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书刀 游侠儿夜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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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回
游侠儿夜还生死帖
缁衣客冬辩影卫传
且说柳湘莲〔1〕整治了薛蟠一顿，三五日内流言四起：有的说薛大爷撞上了硬茬，有的嫌柳二爷下手太不留情，还有的说薛家豪奴正四处寻他。他在城外客栈听了，便收拾行装，要往外头躲些日子。
正收拾间，他从衣卷里摸出那包《生死帖》〔2〕，才记起还欠着宝玉一笔书债。这书自怡红院借来，随他走了不少路，外头粗青布已磨出了毛边，里头书页却甚是平整。如今若不还便走，倒像畏罪昧了书。他拂净浮尘，把书包好，揣入怀中。
当夜雨歇月冷，柳湘莲将剑裹在青呢斗篷底下，悄步来到荣国府后角门。值更的李十儿正在打盹，抬头却见到是日前打人的煞星，唬得一缩脖子。
柳湘莲道：“找宝二爷，替我通报一声。”
李十儿不敢擅放，让他在门房坐了，一溜烟往二门上寻婆子。
值夜的老叶妈忙进怡红院报信，秋纹隔着屏风回了。
宝玉一听“柳湘莲”三个字，趿鞋跳下榻道：“他还敢来？”
袭人拉住他道：“若叫姨太太那边知道了，二爷拿什么话回？”
宝玉道：“先别声张！我去瞧瞧。”
袭人替他披了斗篷。晴雯把针线一撂，说道：“我打灯笼带二爷走夹道过去。”
到了门房旁空抱厦，宝玉掩严了门，晴雯自门房茶铫倒了两盏热茶奉上，挑灯立在门侧。
宝玉压低声气道：“柳兄，你惹下塌天大祸了！怎还敢往薛家眼皮底下钻！”
柳湘莲解下斗篷，将怀中布包搁在桌上道：“祸是自己惹的，书不能不还。”
宝玉解开见是《生死帖》，又气又乐，因说道：“你就为送这个？”
柳湘莲把书推过去道：“借了就该还。”
柳湘莲吃了一口茶，宝玉问道：“柳兄看得如何了？”
柳湘莲道：“前半甚好。”
宝玉笑道：“幸亏石先生后半还没写，倒叫你挑不出毛病来。”
柳湘莲道：“只是这一对怪得很。白狼喜欢青娘子，不过冲着她那管笔能把他的衣裳画得好看；青娘子跟着他，也不过冲着他买衣裳总少不了她一件。”
晴雯在旁听着，扑哧一笑，忙拿帕子掩住嘴。
柳湘莲指了指末尾空白处道：“没写完，断在这儿，难受。”
宝玉叹道：“石先生说园里姑娘嫌杀气重，爱看的人少，后头就烂在肚里罢。”
晴雯啐道：“那是二爷自个儿胆小！先生若烂在肚里，我认得那些字岂不白费了？”
柳湘莲抚着纸角道：“先生可在？我想见见。”
宝玉摆手道：“你才打了薛大哥，叫人瞧见还了得？”
转念他又压低嗓子道：“不过，好在石先生同姬夫人素来超脱，春纤嘴上也严，说清楚你从后门走便是。”
晴雯亦悄声道：“跟我来，保管连只耗子都惊不动！”
三人便绕过暗处竹径，径往恒信轩来。
只见堂内案上摊着书稿，边上半开着旧书箱。玄卿正握着短杆硬笔就灯挑字，见客进来，便搁笔相迎。
柳湘莲躬身一揖道：“晚生柳湘莲特来还《生死帖》。深夜搅扰先生，还望恕罪。”
玄卿还礼笑道：“为还书来的，怎么算搅扰？请坐。”
宝玉坐下玩笑道：“先生平日总追着我们要书账，怎对柳兄这般客气？”
玄卿笑道：“《生死帖》知音少，只要还回来不缺页、不沾酒气、不在上头乱画，借一两月都使得。”
灯下理丝的姬夫人抬头笑道：“你如今心放得倒宽。”
玄卿指指案边修补的破纸叹道：“这书在明白人手里揣着，多留几天又何妨？”
晴雯挑亮案上残烛，搬了个小杌子在帘下坐着。柳湘莲双手呈上书道：“请先生过目。”
