦在对岸柳梢上缩着脖子。
迎春握紧了窗棂，指节掐得发白。
许年，是自己这辈子最后一次机会了。
大老爷大太太抚育她长大已是恩德，自己命薄懦弱，怨不得长辈不偏疼。
可这最后一年，是祖宗规矩给深闺女儿唯一的一条生路了。
过了明年七月廿二，从十九岁的第一天起，她便连这暗自琢磨的资格都没了。
到那时，不论长辈替她定下哪一家，做女儿的遵从孝道听命就是了，再无人会问她一句肯是不肯。
她这一生，凡事都让了。旁人要东西，她给；丫鬟偷了体己，她忍；旁人笑她木头，她只当听不见。
可这关乎一辈子安稳的事，难道也要双手一摊，任由命运发落？
许年许年，既然规矩定的是自己先许……
好歹，自己得找个机会，再好好看他一看罢。
哪怕只是隔着帘子、远远地看清楚，看他究竟是不是个能托付安稳的人，看他眼底到底有没有半分真正的端正。
若真是个好的，纵是千难万难，自己好歹也要在长辈跟前争上一句；若他骨子里也是个蛮横浮浪的，那便趁早死了这条心罢。
正出神间，门外回廊上传来一阵急促的碎步声。
迎春猛地回过神来，忙敛了神色，将窗子掩到只剩一指宽的缝隙，快步走回案前坐下。
只听帘子哗啦一掀，原来是绣橘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她手里挽着一件挡风的银灰斗篷，一眼瞧见迎春还端坐在案前，跺脚急道：“我的姑娘，你怎么还坐在这里看经呢！三姑娘那边打发小蝉来催了第三遍了，说是诗社的席面早摆齐了，宝二爷、林姑娘、宝姑娘全到了，单单等姑娘一个呢！”
迎春垂下眼帘，看着面前合得端端正正的经书，神色早已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安静。她将覆在书底的乌木小盒往袖内拢了拢，应道：“知道了。”
绣橘快步上前，伸手摸了摸案角的茶盏，皱眉道：“这茶都凉成冰了。姑娘也是，屋里没人，怎么也不叫外头小丫头换一盏热的来？外头风大，姑娘快把这斗篷披上罢。”
迎春站起身来，低头抚平了月白绫袄袖口微旧的水草纹，由着绣橘将斗篷系在颈间。
她抬起眼，望了望窗外萧瑟的池水，因说道：“走罢。”
步子迈出缀锦楼门槛时，秋风卷起她的藕合裙角。
她的眉眼依旧低垂顺从。
【注释】
〔1〕缀锦楼：迎春在大观园里的住处，在紫菱洲。原著第二十三回分派院落，迎春住了缀锦楼。
〔2〕《太上感应篇》：道教劝善书，托名太上老君，讲祸福自召、善恶报应。原著第七十三回，迎春在丫头们为累金凤吵闹时，自拿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3〕许年：见077回注。
〔4〕双合素金钏：本书设定：姑娘进许年那天清晨，由嫡母长辈亲手戴上一副双合素金钏，两股细金丝拧成素镯，取“双合待谐”之意。这是许年的明示，戴不戴都不影响许人。
〔5〕累金凤：原著第七十三回，迎春的攒珠累丝金凤被奶娘偷去典当，她也不追问，只拿一本《太上感应篇》来看。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许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