玄卿翻看内页，见正文未落墨，几张夹纸上写着数句刚劲批语，颔首道：“柳二爷还书，教人踏实。”
柳湘莲应道：“别人的书，不能糟蹋。”
他又自袖中摸出两页曲谱递过去道：“书读完了，替白狼、青娘子拟了一套北曲，请先生过目。”
玄卿接过来，见是一折《寄生草》〔3〕：
剑带三更月，衣添两袖秋。笔尖描得他锦绣。荷包倒尽换她裘。余钱悄替孤坟修。口中说尽不相投，如何又把归期候？
读到“余钱悄替孤坟修”一句，玄卿指节在桌上敲了一敲，因说道：“二爷倒是看出这一层了。书里我只在旁人一句闲话里漏过一回。园里看的人，十个倒有九个不曾瞧见。”
柳湘莲面色一正道：“可我既知她性子，后头的死法，我不服。”
玄卿看宝玉道：“宝二爷说了？”
宝玉缩着脖子道：“略提了提。”
柳湘莲问道：“先生真打算这么写？”
玄卿敛了笑意道：“二爷觉着哪里不好？”
柳湘莲叹道：“白狼死在自己唤起的阴尸手里，死算不得辱没。”
玄卿刚要开口，柳湘莲却将曲稿往案上一按，说道：“只是那青娘子却不行。白狼死了，她连问都不问，拿笔往脖子上一画？前头写他们一个为衣裳、一个为那管笔，怪得那样好，末了倒成了戏文里赶着殉节的木头，分明是先生不想写了，胡诌一个收场。”
坐在门边的晴雯在膝头上一拍，笑道：“先生到底还记得青娘子是拿笔的，好歹没叫她拔了白狼的剑抹脖子！”
玄卿摸了摸鼻子，翻开原稿问道：“换做二爷，她当如何？”
柳湘莲冷声道：“得先问明白。圈套谁设的，谁起的哄，被护的人在哪儿。便是自己不想活了，也得先算清这笔烂账。不明不白死了，便宜了谁？”
玄卿看他半晌，抚须叹道：“柳二爷会看书。”
柳湘莲道：“所以先生拟的那个收场，要不得。”
宝玉在一旁忙咳了一声道：“柳兄！”
玄卿翻到原稿末页白纸，讪讪道：“幸好还没落墨，那便撂着，省得落骂。”
柳湘莲道：“撂着更糟！造出这么个人，就得给她一个交代。”
晴雯在后头连连点头。
玄卿指着柳湘莲笑道：“二爷倒会替我立章程。还书的人反逼着写书的人往下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说着，却提笔在末页角上写了“青娘子另议”五个字。
玄卿搁下笔，因又问道：“二爷方才说要算清烂账，我倒想问问二爷自己这一笔。前日锄药报来，说薛大爷在北门外苇塘边挨了打，外头都传是二爷动的手，究竟为的什么？”
柳湘莲冷笑道：“薛蟠在席上拿我当北里串戏的粉头调笑，我骗他到苇塘抽了一顿，灌了几口脏水，叫他洗洗心肠。”
晴雯冷笑啐道：“那是薛大爷活该！抽他一顿还是便宜了！”
玄卿叹道：“柳二爷为一句话的轻侮，宁肯远走天涯也要讨个公道，倒教我想起西海希腊的两部旧戏。那边几十个城邦隔海相望，把半人半神的狠客叫‘英雄’。英雄不图子孙满堂，只图死后一个名声，叫‘克莱欧斯〔4〕’——人死了，名字还在千万人嘴里活着。为这一句名声，二十岁死在阵上也不算冤。”
柳湘莲默然片刻，念道：“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念罢又道：“听着倒像江湖上的字号，拿命换的。”
玄卿抚须道：“正是。那边有个盲乐师著了两部书。头一部叫《伊利亚特》〔5〕，译过来便是《特洛伊围城》。寻常戏文都从金苹果争美、千艘船起锚唱起，他偏劈头砍进阵前：仗打到第十年，营里疫病横行，主帅当众夺了大将阿喀琉斯的爱妾。大将觉着名声受了折辱，掷剑裂席，立誓不出战。”
柳湘莲听罢，剑眉一扬，身子往前倾了倾。玄卿又道：“后来敌将王子赫克托耳杀了他的好友，他才回阵杀了赫克托耳，把尸首拴在车后拖回营去。希腊人敬的就是这口气：胜了便是神意，手段再毒，后人仍唱他是天神一般。”
柳湘莲道：“这算不得敬佩。那这部《特洛伊围城》，后来如何收场？”
玄卿微笑道：“收在赫克托耳的葬礼上。老国王夜奔敌营赎尸，大将动了恻隐，两军暂歇刀兵，满城缟素，便戛然而止了。”
晴雯舒出一口气道：“算那姓阿的最后还长了半副人心。”
柳湘莲一怔，皱眉道：“城破了没有？”
玄卿摇头道：“《伊利亚特》里半个字没提。要看第二部《奥德赛》〔6〕，译过来就是《还乡记》。开篇已是城破十年后，诸王死的死、归的归，单剩智将奥德修斯困在孤岛上。后来流落他乡席间，听盲乐师唱起旧事，他掩面痛哭，才从席上讲出当年如何破城：苦战不下，他献计伪退，留下一匹藏着甲士的中空大木马；城里人见大军退尽，竟拆墙把木马拖了进去。”
晴雯直蹙眉，打断道：“留个装活人的大木马，满城的人便真拖了回去？戏文里的空城计都没这么唱的！”
玄卿摇头道：“希腊人最尊神道，撤退时扬言攻城不克得罪了神明，造这巨马献给雅典娜女神谢罪。特洛伊人也敬同一尊神，怕怠慢了祭礼，这才拖进城去。”
柳湘莲皱眉道：“方才还讲舍命求‘克莱欧斯’的威名，攻不下城，转头便使这等藏头露尾的计策？”
玄卿叹道：“是以城破那夜，有人闯进雅典娜庙拖出女祭司，犯了渎神大忌，诸王归途多遭横死。至于献计的奥德修斯，归途中又戳瞎了海神之子独眼巨人的眼睛，得罪海神，在海上被恶浪折磨了十年，过海妖险礁、破女巫毒酒，落得同袍死绝、九死一生。”
柳湘莲沉吟道：“木马是城破的账，戳眼是海上的账，各算各的。只是城里人亲手把木马拖进去，未免死得太窝囊。”
宝玉在旁哈欠连天，拱手道：“先生饶命，一会儿十年后，一会儿十年前，我实在捱不住了。”又问晴雯道：“好晴雯，你回不回？”
晴雯摆手道：“二爷自去睡罢，正说到紧要处呢！”
姬夫人忙命春纤温上热酽茶，备下炭盆，向宝玉笑道：“二爷自去歇着，我同她作伴，天明打发人送她回去。”宝玉便自回怡红院去了。
堂内就着残茶残烛，玄卿往下细讲，姬夫人一面做针线，晴雯一面托腮听着，直到窗纸渐白。说到奥德修斯踏入家门，扮作乞丐试弓，满堂恶客无人拉得开，他一伸手便上了弦，一箭贯穿恶寇咽喉，柳湘莲方吐出一口气赞道：“这结末好！”
晴雯也吐出一口气道：“痛快！就该这么杀！”
玄卿也叹道：“是啊，漂了十年，到底叫他回了家。”
姬夫人放下针线，见案头茶冷水尽，笑道：“先生干脆认柳二爷当个干儿子罢。我过了门，还不曾见人能陪你把这颠倒的时日从头听到尾呢。”
玄卿笑道：“夫人莫混说，平白占二爷便宜。”
柳湘莲见窗纸已白，起身抱拳道：“只顾听书，倒搅了先生同夫人一夜。趁这会子人还未起，晚生先告辞了。”
姬夫人笑道：“是先生拉着二爷讲，哪里怪得二爷。”
玄卿起身要送，春纤正托着青布小包进来回道：“栊翠庵净云送来的，说妙玉师太做完早课，打发她来还《影卫传》上卷，余下的过两日再送。”
玄卿解开向柳湘莲道：“这赶得巧，这册江湖故事，二爷也顺道带回去看看吧！”
柳湘莲接过，随手翻了翻。这册《影卫传》上卷，写女影卫十七扮作男子，护着庶出公子走江湖，又有一个爱说爱笑的师傅同行。柳湘莲翻到卷末无量寺一节，写寺中拿童男童女的血炼丹，老僧却合掌念偈。往后几页刮痕露白，贴纸边角露着“妄”、“孽”、“邪修”等残字，底下还有焦墨划过的几道粗线，旁边粘着玄卿补抄缺句的白纸，书页间另夹着几张未署名的细楷夹纸。
柳湘莲按着那几处刮痕道：“这书怎叫人毁过？”
玄卿苦笑道：“手头只剩这一本补过的了，不然给你拿本好点的。”
柳湘莲将书合上道：“无妨，有补上的字能看就行，就借这本。”
玄卿又取过几张空白夹纸添在里头，嘱咐道：“别沾水，有话写在夹纸上，别在书上动笔。”
柳湘莲收稳道：“先生放心。”
临出门，他又回头道：“青娘子的事，下回还书我还问。”
玄卿拱手应道：“我备着话等二爷。”
晴雯提灯笼送柳湘莲出角门，路上还直赞奥德修斯的弓法。春纤在借书簿上记下：“柳二爷借《影卫传》一册、夹纸十张。”
晃眼过了一个月，春纤理书案时回道：“外头薛家还寻人呢，柳二爷这本账还悬着，可要打发人去问问？”
玄卿笑道：“不必，他四海为家，事多路远，不能按日子算。底稿还在，不耽误旁人瞧。”
说罢他提笔在簿上柳湘莲名下添了“可久借”三字。姬夫人见状笑道：“借书也看人下菜碟了。栊翠庵那位知道了，又该说你偏心。”
又过了十来日，朔风渐紧，眼见入冬，柳湘莲终于登门，把《影卫传》上卷放在案上。玄卿翻看了一遍，不见新痕，夹纸同抄补字迹皆齐整，便抚案笑道：“柳二爷还书，教人安心。”
柳湘莲拱手道：“物归原主。”
玄卿在簿上勾销了，问道：“外头薛家的风声，可平息了？”
柳湘莲坐下道：“薛家倒不敢如何。只是天冷了，我要随商队往平安州走一趟镖，贩些生绢皮毛，少则三五月，长则大半年方回，今日特来还书辞别。”
玄卿抚须道：“平安州路远，长夜难熬，单带一册哪里够看，合该多选几样。”
柳湘莲正色道：“正想借几部经得起咂摸的硬实文字。”
玄卿笑道：“上回说的西海故事，我手头有改出的几册旧稿，正合你消受。”
刚说着，春纤打帘回道：“妙玉师太来了。”
门帘起处，只见妙玉手托紫檀经匣立在门口，净云随在廊下并未跟进。她见屋里有生客，脚步便顿了一顿。玄卿起身道：“师太。这位是柳二爷，今日来还书的。”
姬夫人也含笑见礼。妙玉向姬夫人欠了欠身，目光从柳湘莲身上掠过，落在案上那册《影卫传》上，向玄卿道：“这书怎么在案上？”
玄卿笑道：“柳二爷借去看了一个多月，今日原样还来。”
妙玉这才看了柳湘莲一眼，说道：“原样？那无量寺一节，外人看了，怕也只当江湖奇闻。”
柳湘莲也不答她，却从书里抽出一张夹纸，向玄卿道：“先生，这一张只认得半句，‘十七既食人禄，便该’……”
妙玉脱口道：“‘便该先问是非，后问主命’。那张原夹在丹房那一页，怎么挪到后头去了？”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静。玄卿低头端茶，姬夫人抿嘴一笑。柳湘莲怔了怔，看看手里的夹纸，又看看妙玉，因说道：“原来这些夹纸，都是师太写的。”
妙玉耳根一红，偏过脸道：“闲着无事，胡乱批几句，不值什么。”
柳湘莲又指着书页上的刮痕道：“想必这也是师太的手笔？”
妙玉道：“阿弥陀佛。那是早先头一回看，一时气急，才动了刀墨。后来夫人立了规矩，我如今便是连折角都舍不得，看到哪里，只夹一张纸条。”
柳湘莲道：“指出便指出，何必把路也砍断。”
妙玉不答，把经匣打开，取出一叠夹纸放在案上，方说道：“这些日子写的，都在这上头，一句没写在书上。”
柳湘莲翻了翻，见每张纸上蝇头小楷写得密密匝匝，有驳有叹，连“此处写十七太冷”这样的话也有。翻到一张，上头把无量寺一节逐句驳了，又见到一段抄着经书：“高原陆地，不生莲华；卑湿淤泥，乃生此华。”
柳湘莲看了半晌，抬眼道：“师太这是？”
妙玉却只是念了一声佛，又把那一叠夹纸往玄卿手边推了推，说道：“先生得闲瞧瞧，看我说得对不对。”
玄卿接过夹纸翻了两页，笑道：“西海有个算学家，在书页边上批了一句‘我有一妙证，只恨页边太窄，写不下’，害得后人猜了几十年。师太另裁夹纸，倒肯把话写全。对不对，待我夜里细看。”
春纤奉上细白瓷盏，烹了一盏白茶，妙玉方在旁椅上坐下。
玄卿把夹纸拢在案边，想起柳二爷要的书，便转入内室，取出一个蓝布裹袱解开，里头叠着三本桑皮纸线装细册，分别题着《围城记》、《漂流记》、《众神记》〔7〕。他拍着书脊笑道：“这便是上回说的西海旧事，是我早年同西海番僧交游，听他们讲的古事。我便裁了枝蔓，改成《围城记》与《漂流记》，另纂了一册《众神记》理清诸神底细。三册不过三指厚，最合塞在行囊里。”
妙玉见那三册，目光在书脊上停了一停，口中却道：“怪力乱神，也值得装订成册。”
玄卿笑道：“外道的东西，也未必一概无用。天竺西北有个健驮逻〔8〕，早先造佛不刻人形，多刻□□、足印；后来那里的匠人学了希腊人的雕法，佛像的面貌衣褶，也带上了几分西海的样子。外道的手艺，倒也供到了佛前。”
妙玉一怔，却道：“阿弥陀佛。佛像倒也拿来混说。”
玄卿忙欠身道：“罪过。我说的是匠人的手艺，不敢轻慢佛像。手艺原不分内外，好的总有人学。”
妙玉不言语了，手里的念珠却拨得快了些。柳湘莲在旁掂了掂那三册，向玄卿道：“先生真肯借我？”
玄卿笑道：“书逢知己，何惜借人？正好替我带去平安州走一趟风尘。”
柳湘莲应了一声，从袖里取出一方素白帕子铺在蓝布上，手指只捏着书脊，将三册四角对齐，叠在里头。妙玉在旁瞧见了，便冷冷说道：“何必讲究这个？”
柳湘莲道：“路上有同行伙计，话可讲给他们听，书却可不经旁人手。”
妙玉指尖念珠一顿，抬眼看了他一眼，说道：“看来你也是个嫌脏的。”
柳湘莲道：“彼此。”
妙玉沉吟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册红皮新书搁在案上。
只见书上题着《回春城夜录》〔9〕，页间夹纸一张叠着一张。她向玄卿道：“这一册我刚看完，本想拿来请教先生。今日既遇着柳二爷，不知先生可许我把这书转借给他，换他手里的《众神记》？”
玄卿笑道：“自然使得。”
姬夫人笑道：“这书放了七八天，府里没人看得下去，倒是师太先看完了。琏二奶奶前日听了两页便叫打住；宝玉拿去给晴雯念了两句，晴雯啐说吓人，死活不听了。”
柳湘莲从蓝布里抽出《众神记》，捏着书脊双手递过，方接过《回春城夜录》掀开两页，见是一部讲西牛贺洲江湖的书，便合上收了。
柳湘莲道：“多谢师太。”
妙玉把《众神记》收进经匣，说道：“我只换这一本。那两本写的都是人间事，我懒待看。”
玄卿命春纤取桐油厚布，将《围城记》《漂流记》《回春城夜录》捆成扁平小包袱，推了过去。柳湘莲接过包袱，掖入马鞍袋内，向玄卿夫妇抱拳一礼，又向妙玉一揖道：“开春回来，必将《围城记》《漂流记》干干净净交到师太手上。”
妙玉偏过脸道：“我要那两本做什么。”
柳湘莲听罢，转身欲行，妙玉手却按经匣，忽然道：“书角别折了。”
玄卿与姬夫人相视一笑。柳湘莲脚下一顿，应了声“是”，长揖一礼，挟剑踏入夜色。
窗外北风过竹，竹影映在窗纸上，摇了几摇。
【注释】
〔1〕柳湘莲：见076回注。
〔2〕《生死帖》：见076回注。
〔3〕《寄生草》：曲牌名，属北曲仙吕宫，常用在杂剧、散曲里。
〔4〕克莱欧斯：希腊语κλέος，意为名声、荣耀。荷马史诗里的英雄把死后的名声看得比性命重。
〔5〕《伊利亚特》：古希腊荷马史诗，二十四卷，写特洛伊战争第十年阿喀琉斯之怒。“伊利亚特”意为“关于伊利昂（特洛伊）的史诗”。
〔6〕《奥德赛》：古希腊荷马史诗，写奥德修斯在特洛伊城破后海上漂泊十年、归乡复仇。
〔7〕《众神记》：本作玄卿据西海旧事改写的故事，与《围城记》《漂流记》为一套；《围城记》《漂流记》分别对应《伊利亚特》《奥德赛》。书名与人物为本作所设。
〔8〕健驮逻：古印度西北地名，在今巴基斯坦白沙瓦一带。贵霜王朝时，希腊化的佛像艺术在此兴盛。
〔9〕《回春城夜录》：本作中的一部书，讲西牛贺洲江湖。书名与人物为本作所设。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书刀
